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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拎着饭盒也不难看。转念落定,已走过去赔了笑道,“不敢劳宁大人大驾,下官来拿便可。”
宁珂却浅浅一让,避开了孙康,笑道,“我来吧。”
这一避,却让孙康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慌张起来,按他的逻辑,位高权重之人,大多自持,不喜攀附过甚,然而他自信这样不露痕迹的讨好是不会被拒绝的,往常事实确如自己所想,然而今天,却被宁珂拒绝了。
心中不免踹踹,愈发的开始思忖起自己一言一行可有得罪宁珂的地方。
这一走神,便跟着宁珂到了林府。
“宁大人,这……”孙康心中疑惑,想了想觉得大约是林江的缘故,便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句,“可是林江之案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可不是?”说话的当口宁珂已撕了封条推开了林府的门,带着孙康径直走到书房,如此的轻门熟路让孙康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只是宁珂并没有多说话,从书房里找出一卷字在孙康面前缓缓铺开,一直紧绷着的脸色方才缓了缓,仰头问道,“孙大人可曾见过这幅字?”
062 碧水惊雷
窗外繁星银月撒了清辉徐徐入室,点缀在宁珂缓缓展开的字卷之上。那笑意轻舒的唇畔明明是勾起了足可以温暖人心的弧度,只是在这尘封许久的室内,怎么看都觉得有凉气层层递升。
孙康莫名的就拢住了手,恰时宁珂将那字卷全部展开,平铺在桌上。
于是习惯性的便探头向前看了看。
是一幅画作。疏荷密雨,残叶惊风,一池碧水几点清露,颇有些道家风骨,最妙的是一只蜻蜓敛翅,颤颤立在开谢的花瓣上——若非是残荷,必会让人想起“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之句。
不过,看全画,倒也有“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意境。
孙康在心内不觉赞了一声,随即顺着寸寸偏移的月色看向题词,满腹锦绣佳句却在瞥见那硕大的“恬躁”二字后噎死在嗓子里……画是好画,字是好字,然唯有这突兀的两个字,完完全全的破坏了全画恬静的感觉。
随即往下看,便见“恬躁”二字下另有一行小字:清雨夜宿于林府,闻碧水湾惊雷有感。
又看了看日期,孙康使劲想着那夜的碧水湾到底发生了什么,容清文人,惊雷是为比喻才对,断不可能就一句惊雷简单略过。只是宿于林府……孙康皱眉,终还是叹了一口气,笑道,“宁大人,实在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也无妨。”宁珂浅笑一声收起画卷,带着孙康走到窗前,遥遥十里,正见碧水湾湖光天色,灯火摇曳,“孙大人,其实惊雷,就是此意。”
宁珂像是打哑谜,浅浅一笑,指向碧水湾。
——锦红缭绕,烟火繁华,仿若一场盛世美景,恍然梦中。
前一刻孙康犹自犹疑,不知道宁珂此举是为何意,然而不等他回味过来,便见那本来宁静平和的碧水湾中冲天炸起了金光,一跃十丈,掀翻了长棚盛宴,酒肉饭菜扣了一地,刚刚还在把酒言欢的官员们哭嚎声响成一片,哀恸欲绝。
“这……”火光映着孙康的脸色微微发红,也许是饮了酒,额上冒出了丝丝的汗意。
“碧水湾惊雷,孙大人可是忘了?”宁珂负手,笑意微微,“昭和二十六年,燕王巡游江南林府接驾,当时孙大人还在织造衙门的后厨做事,所幸孙义允赶赴上亥担任知州,然后便如孙大人所说,原知州杜氏处处掣肘,而大人联络皇城楚王旧部,联名上书将林江革职待用,右相沈觉上书力保,而后监管织造衙门,成为北周史上第一织造太监。”
碧水湾狼藉一片,孙康蓦地想起昭和二十六年断断续续发生的那些事情。孙义允雷厉风行,事后狼藉一如眼前,难道,燕王那次夜宿林府,确实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这才狼毫一挥书下“恬躁”二字?
“孙大人其实是聪明人。”
宁珂转身带着头走出书房,浅声笑道,“不知孙大人可还有意与宁某再去一次地牢?”
孙康见着宁珂如此手段,明知去地牢绝不是好事,却也不干敢再推辞,只是在心中默念,所幸刘知义此刻不在长棚内赴宴,不然白白丢了一条性命。
“愿随大人同行。”孙康小心翼翼的笑,看着宁珂一路锁了门,又经过碧水湾,侧目便见那一瞬爆炸时烧焦了的尸首,鲜血汨汨,汇成蜿蜒的小溪,悄无声息的流入了碧水湾中。
这一场几乎可以说是浩大的劫难,如此,便算是过去了。
刚到地牢便见容楚只身走在前面,容楚紧走几步赶过去,笑道,“刘大人。”
“恩。”容楚浅浅一笑,回眸看了看孙康,“孙大人也是来看戏的?”
看戏……孙康心中思绪起伏,大约,这成千上百条人命,在这些高官贵族眼中,不过是一场生旦净末丑的大戏而已。但,虽是戏,幸而自己未曾在戏中,便仍旧是赔了笑道,“下官紧随两位大人。”
“如此甚好。”容楚抬起头,便看见黑暗中走过来的狱卒,笑迎道,“羊角刀拿来了?”
地牢与碧水湾相去甚远,是以,碧水湾虽有“惊雷”,在地牢这边听来,也确实只是惊雷,故而并没有人在意。那狱卒应了一声,将羊角刀递给容楚,又对着宁珂和孙康行了礼,方才带着许些警惕道,“过了这么久了刘大人还不出来,小的去看看。”
容楚把玩着羊角刀,斜睨了眼看着孙康,浅笑道,“孙大人,我们一起去看看?”
063 孙康该死
“孙大人,我们一起去看看?”虽是含了笑,但孙康仍旧听得出阵阵寒意,不由得就在心中哀叹,都道位高权重之人最会两面三刀,果然如此,即便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笑,也能笑出多种不同的效果来。
“我……”孙康只觉得腿肚子一软,若非那狱卒察觉有异,伸手扶住了孙康,孙康一定会跌倒在地上。
“孙大人今日饮的酒挺多的。”宁珂回眸凉凉一笑,“若是身子不适,孙大人便先回府歇着吧。”
“无妨无妨。”孙康赶紧直起身来,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只是想着,今夜一定要跟紧了两位大人,不然一会儿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地牢里依旧弥漫着阴森与腐朽的气息,步入地牢,所有的呼吸与脉搏都近乎停滞;即便是刻意放轻了脚步,却总还是会担心,过于沉重的步伐会打扰了盘旋在地下的哀哀冤魂。
容楚侧了目去看身旁的宁珂,带着面具的脸一如往日妆容,没有丝毫的纰漏,然而那完美到没有表情的面具下,她又该有着怎样的心结?
一瞬间竟生出了几分欢快之意,往日里的宁珂完美到了没有自我的地步,见她一次窘迫,也是难得。
这样想着,脚步便轻快了起来,接过狱卒手中的钥匙开了关着林江的牢门,神色一瞬间的僵硬后恢复如常,对着宁珂笑了笑,“这里头太闷了点,我在外边等你。”
宁珂颌首,表情愈发的沉静,孙康和那狱卒很有自知之明的也守在了外面,宁珂放宽心绪,缓步走了进去。
“林大人,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宁珂撩起衣袍在矮桌前坐下。
“不如——留得残荷听雨声。”林江一笑,随口应道。
门外的孙康和狱卒听得清清楚楚,那狱卒不明就里,有些奇怪的看着脸色一瞬间煞白的孙康,“孙大人今日——”
“无妨无妨。”孙康有些没有耐性的样子,细细的想着这从天而降的宁国相和刘御史,忽然想起,今日刘知义自来了地牢便没有出现过,即便是审讯也不该连口信都不给自己传一声。
于是便问,“刘大人呢?”
“刘大人不是在水牢里审讯重犯吗?”狱卒有些奇怪孙康的明知故问,却还是多问了一声,“难道刘御史没有嘱托大人今晚来看刘大人审讯重犯?而且,宁国相特地嘱托下官带了羊角刀来。”
“什么羊角刀?”孙康脑子轰的一声响,近乎颤抖着声音问道,“可是孙大人自上亥捎来的?”
“那可不?”一直做着升官发财梦的狱卒瞧见孙康如此神色,心中终于也开始犯了嘀咕,那羊角刀,据说是孙义允特地带来送给刘知义的,这事除了孙氏、杜氏一族,其余的人并不知情。而他所幸是孙康心腹,是而多少也知道一些。
如今听孙康这么一问,忽然便想起好多事情来。
而且那把羊角刀……
正想着,宁珂快步从牢里出来,噙了笑问道,“刘大人呢?”
这一问便又打断了那狱卒的思路,向来颇得孙康青眼的狱卒惯性的便接到,“刘大人还在外边透气,要不小人帮大人请过来?”
宁珂颌首向那狱卒笑了笑,“如此便劳烦了。”
等了不一会儿,容楚便在那狱卒的带领下走了进来,神色如常,仅仅是在宁珂掌心略略停留,便朝前道,“我们且去水牢看看刘大人。”
不知为什么,容楚说这句话的时候,余音特意拉长,眼神里含了轻蔑隐隐约约的扫过孙康,这一眼看的孙康心神不宁,不由得便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几步到了水牢,漆黑一片,静到连水珠凝聚滴落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本就提心吊胆的孙康愈发的不安,这哪里有半分审讯犯人的意思?
那狱卒也不由的握紧了腰刀,眼神不时瞟过左右两侧的暗道,大约是在想着若是不测,该从哪逃生。
“到了。”容楚的声音回响在水牢里,清冷到寒意摄骨,孙康战战兢兢去看的时候,一直站在他身前的宁珂却忽然抽出腰间软剑朝着站在一起的孙康和那狱卒扫去。
“宁大人你……”
极快的速度,快到孙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已身首分离,快到即便是身首分离,孙康也颤颤巍巍的继续说着:
“为什么要杀我……”
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入水,容楚空荡荡的笑回响在水牢中,沾了血迹的靴尖轻轻蹭过孙康的绸衣,“因为你贪污受贿,逼死命官……因为,你该死。”
064 杏花如雪
“到也是聪明人。”宁珂长笑一声,接过羊角刀抽刀出鞘,又小心翼翼的掰开了刀柄,从中抽出卷在刀柄上的纸来,展开看了看便又递给了容楚,“可惜,总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容楚挑眉,接过那张纸,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所见不过是某年某月某日,谁借了刘知义银子,要以多少倍的利息来归还,总是些无厘头的东西,于是扬了眉道,“就为了这个?”
“不仅仅是为了这个。”
宁珂劈手夺过那纸,折了几下后再递给容楚,“看到了么?这是一幅地图。”
之前那些总觉得无聊的东西在宁珂的巧手下呈现出纵横交错的线路,点点圈圈似都有着门道隐匿其中。容楚愈往下看眉头就愈发的皱起,的确是一幅地图,而且,似乎还是父皇一直派自己暗暗搜寻的所谓地宫。
自己虽统领了皇家暗卫,多年来虽有着隐隐的线索,却总是找不到地宫的确切位置,不想,踏破铁鞋,终于自孙康手中得来这珍贵的东西。
只是还是奇怪,宁珂怎么就知道的这么清楚?
于是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年幼时,爹爹自上亥回来,就带了这羊角刀,说是要送给刘知义。当时刘知义是我很好的伯伯,我便向爹爹要了去送,路上摔了一跤,就不小心看到了这些。”宁珂浅笑一声,看着容楚把纸张装好,似是会回忆,“当时只是奇怪羊角刀里要这些干嘛,直到有一天——”
说到这,宁珂忽然止住,神色隐隐的透露出些古怪的意思,乜了眼看着容楚,似是在思忖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容楚觉得不对,忙问道。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孙康已死,织造衙门理当有林大人全权负责。”宁珂垂了眸,神色恍然如常,“刘知义也死了,就是不知道知府该由谁来担任。”
“林大人为官一向清廉,重新监管织造衙门自然是最好不过。”容楚见宁珂有意岔开话头,也不再追问,便顺着宁珂的话道,“至于知府,我倒是有个上佳的人选。今日你审讯的那个工匠,本是上亥杜氏,倒也是清廉之人,若非被害,必会加官进爵,不如就让他来担任。”
宁珂看着容楚,终于透出隐隐的笑意。原来这人名义上花天酒地风流成性,却不想,连一个小小工匠的来历都知道的这么清楚。感情在外边喝过花酒后,回府都去挑灯夜读了啊。
对于宁珂夹杂着嘲讽的笑,容楚决定直接无视。
至于宁珂究竟是如何知道那简单的字据折后就是地宫的底图,两个人都很聪明的不再提起。
“那林大人呢?”容楚扶着宁珂一路出了地牢,“谁来安置?”
“刚刚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宁珂浅笑一声,嗅着夜空里寂静而清甜的气息,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你的时机把握的很好。”
浅而淡的笑意,那是在容楚梦中曾百转千回、却总是选择搁置的笑意。
到了碧水湾,容楚微怔,“都是你的计策好。”
夜里的风卷着几朵落花夹杂着水汽朝着宁珂扑面而来,容楚惯性的伸手去挡,攥紧掌心内一朵朵残枯的花,心中一片感慨。说甚么金玉锦绣,满城日边红杏,终也不过一夜成雪。
宁珂唇角的笑意渐渐凝起,换了更为沉稳凝重的表情,心中却仿若惊涛拍岸,为容楚这般习惯成自然的小动作所震动,或许,他总是要护着她的。
无论朝她而来的是什么。
“起风了。”
宁珂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种宁静,只好回眸看了一眼容楚,却又在容楚发现自己看着他时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上亥山色。
“是啊,起风了。”容楚应得随心,“江南之事已毕,明日我们就去上亥。”
宁珂垂了眸不知道该说什么,江南之事,若非容楚鼎力相助,怎么会了结的如此痛快?只是,关于地图的秘密终还是成了她的心病,不敢和任何人提起,包括容楚。
“幸亏皇上暗封我为钦差,可全权处理江南此事。不然江南血流成河,终是丑闻。”宁珂浅笑道,“待我今夜修书一封,向皇上告捷。”
心中却还是有着隐隐的疑虑,容楚,当着就能允许自己搁了林江塞给自己的东西、和那刀柄中的地图不再提起么?
杏花如雪的一夜,他和她的心中,却都起波澜。
065 快刀乱麻
待到再回林府的时候,林江已收拾出两间空房来,容楚道了谢后连叫了几声困就去歇息,于是,宁珂的房内,就只剩下了林江和宁珂。
“原以为不会再见了。”
林江轻掩了房门,转身坐下,眸色流连扫过宁珂的面颊,良久,还是叹了一声,“你瘦了。”
皇城这一年来勾心斗角,彼此倾轧,就像是无根的浮萍在波涛汹涌的水中荡漾,高低起伏,一随波澜。她瘦了,瘦的不止是身体,还有这颗曾圆融在琴棋书画、无忧无虑里的心。
良久的沉默,宁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颗心拘束到了极点。明明在心中勾勒过无数次爹爹洗冤出狱、父女重逢的情景,可真的到了这一天,才觉得,心心念念所想的那些事如此的不真实。
父女重逢,这个梦太过美丽,美丽到她不敢相信。
“爹……”宁珂尝试着叫出了声,眼前人浅笑如昔,然而那遮不住的新旧伤痕,却是让宁珂心中狠狠的抽了一下。
地牢昏暗,竟没有看清爹爹的身上,何时有了这么多的伤口。
注意到宁珂的眼神,林江轻笑一声,转目看向别处,“不碍事的,都是些小伤。”随即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夹杂了莫名的担忧道,“殿下知道你……”
“不知道。”宁珂知道林江要问什么,回的迅速,心中却也为自己这般反应暗自纠结,爹爹是她最为亲近的人,此刻却因为容楚,她第一次骗了她的爹爹。
略略抬眸,对上林江怀疑的眼神,一再解释道,“女儿化名入了国子学,等到拜为国相这才识得殿下,是而殿下并不知女儿的身份。”
夜色静寂而美好,美好的不忍让人睡去。
宁珂说了这番话,心中难免烦躁,然而窗外新虫脆鸣,却愈发的让她无法平静下来。
林江听得宁珂如此说,也不再纠缠在这个话题上,话锋一转便道,“我给你的地图,你看了吗?”
“说起这茬来,女儿倒忘了。”宁珂自怀中掏出那地图,凑近油灯递给林江,“女儿实在看不懂这地图上画的是哪里。”
林江接过地图,展开在灯下细细的上下扫视一遍,凝眉似是沉思,最终还是折了几折递回给宁珂,轻笑一声道,“罢了,或许你终也用不到它。如歌,爹爹希望——你永远也不要用到它。”
神色凝重,与窗外轻柔月色很不相衬,宁珂便叹了气接过那地图——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
刚刚自那羊角刀中折出地图递给容楚的时候,她便想起年幼时曾见爹爹折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只是折了几折后便有地图出现,令她十分好奇。待到日后随意折了去问爹爹,爹爹也不过是随意扯了一个借口打发了她,于是便也搁置了下去。
直到今天爹爹再次提起羊角刀,忽然便想起曾经自己躲在纜乳|芟拢醋诺⌒囊硪淼呐踝拍侵椒钊粽浔Γ泻艘钠惹姓哿擞终邸谑钦獠拍芨巳莩环庹庋牡赝肌?br />
尽管她凭着直觉,觉得容楚手中那地图可能与爹爹给自己的有着隐隐的联系。
“夜深了,明日还要赶路。”林江使劲握住宁珂的手,不舍放开,“早些睡下吧。”
“恩。”宁珂这些年来难得与林江如此交谈一次,心中早已起伏难安,见得林江如此说,便也反握住了林江的手,带了许些感慨道,“爹,陪我。”
“哎。”林江含了笑,将宁珂推向小榻,“爹陪你。”
这一夜的梦难得的安宁,不再出现那些刀兵火气,也没了生死边缘,唯有年幼时前院的大荷缸里,红莲、白莲沐浴着微风清露,还有爹娘悦耳的歌谣……
第二日草草用了些饭食前去上亥的时候,宁珂写了信飞鸽传回皇城。
信上说,“孙康、刘知义相互勾结,虐待工匠,逼死杜氏命官,贪污受贿,设计亲王,私建地宫,叛国通敌……臣得皇上差遣,不敢违逆,皆杀之。”
这封信到达皇城的时候,容楚和宁珂还耽搁在去上亥的路上。
风光秀丽,难得的好心情,于是两人一拍即合,便多留了几日。恰还在江南的时候,收到了皇城的回信,这次带来回信的,是紫练。
“皇上看了信,便叫我捎了这封信来。”紫练随意的在宁珂身旁坐下,将一份信递给容楚,容楚想了想,又递给宁珂,问紫练道,“皇城的形式如何了?”
“皇上怕是要搅动皇城了。”紫练言简意赅,“六部主事贬的贬、换的换,就连黄秋生也遭了波及。皇上刚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还有人猜测皇上生气后必会怪宁大人杀戮过重,然而不想,皇上此刻正是这快刀斩乱麻的作风。”
066 是何用意
这次去上亥有了紫练,宁珂便觉得安全了许多。
江南血火之地,终于是要离开了。
到达上亥的时候,总算是一天天的暖和了起来,就连那扑面而来的空气中,也带了初夏微热干燥的气息,糅合着水汽漫入鼻端,说不尽的通泰舒畅。
宁珂一行人乘了船,自碧水湾入渝海,不过三日,便到了上亥海界。
极目所见之处皆是黑压压的长跪在地而来迎驾的百姓,如潮水,起伏在岸。人群中有一人端坐人潮之首的太师椅上,身后有人擎了伞,恭恭敬敬的遮住十里晴空,那人架起了腿,带着金丝镜的双目含了森森凉气投在宁珂等人的船上,虽是相距甚远,却也察觉的清楚。
这样的傲慢与自持,让宁珂心中愈发的不舒服起来。
待到船行至案前,有纤夫拖着羸弱的身子颤颤巍巍走上前来。
“草民来给王爷和大人拉船……”话未说完就是一阵咳嗽,空洞的嗓音被风吹得四下里零乱,宁珂不由得皱眉看着这一步三晃的纤夫,再看看那纤夫身后,空无一人。
那一群臣服在岸上的人此刻都成了这纤夫一人的陪衬,其后愈发的沉寂,这纤夫咳嗽的声音就愈发的强烈而脆弱。
就像挣扎在狂风中的风筝,那线绷到了极致,侧耳还可听见“铮铮”的声音,仿佛一个不注意,那风筝线就会崩断在这狂风之中。
这种感觉,就像是万千虫蚁啃噬心间。
是按捺不住的狂激。
“不必了,你回去吧。”宁珂淡淡出声,抬眸间便见孙义允放下腿从太师椅上站起,摘了金丝镜,露出一副恍若未觉的样子,速度极快的整了整衣衫,带着身后几人跪下。
“齐王殿下,宁大人。”
说着抬眸浅浅望了一眼,便又颌首道,“下官接驾来迟,来往两位大人恕罪。”
不等容楚和宁珂回话,眼风便瞟向呆立一旁的纤夫,怒道,“杵在这里做甚么,还不快去栓了船请两位大人下来?”
这句话说得凉意迭起,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立马就颤了颤,随即将身子压的愈发的低。容楚一眼扫过,极目所见,果如那上古传说中一样——皆是荒凉,只是这荒凉,不在环境,而在人心。
宁珂侧目打量了孙义允一番,一张脸生的好生俊俏,只是却因了苦思竭虑而略显枯黄,玄色官服穿在他身上出奇的搭配,既不显的沉闷,也不会过分的单调。视线下移,便看见那本来一致的官服上,用了上好的水绸滚边,不由得就在心中嗤笑了一声。
怪不得这官服穿在他身上出奇的配,水绸本就衬人,再长了这样一张脸,虽不抵容楚那倾国倾城貌,倒也是世间女子大多心心念念的美色。
容楚朝紫练使了个眼色,紫练会意,伸手一撑船舷便跃到岸上,身姿轻盈潇洒,宛若一道紫光破空而出。是极快的速度,怔的那孙义允许久都回不神来。
待到回过神的时候,紫练已将船拴在了纤夫石上,回了身便恭敬道,“殿下,大人,请下船。”
其间有大胆的百姓偷偷抬起了眸,见紫练动作潇洒一气呵成,且背了身恭谨的样子愈发的显得他谦谦如玉,不由得就在心中暗叹:好一个仙人!
而此时,这个仙人正正了神色跟在已下了船的宁珂身后,直直的走向孙义允。
“孙大人,别来无恙乎?”容楚挡在宁珂的前面,看似热络的握住了孙义允的手,掌心微微用力,面上却笑意不改,“父皇听说上亥因为海盗闹了饥荒,所以派我等前来看看。不知道孙大人可否把上亥这几日的情况细细的说与本王?也好日后忖度行方。”
孙义允含了笑,一一与两人见过礼,听得容楚如此问,便换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向那黑压压的接驾人群,喟然叹道,“殿下,宁大人,下官贵为知州却无法为民分忧,实在是忧心忡忡,彻夜难眠啊!”
宁珂顺着孙义允的眼神看去,那群臣服在地的百姓们绷紧了身子愈发的恭顺,然而宁珂却看得清楚,神色憔苦,衣衫破烂,有些,似乎还是特意为了迎接他们而换上的新衣。可即便是新衣——也都不过是些略略齐整、补丁较少的衣服。
“辛苦孙大人了。”宁珂浅笑一声走在了孙义允身侧,“孙大人忧心万民挂念百姓,实是百官之表率,理当力荐!”
然而心中却开始思量,江南与上亥不过一山一水之遥,想必孙康、刘知义已死已传到孙义允耳中,那孙义允派了这些灾民前来接驾,又是何意?
心念一转,便问了一声,“前几天在江南逗留,看见林大人身体安好,想必也是脱了孙大人的福。”
067 兵来将挡
“宁大人说的哪里话。”孙义允浅笑,脸色如常,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僵硬都没有,自然而然的便接道,“林大人为官清廉,上苍有德,必佑之。”
随行而来的知州护卫队将几人紧紧围在中间,看似力护,然而这种大张旗鼓的做法,却让宁珂心中终是有一丝疑虑。
她与容楚几乎是血洗江南,孙康、刘知义死的惨烈,一夜之间和孙义允关联亲密的朝廷命官几乎是踪迹全无……这样的举措,孙义允不可能不明白。
走了几步便到了孙义允的府邸,换了便服后三人抄着小路出了知州府,又是走了好一会儿,方才到了早先孙义允订下的酒楼,规格不大,却相当的干净,比之一路上见到的神色憔悴凄苦、衣衫褴褛的难民,让容楚不由得舒服了许多。
位置偏僻,恰好合了容楚喜静的癖好。
是而,一路上一直绷着脸不多说话的容楚,终于适时的露出了一抹笑意。
“大人楼上请!”眼尖的小二看见孙义允带头进来,忙作了个揖,探着身子瞅了一眼低声道,“殿下和大人们都来了?”
“那可不?”孙义允压低了声音,微微侧头,错身走过的时候对着那小二道,“只管称呼两位先生,莫要抖搂了他们的身份,一会儿去回话。”
那小二略怔,随即偏了头高声道,“好嘞,您请稍等——”
孙义允浅笑一声,随即在那里顿住,待到宁珂和容楚进来,方才作揖道,“两位楼上请,孙某可是订下了楼上的雅间。”这话说的不伦不类,叫人听着心中烦闷。
宁珂展了眼望去,虽是换了便服,但那腰间玉佩,髻上玉冠,甚至还有水绸的腰带,无一不是刻意摆明了身份显贵。更何况,他本是上亥知州,想必认识的人也不在少数,还需要瞒了身份前来吗?
若只是与文人好友详谈,又何必瞒了身份,岂不是多此一举?
容楚挑眉,看似没有注意到孙义允的话中有何不妥,便应道,“既如此,便劳烦孙兄了。”
宁珂沉默不语,只是含了笑看着两人一来一往,虽并不曾夹枪带棒,但那话中的火药味,还是愈发的浓烈了起来。
待到上了楼,几人一一落座,小二也将几色菜品呈了上来,就在和上门就要离去的瞬间,容楚忽然开口道,“你是上亥本地人?”
宁珂顺着容楚的眼色将那些菜品一一打量了一番,没什么大鱼大肉,只有些简单的菜式,就连茶,也都是井底的新水熬成的。
随即心中暗叹,这皇城一年来的锦衣玉食,竟把自己的口味养的这么叼了。
那小二就是孙义允进来时吩咐过几句的小二,听得容楚这样问,慌忙又进来掩了门,局促的站在门旁,低声道,“回这位爷,小的就是本地人。”
宁珂听得这话,把眼光从席面上撤下,投向那小二。
眼锋如刀,一刀刀割的那小二心中愈发的不自在。新换的带了补丁的衣服,穿在身上一点都不如缎衣舒服,此刻在那如刀眼光的盘问下,愈发的僵硬了起来。
心中暗忖,这活算是接错了,别说好多天不能穿缎衣,光是这眼神,简直就要人命!
容楚顿了顿,又道,“既是本地人,那你们平时就吃这些?”
“不不不。”那小二表明心迹一般抬起头看了看容楚,却又不敢接触容楚那眼神,一撇后慌忙又垂下头去,“小店偏僻,向来就没人来这里,听说今日齐王殿下和宁大人到上亥视察,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是而小店中更没了人气。三位爷可能是第一次来咱上亥,许是不知道,上亥最好的店面是东街的花满楼,听闻酒肉不断——哎,说起来,这位爷您刚刚问的是什么来着?”
“我说,你们平日里就吃这样的东西?”容楚耐着性子道。
“哦……”那小二微微一顿,仍是不敢与容楚对视,然而说的话却愈发是流利了起来,这种反常,让宁珂想起了狱中的林江,仿若在心中谋划过万千次一样。
“小店偏僻,来的人少,养活的不过是店中几人。所以大多是平民菜式,看这杨叶,是焯过了之后再辅以各种作料,虽不比肉食可口,倒也别有一番风味。”那小二说着,叹了一声,“若非饥荒,谁愿意吃这种东西。”
“哦……饥荒。”容楚飘忽的眼神终于又定在了那小二的身上,“说起饥荒来,我倒想让你给我细细说一下。”
068 所谓口风
“不知这位爷想听什么?”那小二恭维的一笑,在容楚目光的逼视下几步蹭在了孙义允身旁。
“坐下慢慢说吧。”孙义允对那小二宽和一笑,拉着他的衣袖让他在自己身旁坐下,“好好说说这上亥灾荒好了。”
“哎,说那些干什么。”容楚浅声一笑,斟满了一杯茶推了过去,“灾荒年年有,孙大人这般清廉之官却并不多见,不如,就说说孙大人好了。”
宁珂握了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脸色瞬间窘迫的小二,笑意盈盈,却并不多话。容楚颌首看了看宁珂,思忖半响,还是俯过身去,低声道,“还是不要饮酒了,多饮伤身。”
窗外的阳光明媚却并不刺眼,轻而柔的风卷了一团团雪白的飞絮曳进这雅间扑在了宁珂的颊上。宁珂的笑中含了一丝嗔意,别开脸去躲,却恰好对上容楚偏过的眸。
那一瞬的笑意没有历经筹谋刻画,自然而然的便由心中层层递升,直达容楚心底。
“就……就说说孙大人吧。”孙义允腆了脸道,“孙大人这般……呃,为官清廉,实在难见。”
说到最后,孙义允的话音愈发的压低,垂了眸以布菜的名义遮掩,却还是遮不住那微微打颤的手指。
那小二清了清嗓子,道,“三位爷,要说起孙大人来,那话可真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容楚微微皱眉,“既是长话,短说好了。”
“孙大人这人,最是行的端坐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