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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老夫人坚持要去永平府亲自将柏直的遗骨安葬。

    数日后,她被秦颂风领到装有柏直尸骸的上好木棺前,枯瘦多皱、长满褐色斑点的双手颤颤巍巍地放在棺盖上。她没有落泪,表情却比恸哭更加可怕。

    那是一种死灰般的木然。

    秦颂风问她,是就地下葬,还是设法由她带回家乡。宋老夫人僵硬的表情骤然破裂,颤抖着冷笑:“姓宋的都没有家,这个……这个不孝的东西,跟他那死鬼爷爷和不知所踪的爹一样,死在哪都是个孤魂野鬼罢了!”

    秦颂风垂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宋老夫人抓着季舒流的胳膊,往后退几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直到此刻,她强撑起来的姿态风度才不见踪影,像一个庸俗无知的乡间老妇一样,拍着大腿痛哭失声:“我孙子都是我害的呀……老天爷怎么不把我也一起收走,我活着还有啥盼头?他这个惹祸上身的驴脾气,都是被我给拖累的。当初我们孤儿寡母,总遇上不怀好意的人,他越是恶狠狠地报复回去,我就越夸他……

    “他小的时候,我也是痴心妄想,总盼着有一天他爹能回来,喜欢这个儿子。我把天罚派留下来的那些规矩全都叫他背下来,还让他到处去拜师学武功……我得多傻呀!天罚派当年那么厉害,都一个个不得善终,我还敢让我孙子学这些……”

    萧玖不知何时出现在宋老夫人背后。她伸出手,似乎想拍宋老夫人的肩,但最终只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用异常轻柔却又坚定的声音道:“我有幸在宋先生遇害之前见过他几面。他不畏强-暴,不欺卑弱,绝不与世同流合污,纵然和所有人为敌,也不曾有半分违背心中的道义,甚至不肯口是心非。他用的虽然不是天罚派的剑法,心中却有天罚派侠士的风骨,令郎如果得知,也一定会为有这样一个儿子欣慰不已。你没有教错他,只是当初英雄镇的世道,容不下一个真英雄罢了。”

    季秦二人都有些诧异。即使说起最不堪的一段遭遇时,萧玖脸上也总带着一股愤世嫉俗冷嘲热讽的意味,但此刻她看上去正气凛然,连用词都文绉绉的,几乎不再像她本人。

    潘子云在陌生人面前有不善言辞的毛病,磕磕绊绊地道:“我妻子生前,也很感谢他。”

    宋老夫人没注意潘子云的话,哆嗦着抓住萧玖的手问:“你见过他?他那时候,是什么模样,长得多高,脸上胡子重不重……”

    萧玖没有挣开,她脸上有一种沉静的温柔,用另一只手比划出比自己高一头的位置:“他大约这么高,年纪很轻,但胡子很浓,说话的口音有点南腔北调……”

    “那是他,就是他。”宋老夫人慢慢停止了抽泣,只是泪水依然从浑浊的老眼里缓缓流出来,“这孩子呀,才十多岁就开始长胡子,长得满腮满脸都是,我老是担心他这样显得匪气,以后不得把年轻姑娘都吓跑了……”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柏直小时候的事,萧玖除了和人吵架的之外话都比较少,后来也没再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宋老夫人。已到黄昏,落日映红了窗纸,也将宋老夫人和她牵着的萧玖全身映出一层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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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老夫人确实是一位非常固执的老人,难怪她会带出一个柏直这样的年轻人。

    她骗了一辈子的人,一颗心原比寻常妇人来得坚韧,所以尽管年迈体衰,并未像众人担心的那样被悲痛击倒。她执意要去看柏直尸骨被发现之处,看过之后,又执意要去“见识”一下那个将她的孙子吞噬掉的英雄镇。

    英雄镇的江湖自然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一个,那个客客气气相互吹捧、盘根错节排挤异端的江湖和老南巷子一起烟消云散,剩下的这个江湖被不屈帮翻了个底朝天,这里的江湖人粗陋不文,搂着满头花翠、面如白垩、唇如鲜血的姑娘,挑衅一般大声给那《逆子传》叫好。

    江湖中没什么值得打听的,宋老夫人便打听到柏直当年的住所,前去寻找孙子的遗迹。

    柏直租住在一个商人家隔出去的一方小院,现在那里已经换了个穷郎中,但听说了宋老夫人的身份,年过五旬的女主人命侍女拿出堆在杂物间的一个大包裹,说都是柏直来不及收拾的东西,他们一直代为保存。

    里面没什么值钱之物,不过几件洗得褪色的衣服和一床被褥,还有一些琐碎杂物。

    柏直之死,这位女主人无从得知,一直以为他只是急着离去,来不及收拾东西而已。反正柏直年少没有定性,志在四方,常说要闯出点名头,不负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直到看见宋老夫人止不住的眼泪,女主人才意识到其中另有隐情,委婉地问出死讯。

    女子大都心软,何况都是做过母亲的人,岂能不了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绝望!女主人陪着宋老夫人掉了许多眼泪,又问柏直“得了什么病没的”。

    宋老夫人哭着道:“哪是得病,他脾气太燥,得罪了人,叫人给杀啦!死了十几年,才找到,烂得只剩骨头了……”

    女主人震惊道:“柏小哥脾气也不算很燥呀!当年隔街住着个火爆脾气的老头子,无事生非,又砸门又打人的,柏小哥都只是对骂,不曾还手。唉唉,柏小哥也就嘴头子凶,其实厚道得很,这么好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了,真是世事无情,好人不长命。”

    萧玖轻轻皱眉,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女主人离座抚着宋老夫人的背问:“不会是我们镇上的人干的吧,凶手抓住不曾?”

    萧玖道:“凶手已经……伏法。”

    女主人连声道:“苍天有眼,善恶有报,苍天有眼,善恶有报……”

    萧玖微微点头,缓缓退出室外,凝视着层层房檐之外的天际,沉默不语。

    第53章 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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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宋老夫人便回家了。

    她来的时候孑然一身,离开的时候虽然有人护送,身影却仿佛更加孤独。

    秦颂风和季舒流都觉得有护送她的责任,潘子云也想要相送。但宋老夫人坚持独自来的也要独自回去,说到最后实在说不过,才同意萧玖和孙呈秀陪她,理由是同为女人,一路投宿方便。

    一老两少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季秦二人和潘子云将他们送出镇外,回来的路上晨光明亮暖红,一派温馨。

    季舒流乘机对潘子云发出邀请:“你同我们一起回栖雁山庄过年如何?江湖上还有很多人需要帮助,你看那传说中的西北佛侠魏尚,在江湖中专做好事,救人无数,我觉得你可以效仿于他,多结识些江湖朋友,每隔一阵子回来看看奚姑娘,把新做的事说给她听。反正现在她的仇人死绝了,你给她讲些新鲜的,她听着也高兴。万一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事,你还可以写成戏文……”

    潘子云目光空茫地望着奚愿愿坟茔的方向。季舒流眼中渐露失望之色,觉得自己大概劝不动他了,但潘子云隔了很久,忽然露出一个很淡却发自内心的微笑:“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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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平府有喝腊八粥的习俗,英雄镇的民风又十分热情。腊八这天,不但平常人家各自煮粥,街上还有不少富户施粥给贫困之人,走在街上,到处都是热粥的白气,一些乞丐蹲在街边结伴喝粥,喝了一家的再去喝下一家的,脸上甚是喜气洋洋。

    直到天色将晚,季舒流才发觉潘子云一直没有回来。

    他大清早就去给奚愿愿送粥,生离死别的夫妻间总有说不完的话,耽搁些许时候也难免。但自从潘子云和季秦二人渐渐交好,已经很久没做过在奚愿愿坟前过夜的事,何况现在天寒地冻,真在室外睡过去,怕要冻掉耳朵鼻子。

    眼见夕阳西下,季舒流心中越来越不安,拉着秦颂风出镇,往南去奚愿愿坟墓那边查看。

    到达时天已全黑,奚愿愿和其他小杀手的墓前都有小片积雪被扫开,地面上留下一些焚烧纸钱的痕迹。每个墓碑前都摆着一碗冻结实了的粥,烧剩下的包子、炖肉焦黑一片。

    季舒流半跪在旁边松软的雪地上,用手触摸那些包子和炖肉,又拔出匕首去切,切了两下才切断。

    秦颂风弯腰来看,明白他的意思,也皱起眉:“从外到里都冻透了,说明早已烧完,那他怎么还没回去?他总不会又想寻短见吧。”

    “他不会!”季舒流心惊胆战地掀开潘子云当初为自杀而准备的棺材,确认里面没人,才站起身,“咱们去槐树村看看。”

    然而槐树村苏宅里,潘子云经常使用的几个房间尘灰满地,不知有多久没人打扫过,潘子云不可能来过这里。

    季舒流咬牙道:“再去桃花镇,问问费神医。”

    费神医已将睡下,见了他们,莫名其妙地说,他已经很久不曾见到潘子云。

    从桃花镇回到英雄镇,恰好要路过万松谷。深夜之中,一阵邪风自山谷的方向吹来,季舒流打了个寒战……然后他打了更大的一个寒战,竟然神色恐惧地抓住了秦颂风的手。

    “怎么了?”

    “柏直。”季舒流的声音有些发涩,“发现柏直尸骨的时候,我也感觉到这么一股邪风。柏直的尸体藏在半山腰,多年无人发现,你说潘子云会不会……”

    “不会吧!他无缘无故怎么会跑到那边去。”

    季舒流执意道:“我要过去看看。”

    秦颂风无奈,带着他穿过松林,来到发现柏直尸体的那处崖壁上方,“你别动,我下去看看。”

    他轻轻跃下崖壁,从顶上已经看不见踪影,季舒流看着月色下、雪地上的松影幢幢,一时觉得自己多心了,一时又有种难言的恐惧,忽然后悔让秦颂风落单,唤道:“颂风?”

    “在,等会。”秦颂风过了片刻便道,“这里有新近被脚踩过的痕迹,但是没人……”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季舒流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攫住了:“颂风!”

    秦颂风道:“你别下来。”

    秦颂风的声音仿佛有些沉重,但在风声里不算清晰。季舒流一时摸不清应该立刻下去看有没有危险,还是听秦颂风的话,他左脚迈出半步踏在崖边,右脚停在原地,凝立不动。

    下方忽然又传出衣袂带风的声音,秦颂风似乎是往下一跳,落在谷底。然后他沉默了片刻,艰难地说道:“你下来,从坡缓那边下。”

    季舒流已经从他的语气里感到了某种可怕的真相,直接跨出右脚,手脚并用地借着两棵松树先落在下方柏直葬身的石台上,然后跳至谷底。

    双脚落地的时候,秦颂风抬手扶了他一下,顺势狠狠抓住他的胳膊,季舒流疼得一颤,但来不及呼痛,就把一切知觉都忘了。

    在崖壁下方,有一个陷阱,就是秦颂风当初险些跌落的那一个。陷阱底部的尖刺当初已经被季舒流削平了,可是在陷阱底部,又瘦又矮的潘子云侧卧在一大片血泊里,右手还紧紧抓着他的短刀不放,头侧扭着,脸朝向天空,大睁着眼睛,所以当季舒流从上面探头向下看的时候,仿佛是在与他对视。

    阱底那双眼睛已经不会眨动。

    潘子云,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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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颂风和季舒流都一言不发地跳下陷阱,季舒流打出一簇火,昏黄的火焰闪烁着投在潘子云曾经秀气,如今变得有些恐怖的脸上。

    他身负几处剑伤,真正致命的那一处在腹部,刺穿了他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的腹壁,他虽然撕下一段衣袖缠在腰间,依然无法阻止血的流失。

    他僵硬的双手血迹斑斑,多数手指的指甲都是掀开的,指腹也有无数磨出来的伤口;陷阱的侧壁留下许多抓痕,矮处很多,高处很少,矮处还有许多蹭上去的血迹。

    很明显,他跌下这陷阱的时候还不曾死去,只是伤重。他一次又一次地向上爬,跌下来,向上爬,跌下来……直到筋疲力尽,失血而亡。

    “他想活下去,”季舒流的声音发着抖,“这十几年里,他可能从没像现在这么想活下去。”

    秦颂风伸出手,想要把潘子云的眼皮合拢。可冻住的眼皮已经合不拢。

    季舒流咬着字哑声道:“我为何要自以为是,劝他想活?无端连累他死前多受折磨。”

    秦颂风叹了口气,弯腰抱起潘子云僵硬的尸身,左右连环侧踏阱壁,把他送了上去,然后蹲在顶上对季舒流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