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罗杰早早地起了床。或许是昨天下午睡得时候有些长，导致晚上不困不乏，或许是因为脑子里太乱，心情烦躁，无心睡眠。

    外面有些朦胧的微光，一片迷蒙蒙的，好像是浓雾。打开窗户，一股凉风和着潮湿的雾气直扑面门，使得罗杰使劲地打了一个寒颤。

    “又是一个浓雾的清晨，跟五岁时那天的迷雾那么的相似，那个清晨让我永远地失去了爷爷。今天的这个清晨呢？难道又要永远地失去什么东西？”

    罗杰一直不喜欢这样的满是迷雾的清晨，或者说是害怕。因为这样的迷雾清晨总是在他的梦中出现，从五岁的那天之后一直到七岁，之后才渐渐减少。每次在梦中出现都是那么一副场景：

    罗杰在一块冰冷的大石头上睡醒，感到手脚、脊背一片冰凉。漫天浓浓的迷雾，天地间一片死寂，他向茫然四顾，发现在不远处有一个像极了爷爷的模糊身影，一样的白发苍苍，一样的慈祥。

    罗杰站起来，想要跟爷爷撒娇，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伸出手，想要爷爷像平时散步一样拉着自己，可是爷爷只是慈爱地看着他，并没有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爷爷不过来，他就自己走过去，然而，他不断地走，爷爷却依然还是在不远处的地方，隔他还是那么远，他怎么也走不到爷爷跟前。他开始改走为跑，使劲地跑，越跑越快，可是爷爷还是在他能看到却触不到的不远处。

    他想呼喊爷爷，可是无法发出声音，爷爷也听不见。他不断朝爷爷奔跑着，一边喘气，一边开始哭，可是只有眼泪流出，却依然没有哭声传出。他开始惊慌、害怕以及委屈，无数次摔倒在冰冷锋利的石头上，磕破了膝盖，擦伤了手掌，摔裂了下巴，他依然不顾鲜血流得到处都是，迅速地爬起来，继续朝爷爷跑去，生怕跑慢了爷爷就会离开不见了。

    可是，太阳出来了，迷雾开始散去，爷爷的身影也渐渐变得越来越薄，最后依然是在罗杰前方不远处彻底消散。

    “不！不要……”在爷爷的身影最终消散时，罗杰在心里竭斯底里地喊道。

    随后，罗杰向后躺倒碎石上，晕了过去……

    罗杰站在窗台前好一会儿，闭上眼睛，猛然地摇了摇头，把悲伤的情绪抛出脑外。

    简单的洗漱过后，罗杰拿过来自己的小书包，思考着哪些东西是出走时要带着的东西。

    “洗脸的毛巾，洗澡的毛巾，药膏，牙刷，漱口杯……”

    “枕头，被褥。不行，书包肯定装不下……”

    “几件最喜欢穿的衣服、裤子，哦，还有袜子和鞋子……”

    “哦，还有那个装着钱的小布袋子……”

    “几本没看完的书，嗯，特别是那本，还有几本课本，就不要带着吧，反正以后不会有机会上学了……”

    “对了，还有吃的东西，哦，就拿着那袋自己最喜欢吃的饼干吧？”

    ……

    最后，终于确定下来：一条毛巾，牙膏，牙刷，两件衣服，两条裤子，两双袜子，一个装钱的小布袋子，一袋小饼干，一本。罗杰看着那个跟自己的瘦小身板相配的小书包，有些愁眉苦脸，不知道能不能全部装得下。把不同类的东西用塑料袋打包好，再用尽全身力气使劲地往书包里塞。

    “呼……终于全部塞进去了。”

    时间还早，大概才六点多钟，小猪都还没睡醒过来，罗杰在床边坐下来，等待着天色大亮。

    其实，罗杰并没有计划好什么时候出走，出走后朝哪个方向去，也没有准备一份地图，只是心里面有着一个坚定的念头——出走，离开这里。也许是想着不久就能离开这里，心中有些轻松，又有些急切。思考着需要准备哪些东西，就立即一股脑儿全部塞进了书包里，却没有考虑到今天是要背着书包去学校的，而这些东西应该是在出走行动实施前的几个小时内打包更合适。

    吃过早餐，一大群孩子出了院门，嬉笑蹦跳着到了十字路口。不一会儿，黄色的校车大巴驶了过来，孩子们用上了大巴车。

    罗杰找了一个靠近后排靠窗的座位坐下，安静地看着窗外流过的风景。

    浓浓的雾气稍微散了一些，可见度可以达到四五十米远。宽阔的行车道上，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的打着雾灯穿梭的车辆，发出一片低沉的引擎声。人行道上各色各异的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或睡眼惺忪，或是神采奕奕。还有穿着各色漂亮合体的衣服，裹着高仿真细腻柔软的皮肤，有着俊俏面容、漂亮发型的机器人，总是挂着迷人的微笑和人友好礼貌问好，除了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行动机械和不柔和自然外，俨然就是一个完美的人类。街边大多数店铺还没有开门，偶尔会有几间店铺里亮着的璀璨灯光，照射出店内的富丽堂皇，可以管窥这条街的繁华，也表明着那是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店，或者是有着一个勤劳的店主。视线掠过了几个有个高大雕塑的广场，有着葱翠和宁静的公园，几道混淆于雾中的模糊身影，几声清脆的却不知是不是机器宠物的鸣叫。迷雾如纱，似浅显和谐。

    校车大巴继续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渐渐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高的高楼大厦，耸立入云。更宽阔的双层公路也出现了，下层行驶着大爬虫一样匍匐前进的有轨电车，以及其他大型车辆，上层则是专用于翔云车的行驶和起降。高大茂密的景观树，一排排整齐地沿路边站立，像一个个雄壮的忠诚卫士。越来越多的车辆，越来越多的人影，演绎着这个城市的繁荣，抑或井然。

    这是罗杰眼中看到的这个城市的迷雾清晨，似乎是和谐、繁荣和井然有序的。不管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至少现在在他的心中，这就是他的第一次城市印象。对于此刻的他来说，看着这幅城市精细犹如活了的画卷，仿佛心境陡然也升华了许多，视野也宽广了，脑子里不再迷惑和混乱，心中莫名有了股豪情：“哈哈，我就生活在这个让人喜爱的城市，我在这里见识到许多精彩的东西……”

    也许是以前太小，只顾着贪玩和向爷爷撒娇，不懂太多，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爷爷是否在，并且是和他在一起的。

    或是在孤儿院心情太过沉寂封闭，只专注于喜欢的书籍和自己的世界，没有想到过去了解和感受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城市。那时候，也是一样的校车大巴，一样的行驶路线，一样的沿途风景，可是，他却没能发现其中的鲜活气息，这一切在他眼里仿佛是死物，就像是房间里的一束插在玻璃瓶里的玻璃花，即使是摆放在很显眼的位置，即使你第一眼就看到了它，但是你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束玻璃花。“只是一束玻璃制作的假花而已。”你心里一定会这样想，那么你也就兴不起去看第二眼的兴趣。就是因为少了这第二眼，你也就少了许多惊喜和发现。

    然而，就如同那束一直都在的玻璃花，这个城市每天都在这里，日日夜夜，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去感觉和触摸。它从来没有拒绝你，而是你从一开始就拒绝了它。一旦你偶尔不经意间放开心防、敞开心扉，愿意去看它第二眼、第三眼或者更多眼，它就带着欢喜和亲切向你扑面而来，让你来感受新鲜和惊奇、和谐与宁静、繁荣与丰富……

    车窗外的万象光影流淌过心间，罗杰感觉一直沉静若水的心情有了些变化，陡生几分豪情，犹如水面上投下了一颗小石子，石头虽小，却足以荡起几圈起伏的、可以延伸至整个池塘边岸的涟漪。罗杰心里隐约觉得，昨天决定出走、离开孤儿院，去到孤儿院之外的世界，是十分正确的。这个在旁人看起来有些负气、鲁莽和幼稚的决定，不管以后会对他有什么影响，但是至少现在，让他开阔了心境，明白了一些东西。

    路边的一个小公园，一只小猫爬上一株十分高大的景观树，却不敢下来，树下一位老奶奶急得直唤小猫的小名。

    要是以前，罗杰一定会瞄上一眼就转过头去，觉得没意思，没兴趣多看一眼。然而现在，他却一直都在看着那只小猫，觉得十分有趣：四爪牢牢树干，只是“喵喵”地叫，任老奶奶怎么叫唤都不肯下来。

    “哈哈哈，那小猫真笨，爬上那么高的树去估计想去捕鸟，然而鸟会飞，它却不会飞。”罗杰在心里觉着有趣。

    一个小广场上，一个身穿西服、系着领带的青年人只顾着回过头去看刚从他身旁经过的一个时尚性感的美丽女孩，却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台阶，摔了个倒栽葱……

    “哈哈哈……”罗杰笑出声来。

    街边，两辆似乎受到猛烈撞击而有些变形的车辆，旁边停着一辆警车，地上模糊可见有几滩血迹，几个人影相拥在一起，偶尔传来一两声嚎啕哭声……

    罗杰的心情也有些触动，特别是那哭声，像极了他五岁那年的那天叫不醒熟睡的爷爷的无助、恐惧和悲伤。

    校车大巴继续向前行驶，一个画面替换一个画面……罗杰第一次清晰感觉到自己其实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的，而不是曾经的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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