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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选的结果,飞刀和佟立国、吴哲和成才都榜上有名。虽然只是三等奖,吴哲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对成才说:“幸好政委一开始就申明他和铁队的节目不参加评奖,不然谁敢不给他们评一等奖?那咱们可就悬了。”

    成才不禁笑了,开玩笑地提醒说:“平常心,平常心。”

    吴哲一放松话就多起来:“元旦我已经约好了人,要是得不了奖不能外出可就糟了。去求那烂人给个外出名额不知多难,肯定又会被他抓去当免费劳工。”

    成才的兴趣却不在于袁朗抓劳工,而是——“你约了谁?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吴哲看了看四周,见队友们都注视着台上的颁奖,便勾了勾手指让成才靠近一点,然后小声地在成才耳边说:“我约了女孩子,我俩一起去,高兴吧?”

    成才一下没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吴哲,吴哲忍不住开玩笑说:“吃醋了?”成才扭过头看着台上,板着脸说了一句:“你爱约谁就约谁,别拉上我。”

    吴哲看看成才绷紧的脸,轻轻碰了碰他,成才动也不动。吴哲扳着成才的肩把他硬拉过来,在他耳边说:“我就是托我同学买点东西,没别的事,真的!”

    成才看一眼吴哲认真而忐忑的神色,突然笑起来,也小声地说:“我逗你玩的。”

    吴哲气得狠狠地瞪着成才,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或动口,坐在后面的齐桓就在他凳子上踢了一脚:“开着会呢,别唧唧咕咕!”

    成才目视前方,坐得笔直,只有嘴角的酒窝泄露了他的得意。吴哲满心不甘地从眼角瞄着成才,可瞄着瞄着,他低下头悄悄地对自己笑了。

    六十九

    为了晚上的聚餐,各中队都派了人去食堂帮厨。成才是三中队公认的厨艺高手,这种时候当然得上,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食堂里和炊事员们一起忙碌着。

    终于从食堂出来后,成才没有像帮厨的其他人一样去自由活动或是去和其他队友会合,他借口换衣服一溜烟地跑回了宿舍。

    一进宿舍门,成才就看到自己床上多了东西——被抢先了!

    两人到底在一间宿舍住着,所以虽然吴哲有心保密,但成才还是隐约知道吴哲有一份礼物要送给自己,于是成才也悄悄为吴哲准备了礼物。对于这份礼物成才琢磨了很久,最后因为想到吴哲时常翻阅各种书籍和资料,所以成才才决定剪一套花卉书签送给吴哲。成才剪好贴好后还特地去县城里过了塑,本想今天抢先给吴哲一个惊喜的,但他没想到吴哲的礼物却先摆到自己的床上了。

    这让成才心里有点儿懊恼,但毕竟是收到了新年礼物,成才还是挺高兴的。可还没有走到床边,成才的心又“咚咚咚”地跳起来——虽然套着布套,但那形状分明就是一把吉它。

    轻轻拨了拨琴弦,铮铮淙淙的乐音让成才有一种在做梦的错觉:还在钢七连的时候,他就不止一次梦见自己弹奏吉它,跳跃的音符就像清风在水面上舞蹈,涟漪间荡漾着故乡瓦蓝瓦蓝的天……可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想要在军营里出头,靠的只能是手中枪而不是吉它,再说,一把像样的吉它的价钱也不是成才能毫不犹豫接受的。所以,醒来后成才知道那只能是梦。

    而现在不是梦——眼前的吉它不是梦,精美的贺卡上吴哲漂亮的花体字不是梦,吉它光洁的面板上用电烙铁烙出来的那朵别致的小花也不是梦。

    成才紧紧抱住吉它,觉得这一刻比梦境更美好。

    元旦的聚餐是比较隆重的,除了战备值勤的二中队不能喝酒外,其他人今晚都可以尽兴。大队领导致完祝酒辞后聚餐正式开始,几杯过后,气氛就热烈起来。

    在a大队,袁朗的二两酒量是连耗子都知道的,但柴政委以前没和袁朗喝过,所以宣称今晚摸清袁朗的底。在他的带动下,袁朗惨遭围攻,第一轮还没喝完,袁朗就已经迷迷瞪瞪了。好在铁路来打了圆场,袁朗才被柴政委恩准撤下去歇着。

    成才、洪义等狙击手照例是不喝酒的,于是队里就安排他们负责照应和善后。袁朗晕陶陶地回到三中队这边,洪义连忙递了醒酒汤给他,袁朗就边喝边乐呵呵地看着队员们闹腾。

    吴哲的酒量在队里只能算一般,但他和c3几个却是队里最能闹的,再加上吴哲在大队里人缘也挺好,所以来找他喝酒的人特别多。没过多久,吴哲就喝得脸都红了。

    吴哲估计再这样下去自己很快就会撑不住,正好这时他从人圈里看到成才和许三多都端着杯子向角落里的袁朗走去,于是吴哲也举起杯子号召:“走走走,我们大家一起去敬队长!”

    许三多虽然酒量不佳,可他认真地对袁朗说:“您是这辈子帮我最多的人,这一杯我谢谢您!”说完他就一仰头把满满一杯酒全喝了下去。成才的杯里虽然是茶水,但他的神色却和许三多一样认真:“队长,我也谢谢您!”

    袁朗刚端起杯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吴哲领着一帮三中队的队员拥了过来,大家都嚷着要给袁朗敬酒。袁朗本来就酒劲未消,现在更被队员们闹哄哄地吵得头晕,便拍着桌子喝斥:“吵什么吵什么?一个个来!”

    袁朗在队里和队员们喝酒时一般是队员一杯他一口,当下他就和许三多碰了碰杯,喝了一口才说:“三多,别老说谢我,要谢就谢大家。”成才立刻就替许三多倒了酒,又推了他一把,许三多赶紧举起酒杯说:“谢谢大家!我一定会把帐还上。”说完就一饮而尽。

    袁朗微笑着摸了摸许三多的头。气氛突然有点凝重,吴哲马上高呼:“同志们,大家给完毕一点掌声鼓励!”几下掌声引得许三多条件反射地举手敬礼,大家全给逗笑了,气氛又活跃起来。

    袁朗笑着向成才举了举杯:“成才,我还没对你说过‘常相守’吧?”成才笑笑还没答话,吴哲已经一头栽到成才肩上叹气:“唉,真没新意!”大家都笑了,袁朗又好气又好笑,索性说:“那就由大硕士来给我们示范一下‘新意’。来,大家欢迎啊!”

    c3、薛刚带头鼓掌,薛刚还大喊:“锄头,示范一下怎么让花花死心塌地!”一句话引得哄堂大笑,成才冲过去想揍薛刚,却被众人拦住推了回来。吴哲倒是不慌不忙,放下酒杯,双手把成才的手握到胸前,凝视着成才,深情地说:“从前,有一朵花开在a大队,有一个烂人对他辣手摧残……”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袁朗一脚踹在吴哲屁股上。吴哲捂着屁股跳起来,冲袁朗怒吼:“你想杀人灭口!”

    袁朗坐下来,得意地翘起二郎腿说:“成才,你说实话,我摧残你了吗?”成才笑嘻嘻地一个立正:“报告首长,您说有就有,您说没有就没有!”

    队员们都连笑带起哄:“对,领导说啥就是啥!”“领导指着一头鹿?”“咱们也说它是马!”……

    袁朗心里暗骂成才越来越不老实,又见成才和吴哲勾肩搭背地笑得得意,不禁更加牙痒。这时酒气上涌,袁朗倒是想起上次带着下榕树二人组和吴哲一起去师侦营喝酒的事了。这么一想,袁朗就忍不住笑了,笑得成才脑子里立刻拉了警报。果然,袁朗特别诚恳地说:“成花花,我以前真不该说你见外,你不是把左脸的初吻献给了老部队,把右脸的初吻献给了咱们大队吗?”

    这句话像热油锅里洒了一把盐,不要说c3、徐睿他们八卦精神彻底沸腾,就连平时稳重的石头、一向老实的猴子都在喊:“队长快说!”

    成才急得脸都红了:“队长……”袁朗嘿嘿一笑:“放心,我不会说的。”成才还没松口气,袁朗又说:“大家问吴哲吧。”

    吴哲想跑,却哪里跑得掉,早被队友们七手八脚地抓住了。刚替袁朗代表三中队到各处敬了一轮酒回来的齐桓带头喊着口号逼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成才想过去给吴哲解围,却被薛刚和连虎死死拉住了。

    吴哲还在负隅顽抗:“小生宁死不屈!”c3早等不及了,第一个下手。转眼间,不知多少只手都伸到吴哲身上挠他痒痒,吴哲笑得都喘不上气了。

    许三多实在不忍心,一边拼命拦着队友一边说:“其实没啥,就是上次队长带我们去师侦营的时候,小帅和成才开玩笑来着。”

    这下大家都转移了目标。许三多难得像今天这样被那么多人追问,不禁越说越来了兴致。成才趁机挣脱薛刚连虎,过去帮着吴哲脱了身。吴哲气还没喘匀就拉着成才说:“快跑!”

    这边许三多刚讲完那时吴哲也亲了成才一下,徐睿眼尖,看到成才和吴哲正往外溜,便大叫起来:“抓住花花!我们也要‘啵’一个!”

    吴哲见势不妙,抢在队友们形成合围之势前领着成才蹿上了桌子,两人从最近的窗口跳出去落荒而逃。

    一口气跑到基地的尽头停下脚后,吴哲迸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个烂人!”骂完这句吴哲还不解气,又接着骂了好几句英语。骂完英语之后,他又轮换着好几种语言继续骂。

    成才只听得懂英语。虽然他能从语气中猜出吴哲接下来的那些语言也是在骂人,但陌生的语音和语调从吴哲嘴里冒出来别有一番韵味,听得成才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笑对吴哲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他气冲冲地揪住成才怒喝:“你还笑!?”

    成才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你骂起人来也像唱歌一样,特别好听。”

    吴哲放了手却余怒未息:“刚才你也听见了吧?这事被烂人这么一宣扬,大家都闹着要亲你了。就算今晚咱们跑了,可明天呢?后天呢?弄不好下次聚餐还会有人打你的主意。”

    成才安慰说:“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如果那么容易就被人偷袭成功,我也就甭当老a了。”

    吴哲还不满意,点着成才的胸口说:“你说话可要算数!给我记好了,要是你被别人亲了,我就……我就……”

    吴哲说不下去了,成才静静地看着他。张口结舌了一会儿,吴哲才发现自己一只手还举着。他尴尬地嘟囔着“平常心”放下手,成才的手却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吴哲一愣,成才的手握得更紧了,然后成才轻声说:“吴哲,我……”吴哲反手握住成才的手,打断了成才的话,说:“成才,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

    成才顿了顿才闷声说:“我知道。”成才知道吴哲已经递交了进修申请,无论吴哲去进修还是自己去读军校,他们数月后都要分离。一想到离别,成才的心就像被射穿了一个大洞,方才的欢喜转眼间就全部从这个洞里漏了出去。

    这是基地最僻静的一角。高高低低的树木灌木在他们身后隔开了灯光和人声,银色的月光越过树梢,洒在前面的草地上。吴哲突然笑了,他拉着成才走了几步,从树影里走到了月光下。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吴哲望着树梢上的一轮满月吟了句诗,然后转头看着成才说:“离开海军的时候,其实我很舍不得我的领导和战友们。但天各一方却月共一轮,只要我心里记得他们,他们就还和我在一起。”

    明白吴哲对自己的安慰,成才勉强笑笑,对吴哲点了点头。吴哲抬手揽住成才的肩,和他一起仰望着那轮明月。圆圆满满的月亮莹如玉盘,亘古的月华不知映照过多少离合,多少悲欢。

    吴哲不自觉地把成才揽紧了一点,说:“成才,我真庆幸自己来了老a,遇到了你。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一份礼物,”他微笑着转向成才,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会把它存在这里。”

    吴哲的笑脸像被月光洗过般的皎然,成才不由得也露出了笑容,说:“我也一样!”

    吴哲拍拍成才的肩,朗朗地笑起来。笑完了他又想起一件事:“花花,上次你去师侦营拍的那些照片能不能送我一份?”

    “行,”成才一口答应:“不过那些照片我寄回家了,明天我去洗好了就给你。哎,你也送几张你的照片给我吧?”

    吴哲也答得爽快:“好,你喜欢哪张就拿去。”

    成才几乎想都没想就说:“我要你穿戏袍扮女孩子的那几张。”

    吴哲有点意外,但还是马上答应了:“行,我明天去洗。”

    酒劲加上刚才那一番折腾,让吴哲觉得身上发烫,他边说着话边解开了外衣,成才连忙提醒他:“风大,别着凉。”

    吴哲一边扯开衣襟当着风,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成才唱:“北风吹得我身上凉,想起了妹妹我心里烫。”

    成才不和吴哲计较,转了个话题说:“咱们回去吧。都过了这么些时候,大家应该不会再惦记刚才那事儿了。”

    谁知吴哲不但不走,反而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你以为他们会这么快就闹够了?你这一回去,就是羊入虎口!”

    成才有点不服气地想自己不是小绵羊,但他什么也没说,挨着吴哲也坐下来。吴哲的酒意上来了,竟靠在成才身上唱起歌来,外语歌、军歌、流行曲,想到哪唱到哪,偏偏好些都唱不到调上。成才听着他的荒腔走板正在好笑,吴哲又唱起了今天听到的那首《喇嘛哥哥送冰糖》。

    这次吴哲倒没有跑调,一句句地唱下来,直到最后一段:“枣红的袍子蓝花的被,咱俩伙盖着一起睡。”

    吴哲把这两句反反复复地哼了好几遍。不知从哪一遍开始,成才听出吴哲的歌词有点不对,仔细一听,原来吴哲唱的是:“军绿的袍子军绿的被,咱俩伙盖着一起睡。”

    喜悦轰然而至——

    原来吴哲温柔的凝视并不仅仅因为他温和友善,原来吴哲亲昵的玩笑并不仅仅因为他开朗飞扬,原来自己唱的并不是一出独角戏,原来吴哲一直在身边与自己合唱着一首美丽的歌。

    可是吴哲的歌声渐渐低下去,曲调越拖越长,本来轻快的调子一点点失了欢愉,反而渗出了丝丝惆怅。最后吴哲长叹一声,倚在成才肩头止了歌声。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在月下静静坐着。月光洒满草地,连草尖都是晶亮的。风里传来远处的人声,树影摇曳时,树缝里透出点点灯光。

    那边辉煌的灯火下有酒,有笑,有热闹的人群,而在这盈盈如水的月光下依偎的人啊,为什么却脉脉不得语?

    成才心里的喜悦一点点退了潮,吴哲的惆怅和着苍茫的月光一起浸润过来,让成才也轻轻地长叹一声——

    爱,又如何呢?

    夜沉沉风悄悄,吴哲靠在成才身上一动不动,竟是睡着了,恬静安然的睡脸就像个孩子一样。成才伸手环住吴哲的肩,替他拉好衣襟,把衣扣一个个扣好。

    天还是那么的广,月亮还是那么的圆,风还是吹着轻纱般的云彩飘过,月光还是照着怀里这个成才想亲吻想拥抱想倾尽一生爱恋的人。

    今晚的月光啊,为什么又清凉又温暖,又素淡又浓烈?

    成才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这样的月光灌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