“嘻嘻。”明明看着天花板，“那你明天能过来了？”

    “能啊。”

    “我包中午饭哦。”

    “真的？那我赚了。”

    明明又笑了起来，声音如银铃一般悦耳。光很久没有跟明明联系，他第一次觉得明明的声音很动听。记得和谷常说女孩的声音像唱歌，现在他突然也有这种感觉。不过光还是有些遗憾，最近他手里存了点钱，明天又正好有空，和亮一起到关西的话，说不定还可以跟社联系，大家聚上一聚。

    亮拎着包独自坐上了新干线。从东京到关西大概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下了车之后要去旅馆定房间，这些全部弄完了之后可以休息一下也可以到街上逛逛，但是明子在亮出门的时候千叮万嘱，他还没有成年，最好不要一个人晚上上街。亮靠在椅背上有些不满。他马上就满16了，而且也是职业棋士，晚上还不能一个人上街吗？正当亮胡思乱想的当儿，他注意到了斜对面投来的目光，那是一张很熟悉的脸，可是亮没想起来是谁。对方的态度也并不是想跟他打招呼，注意到他眼里的迷惑，那人便转过头，只看着外面了。

    青年的年龄不大，大概也就二十几岁，而且长得眉清目秀，脸上有着一点玩世不恭调侃般的笑容。亮觉得非常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对方如果不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去主动。“算了，如果他不跟我打招呼，我也就不理会了吧。”

    青年注意到亮的头转向别处，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总是一副大人的模样，到底小孩还是小孩，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他虽然知道亮不记得自己，但是也没想到亮会不记得到这个程度，他们充其量也就一个星期没有见过而已．这位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子安贺。早就听说过亮的一些传闻，耳听不如见面，真正的亮给他的感觉，与传说中的，总有很大一段差距。

    新干线到达关西，亮拎着包下车，下意识地他回头去看子安贺。子安贺正和一位旅客说笑，毫不经意地就从他的侧边走了过去。亮定定地看了他两眼，确定自己曾经见过他，但死活想不起来。大概这个人也跟他一样，看着觉得眼熟，反正也想不起来是谁，干脆装作不认识吧。这么一想之后，亮顿时豁然开朗，拎着包，一个人向着出站口走去。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关西，但是对这里亮仍然不熟悉，之前来的那一次并没有上过街，根本就不知道关西有什么地方特色，这次是他第二次来，无论如何也要上街去逛逛的。至于明天的棋赛，对亮来说成竹在胸，并不是很介意。

    子安贺背着他的旅行包，若即若离地跟在亮的后面。他是故意装作不认识亮的，也是故意去和旅客说话避过亮的，如果要说目的……子安贺伸手捋了一下领子，他现在很是兴奋和快乐，根本不着急。亮的身高在人群中也不是很矮，但是脸上挂着的孩子气掩饰不了，不时会有街边的人向他投来惊讶的目光。亮现在穿的不是学生装，也不是西装，而是便服，大概是因为他的表情和动作吧，怎么看都过于严肃正经，所以才引人注目。

    明明打开门，看到笑得一脸灿烂的光，顿时吐了吐舌头。

    “有准备什么好吃的吗？”光边放包边脱外套。

    “嗯，你要吃什么？”明明眨巴眨巴眼睛。

    “寿司或是蛋糕。”

    “嘿嘿，那到是有。”明明看着光，“听说塔矢今天去关西对局？”

    “嗯。”光叹息道，“他已经去过两次关西了。”

    “真厉害，我就不敢一个人去。”明明抿着唇，“妈说我还未成年，连晚上上街都给我限门禁。”

    “我家也是。”

    “要是我们都跟塔矢一样，说不定家里就不会管了。”

    “哈哈，最好别跟他一样。”光板着脸，拉了一下眼角，“如果女生像他，绝对嫁不出去，男人要是像他，女生绝对都吓跑了。”

    “是哦！”明明哈哈地笑了起来，“我也不敢晚上出去呢，听新闻说这几天街上出现了抢劫案，专抢单身旅客。”

    “哦。”

    “你不知道呀？很轰动哦，几个台都在报。”

    “我好久没看电视了。”

    “落伍！棋士也要关心国家大事的嘛，就算不关心国家大事也要关心一下要命的事。”明明拉着光来到卧室，入目一片粉红的色彩，令光咋舌。真不愧是女生的房间，布置得有够花俏的。跟男性不同的色彩感觉，更温馨更柔美，光眼睛都看直了。

    “不愧是女生的房间。”

    “好不好看？”

    “……也就那样……”

    冷不防被明明拿枕头砸了一下，光佯装不稳倒了下去，明明吓了一跳抓住他，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歉意。光愣了一愣，悄悄地抿了下唇。明明这丫头，好像漂亮了呢！

    “喂。”光悄声地问，“你……”

    “什么？”

    “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明明一咬牙，抓起枕头对着光一阵乱砸。光一边哇哇叫着一边夺过枕头，冲着她嘿嘿一笑。

    “叫你胡说八道！”明明嘟起嘴。

    “肯定有人追吧？”光又笑。

    “羡慕吧羡慕吧？”明明把脸凑近，瞪着光做了个鬼脸，“你们只有对着棋盘的份。”

    光噜了一下嘴。

    “别得意了，小心吃亏上当。”

    “哼，我才不会像你一样笨。”

    “看我今天杀你个血流成河！”光捋袖子，明明哎呀一声，抓着他露出哀求的表情，光嘿嘿地笑起来。“现在该你羡慕我了吧？”

    “男人要气度大一些，体贴一些。”明明坐到了棋盘前。

    光眼珠转了转，只是笑，什么也没说。他的眼睛在下了子后移向了窗外，亮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关西，他一个人，不知道有没有害怕？如果是自己去陌生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会胆怯的。

    第四章 恐　惧

    亮拎着包下了新干线，穿过人群，步入大街。子安贺也紧了紧包，跟在他的身后，就算不用眼睛去注视，他也很轻易地捕捉到了亮的身影。这个孩子虽然没有刻意与人群疏远，但是他的气质和举止，也确实不容易让人接近。同龄的孩子大概更不容易接近他了吧？子安笑了笑，据他所知，亮并不是没有朋友，跟很多棋士他都有往来，但是并不是挚友。

    子安所了解到的，塔矢亮的朋友只有一个，那就是名声比较怪异的进藤光。可以因为一时的任性半年不来下棋，也可以因为实力超卓直闯北斗杯，紧追在亮的身后，这样的朋友到真是令人讶异呢。

    人群突然聚集起来，子安警觉地抬起了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亮显然也没有碰到过这样的状况，被人们推来推去，本来想开口询问是怎么回事的，突然间又被撞到了最前面，耳边只听到有人大叫，及至亮抬起头的时候，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天空中落了下来。

    眼瞳猛然间睁大，亮整个人呆怔在当场。人们发一声喊，往后躲闪着，但很快又向前涌去，好奇的人已经绕过亮，蹲在了前面，而女人们只是紧张地尖叫，表现出她们的恐惧，引起旁人的注意。子安贺轻易地挤了过来，在亮没有回过神的时候拉住他，将他拽出了人群。亮仍然茫然，眼前什么景物都看不清。

    “要是被警察看到你，你今天就别想到旅馆去了。”子安笑笑，拍拍亮的肩。注视着亮的面庞，他看得出亮超越普通俊美的面庞，大概是遗传吧，他的眉宇间隐隐有着行洋的影像，随着年龄的增大，脸廓的定形，他和行洋必然会越来越像。

    “啊！”亮突然叫出声来。子安忍不住笑——亮终于清醒过来了。亮猛地转头，却被子安死死地拉住，笑意盎然地看着他。“不用去了，警察一会就会到的。”

    “可是……！”亮定睛看着眼前的人，这不是他在新干线上看到的熟面孔吗？“你是？”

    “你真好记性啊。”子安贺眨了一下眼睛，玩笑道，“我们两个月前才见过面的。我是子安贺，五段。”

    “……”亮的表情在子安意料中的惊讶，看到他露出的歉然的表情，子安心情更加好了，拉着亮穿过大街走向旅馆。“刚才……”

    “有人跳楼而已。”子安平静地淡然一笑，“大概是刚刚被人们发现，引起了骚动。”

    “警察为什么不在？”亮问。

    “大概刚刚报警，警察还来不及赶到吧。”子安停下脚步回过身，注视着亮深黑的眸子，他知道自己很喜欢面前的男孩，“害怕吗？”

    亮一怔。子安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他只记得黑色的影子闪过眼前，然后耳边传来重重的响声，然后自己就懵在那里了。怔然思想良久，亮终于摇了摇头。他不是害怕，而是惊赅。

    “有人……从楼上跳下来。”亮迟疑着说，回想着刚刚看到的景象。

    “对你来说是场无妄之灾吧？”子安贺笑着，推着亮往前走，“别想了，想也没用，他已经摔死了。”

    亮沉默着，良久良久。

    “……很可怜……”

    子安贺淡然一笑，回头看着亮。

    “没什么好可怜的，他想不开要跳楼，是他自己的选择，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中途就昏过去了，根本不会有痛苦。要说可怜，真正可怜的是要给他收尸的人，明明是一点关系也没有，还是得去搬那血腥的尸体。”子安贺看向天空，冷冷笑道，“我真担心他会吃不下饭。”

    “这是一条人命啊。”亮微皱眉头，“而且他的家人一定会很痛苦的！”

    “那又怎么样？跳楼的人可没有想过家人会不会痛苦这件事。”子安贺淡淡道，“再说他家人也没有看到他摔下楼时的状态，不是撞到现场，感觉不会有那么深刻的啦。”

    “你……”亮看着子安，再也说不下去。他们之间的观点根本完全不一致，他甚至感觉到子安根本是故意跟他对着干，说话冷漠无情，自以为是。跟这样的人最好还是少来往，多几次自己一定会受不了想跟对方吵架的。

    子安看着亮，少年已经把眼睛转向了别处。

    “对了，你一个人来关西，是有棋赛吗？”子安拿出烟盒，夹了一只，注意到亮的目光，他若无其事地掏出了打火机。

    “子安先生也是？”亮客气地问。

    “不，我是来找个朋友的，他的酒量很大。你会喝酒么？”子安问完，立刻拍了一下脑袋，“报歉，我忘记你还没成年。现在的小孩，稍一没人管，抽烟喝酒都会。不过你不是他们，你是棋士们的目标。”

    “我……”亮急急地想要辩解。他不喜欢别人总是把他当成神童一样看待，虽然早已经习惯了被拉开距离，但是谦虚的个性却养成了惯性。子安白了他一眼。

    “你本来就很强，不必谦虚。”

    亮沉默。他不想跟子安讲话，对方是大人，句句话都抢白他，而且明摆着不会听他的意见，这种时候还是沉默是金为好。

    “你打算住旅馆吧，我送你去好了。”子安把吸了两口的烟丢进了垃圾筒，伸手招计程车。

    “不用了，我知道路的。”亮继续他的客气之旅，口气比往常强硬很多，因为他实在不想跟子安在一起。

    “我应该照顾你的。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根本没有勇气一个人跑关西来。”子安拍了拍他的肩，将计程车的门拉开。亮迫于无奈只好上了车。

    车行如风，随着关西的车流滚滚向前。子安上了车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等到快下车的时候，他突然笑了笑，转头看向亮：“我第一次离家远行，是去的广岛，而且跟着两个不认识的叔叔。”

    亮看着他发愣，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子安哈哈笑了起来，车停稳，他开了门，跟着亮下了车，而且主动付帐。亮虽然不好意思但不便争执，只好欠他这个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