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你有事吗？”光尝试下子，边下边问。

    “嗯，还不知道。”亮皱了皱眉，放下咖啡杯，难得地叹了口气，“棋院要我答应去给一个人下指导棋。”

    “那不是很好吗？”光眼睛一抬，“你的收费应该不低吧？”

    “不是钱的问题。”亮道，“对方是棋院的投资方之一，如果关系到位，可能今年还会增加大型的棋赛，创造公众影响。因为最近几年围棋人口正迅速下降，棋院对于扩大围棋的宣传也觉得吃力，总是想借助商业的力量，让更多的人关注围棋。”

    “有用吗？”光漫不经心地说，“我小学的时候也不喜欢围棋，只想抱着漫画看。说实在话，如果不是跟你下棋之后，我耐着性子坐下来学棋，也不会对围棋有多少兴趣。围棋是会下的人乐趣无穷，不会的人半点兴趣也没有。”

    亮支着下巴，定定地看了光一眼。

    “进藤，你想过除了下棋，棋士为何还要做指导棋的工作吗？”

    “那是为了增加棋士的收入吧。”光眼睛一亮，将黑子提起，棋面的局势有了变化，趋于明朗。正像他想的那样，用扳也不见得不能扭转劣势。不过棋士对局，千变万化，对手不见得会按自己希望的步骤去下。

    “增加收入是一个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让更多的人了解围棋，有更多的人愿意去下棋。”亮道，“在日本，正规的棋士只有五百名，但是业余爱好者则有四五百万，而近两年，统计下来只有三百多万。围棋周刊的发行，以及围棋比赛的开展，目的主要不是吸引棋士，而是为了吸引那些围棋爱好者。”

    光这时才惊讶地抬头，迎上亮严肃的目光。

    “围棋也是职业，也是商业的一环。”亮认真地说，“没有爱好者，也不会有职业棋士，更不会有棋士这行业。”

    “这些……跟我们有关系吗？”光不解地问。他一直以为，只要好好下棋，直攀高峰就够了。

    “围棋也是要延续的啊。”亮微笑起来。

    “哦。”光怔了怔，“这我明白，可是商业……”

    “我想我大概无法拒绝。”亮拿起了白子，“这周末我估计是没空了。”

    光知道亮是说的指导棋之事，虽然不完全明白商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亮为何要接受不愿意的工作，他隐约地有所明白。对亮来说这点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围棋的延续。

    这是棋士的责任么？光默默地想着，下了黑子。

    黑白两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亮会那样说，是有理由的。那天，他被加藤理事长找去，以为是为了比赛的事情，却没想到是为了指导棋。加藤一再跟他道歉，说这件事请他务必要答应下来。亮其实是不想答应的，但看到加藤的表情，他微微心一软，最终答应了下来。加藤松了口气，这才说了很多其他的话。

    亮并不是个对商业了解的人，他甚至反感商业，但是加藤的一番话却让他突然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围棋周刊的发行量下降了，”加藤叹了口气道，“日本的围棋也落后于中韩，真是让人心忧啊。”

    亮默然无语。去年青年杯的比赛被中国拿走了冠军，韩国捧走了亚军，日本落得垫底的份。他还记得洪秀英在比赛结束之后跟光开的玩笑，韩国和中国的棋士收入比不上日本，但是精神却更可嘉。那并不是单纯的玩笑，而是现状吧。

    “塔矢君有没有想过参加围棋公益班？”加藤微笑着问。

    亮一呆，公益班？他到是有听说过，那好像是为了吸引公众的免费围棋班，目的是为了吸引年轻的孩子们来学习围棋。不过那件事既浪费时间又很麻烦，尤其是孩子们，经常闹得天翻地覆，不认真下棋，所以他根本没有兴趣参加。

    “公益班当然有许多的成人，但也有许多年轻的孩子，有一些是中学的学生，有一些是社会人士，因为人手不足，而且棋士的积极性也不高，所以公益班的影响也不太好。”加藤道，“如果有年轻的棋士，孩子们也许会觉得更容易接受吧。”

    “理事长……”亮很想问为什么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是话到了嘴边他却说不出口。

    “幸好还有你和进藤这批年轻的棋士，日本的围棋才有希望，今年的青年杯，也请你们多多加油，如果能够在国际上提升影响，日本关注围棋的人也会多一些。”加藤拍了拍亮的肩，“好好努力，日本的围棋未来，要看你们的了。”

    亮离开了理事长室，过于年轻的他也不太能理解加藤的意思，但是那份沉重的责任感却清晰地留在了脑海里。破天荒的，他来到了围棋周刊编辑部，这里人员忙碌，到处都摆放着报纸和文件，听得到编辑们电话的声音，记者则拿着包匆匆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等亮反应过来，谷濑川刹住脚步，回头看着他笑道：“塔矢君，青年杯赛加油哦，等结束了，能否留点时间让我做个专访？”

    亮没有回答他的话，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好奇地问：“你要出去采访吗？”

    “是的。”谷濑川笑道，“你知道现在有部漫画非常受欢迎吗？”

    亮发怔。漫画跟他的生活实在是不太搭调，不过光好像常看。

    “是部跟围棋有关的漫画，反响还不错，作者也是个有名的人，我正要去采访他，”谷濑川紧了紧手中的包，“只要能对日本的围棋有好的影响，我就要好好写份报道，这样也会吸引那些孩子们来学习围棋。”

    亮又一怔。

    “这很重要吗？”他轻轻地问。

    “当然很重要！”谷濑川正色道，“塔矢君知道吗？日本有你这么优秀的年轻棋士，才会有更多跟你一样的孩子们去关注围棋。现在的孩子们都喜欢电玩和漫画，喜欢围棋的越来越少了……这可是关系到围棋的传承和棋士生存的大事！围棋存亡，人人有责！”他笑了起来，挠挠头。

    谷濑川匆匆地跑走，亮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认识谷濑川的时间也不短了，从12岁成为棋士时起，谷濑川就常在他的身边转悠，各种比赛都有他到处采访的声音，北斗杯的时候，他也常在现场之外，等着棋赛的变化，然后报道在周刊上。虽然亮跟他说话的机会不多，而且常常没有什么印象，但是等意识到这个人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年。八年了，亮回头看向周刊编辑部，他已经不再是12岁时稚气的孩子，和这些为了围棋而努力的人们一样，他对围棋，也同样有责任。

    借了一份围棋周刊拿在手里，亮第一次去认真地上面的文字。以前他看周刊，就是看看自己心仪的棋士们的比赛结果，以及研究大型比赛的棋谱，对于其他的消息，基本上忽略，如今起来，一种全新的滋味涌上心头。从未想过，喜欢围棋，需要关注的事情竟然如此之多。

    当他意识到自己关注着的围棋还有更多需要努力的部分时，才突然间发现，这才是成人的世界。以前自己装成大人般沉稳冷静，只不过是对围棋单纯的执着而已，不管是怎样的追求，都有着更多需要了解和努力的地方。不期然地，他突然间想起了子安贺，像子安那样的棋士，一边工作一边继续着围棋，为的是什么呢？亮想到了钱。没有钱，棋士根本不可能生存，如果没有大型比赛丰厚的奖金，也不会有人愿意加入进来。正像谷濑川所说的，一部围棋的漫画，对围棋都能产生深远的影响。

    他想起了初识光的时候，那时候的进藤光，只是听到围棋比赛的奖金，便两眼发光。只不过是孩子的憧憬，对于成人来说就更加重要了。

    真的很希望有更多人喜欢围棋，纯粹的喜欢，但是没有钱，无法生存，又有谁能安心地下棋呢？围棋确实是一项枯躁的运动，但是它吸引着自己，所以，绝不希望它在社会的冲击中没落。亮的心里涌起了强烈的责任感，不管是自己喜欢还是他人喜欢，只要喜欢就会希望所追求的能够得到更多的人承认。

    哪怕是以前自己认为费时费力的指导棋，也是能够扩大围棋影响的工作。

    这是棋士的责任吧。亮握紧了手中的围棋周刊，内心涌起了想要去做的激动。他喜欢围棋，而且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够喜欢。

    第三十六章 认知

    客厅近乎一百个平方，屋里摆着十多盆观赏的植物，而毛质的大沙发更占据了房间的一半。透明的玻璃桌上放着温热的咖啡，垂落到地面的窗帘随着风轻轻地摇摆着。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环境，也是许多人望而不及的豪华。小林美步躺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咖啡已经冷了，她却完全没注意到。女仆悄然地走到桌边，想要换掉咖啡，她挥了挥手，摇了摇头。

    女仆退了出去。她们之间没有任何的交流，在这个家里，除了家人，下人很少跟主人说话，小林家的等级观念是很强的。美步没有什么朋友，她也没瞧得起过其他人，她的阔气和任性，使得周围的同学对她敬而远之，这曾经给了她十分的满足。

    可是她现在的心里却觉得空虚。

    她感到烦躁不安，不知道缺了什么般难过不已。手捂在额头上，美步叹了口气。她从未想过有什么是她需要的，有什么是她不要的，只要她想，基本上所有的要求都可以达成，钱不是问题，漂亮穿着也不是问题，至于哥哥龙一，美步虽然羡慕但是从未想过要跟哥哥走同样的道路，所以当她决定上日本的大学时，龙一也没有反对。他们兄妹彼此都很了解，彼此的生活界限也非常清晰。美步有任性的资本，也不是不懂事的姑娘，龙一对此一直都很满意。

    在日本，女性只要结了婚在家里当家庭主妇，就是最美满的人生。普通的家庭女性也要出外工作，但是上层富有的人们还在坚持着俗规，女性是不需要工作，只要当个好妻子就已经足够。

    美步的任性是有限的，充其量不过是耍耍脾气，胡乱花钱而已。

    她终于了解，当自己内心有想要的东西时，才能知道自己有多么无知。

    美步第一次去看关于同性恋的杂志，以前的她，绝不想去了解什么同性恋，她连听都不愿意听到这三个字。那天跟子安分手后，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本以为子安只是对她的小姐脾气不感兴趣，却绝没有想到他根本不喜欢女孩，那自己心里惟一的一点期待究竟有什么意义？美步曾经放弃过不少努力，她也从不觉得放弃有什么不对。龙一都可以做得好，没有人需要她非得做好不可。学业也是一样，拿大学的文凭，读研究生，是她理所应该去做的，根本不需要她去追求。朋友也是一样，她不喜欢就可以不理，这世上没有什么人值得她特别的喜欢。

    子安的存在，改变了她。因为她从没有跟一个异性如此长时间的聊天、接触，而且是她主动。以为子安也会喜欢上她，因为他们之间的感觉是如此的单纯，像朋友一样的聊天，建立的也是她从未有过的感情。

    美步觉得很难过，但是却不知道理由。如果可以因此讨厌子安就好了，偏偏她做不到。对于子安的坦白，她又是难过又是生气，却产生不了讨厌的感觉。明明是同性恋，为何自己却不排斥他呢？美步想不通。以前她看报纸或是看，不喜欢的人就是不喜欢，做了坏事的人她也不喜欢，但是子安……他明明做了坏事，明明是让人厌恶的，为何她却无法真的讨厌他？

    美步觉得难过的自己实在是像个笨蛋。

    龙一推开门走了进来。“美步，我找了一个年轻的棋士来当你的老师。”

    美步一下子坐了起来，吃惊地看着龙一。龙一坐在沙发边上，不一会女仆送上了清茶。龙一看了美步一眼，道：“你不是喜欢围棋吗？”

    “是喜欢啊，可是我没想专门去学。”美步嘟起了嘴。

    “不是让你去学，是让你跟这个人见个面，他可是日本围棋界首屈一指的新秀。”龙一曲起手指，“我记得有一次酒会的时候，他曾经来过，你应该见过他。”

    “究竟是谁啊？”美步想不起来，她的脑海里全是子安的事情，根本想不起还有什么人她见过。

    “他叫塔矢亮。”龙一淡淡道，“对日本围棋界，你应该比我了解吧。”

    美步一下子站了起来。塔矢亮？那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孩？那个被子安跟踪的男孩？美步的大脑迅速地转动起来，她当初很好奇子安跟踪塔矢亮的理由，被龙一勾起回忆，她突然意识到，当时子安的表情会那样的暖昧不明，可能是因为他是同性恋的关系。子安说过的关系很差却很喜欢的人……美步咬了咬唇，难道是塔矢亮？这可真是件有趣的事情。

    “有没有兴趣认识他？”龙一看着美步，“他的父亲是日本围棋界的元老，昔日的五冠棋王，而他更是青出于蓝，未满二十岁就已经三次打入头衔战，而且在国际比赛上战绩出众。”

    “他比我小两岁。”美步笑嘻嘻道，“哥，你不会想要我跟他相亲吧？”

    “那到不是，感情的事我不勉强你，”龙一笑笑道，“但是人总是讲缘份的，何妨认识一下？”

    美步抿着唇笑了起来。

    “好啊。我经常看到他的报道，他是个很帅的男孩呢。”

    龙一满意地站了起来。

    “他可是这次三国精英赛的种子选手，如果他乐意当你的老师，那我们家族也会面上有光的。”

    美步轻轻地哼了一声。什么面上有光，分明是想拉拢对方嘛，美步耸耸肩，她到是无所谓，家族的兴亡，她也有责任，不过最重要的不是家族，而是她自己。塔矢亮，塔矢亮，真是让人好奇的对象，美步颇有兴趣地想着。如果子安真的喜欢的是他，那他可就太愚蠢了呢。

    亮一如既往地坐地铁来到市郊，然后打的来到小林公馆前。付清了车费之后，他站在小林美步的家门口，陷入沉思。对小林美步，他完全是陌生的，虽然小林集团在日本非常出名，但是究竟是个怎样的家族，亮从未了解过。如果不是加藤理事长的恳求，他真的很想拒绝这样的工作。亮叹了口气，虽然他经常出入大型的场合，但是还是不擅长与人交际。记得光就曾经说过他，说话太硬，让人听了不爽。亮在其他人的面前一直温和有礼，但是那些人也从未与他深交，真正的塔矢亮，也许只有家人还有光才了解吧。

    想起和光为围棋吵架的日子，亮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内心里溢满喜悦。自从跟光相处之后，他的生活轻松许多，有可以交流的对象，有可以随心所欲畅言的时候，实在是太开心了。可是如今要和不认识的对象相处，而且是位富家小姐，没来由的觉得疲惫。工作当前，退堂鼓是打不成的，亮抬起头，他前面就是小林公馆的大铁门，而像宫殿似的建筑，在铁门的另一端。

    报上了姓名，铁门很快就开了，亮沿着大道前进，观赏着草坪以及花园，却没有注意到女主人已经站在门口。小林美步非常期待见到亮，但是见到本人还是令她深深的震惊。在围棋界叱咤风云的新锐棋士，感觉上却如此的温和内敛，流露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风度。俊美的脸庞有着塔矢行洋年轻时的影子，而一举一动，都优雅如贵公子。

    美步了解到子安喜欢亮的理由，因为她也有被吸引的感觉。连男人都会喜欢的人，女人恐怕更加难以幸免。美步并不希望自己也那么快就喜欢上亮，子安说过，他是个让人喜欢的人，她就要当个例外。亮看到美步，也微微怔了一怔，印象中依稀有影像，也许他们曾经见过。美步是个漂亮的女孩，苗条高挑的身材，红白的时尚搭配，处处都有种锐气逼人的锋芒。

    也许是个不好相处的人。亮想着，微微笑了笑。

    “你好，我是塔矢亮。”

    “塔矢老师，我就是美步。”小林美步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