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石不转？”隔着飞行头盔，那个人问道，声音有点闷闷的。

    “是我。”张新杰答道，心跳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急促。

    于是那个人摘下头盔来，对着他笑了一笑。暴雨倾盆而下，在仿佛要淹没世界的雨中，那个笑容似乎正发出微光。

    “干得好。”叶秋笑着对他说。

    张新杰呆呆地望着那张还带点少年锐气的英俊脸庞，莫名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秒。他曾经想象过多次叶秋的样子，却从来没能预料到眼前的场景。

    叶秋……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第108章 叶张线：假如爱有天意

    经过那次雷雨迫降，张新杰算是认识了叶修。

    然而也只是“认识”而已。两人原本就军衔相差悬殊，加之是未结合的哨兵向导，见面的机会几乎少到没有。在那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张新杰都再也没有见过叶修。

    因为登舰后的出色表现，张新杰很快由中尉晋升为上尉，岗位也由空管调度换成了甲板调度。监控着甲板上每一驾飞机的起落，工作繁重且责任重大，然而张新杰干得十分出色，连轻易不夸人的韩文清都对他赞赏有加。

    “张新杰真是个新人？是大神下凡吧。”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别人这样谈论自己，“有天分就是不一样，学什么都快。”

    听到夸奖，沾沾自喜是人之常情，可张新杰却没什么特殊的情绪。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聪明、或是多么有天分，他其实是靠着近乎自虐的努力，硬逼着自己在极短的时间内熟悉了一切甲板操作——

    这就是他的性格。一旦下决心要做某件事，就必须做到最好。

    在高强度、高压力的工作中，休息和娱乐都成了奢望，连一向准时的作息也不得不被打乱。在这种情况下，有关叶秋的一切居然成为了枯燥工作中的唯一调剂，这却是张新杰始料未及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当在监听中听到叶秋的声音，或是他的座机起降信息时，张新杰总会觉得精神一振。没有了通讯干扰，叶秋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年轻，时而懒散随意，时而严肃认真……不知为什么，张新杰每次听到耳机中响起那个声音，心情总会莫名地轻快起来。

    白鲸号沿着既定航线行驶，越接近战区，战斗任务便越是沉重。状况逐日激烈，每天航母上起降的飞机架次也逐渐增多，于是原本就紧缺的地勤岗位，人员愈发捉襟见肘。

    这天晚上，在张新杰即将下班的时候，地面席向他汇报，飞机维护长的人手不够了。

    “今天晚上有三驾飞机在抢修，还有四个飞行队的飞机要收发，甲板上人不够了！”地面席说道，“能不能加派几个人来打手势？”

    张新杰看了看表——还有两分钟，来接班的人就到了。各种可能的人选在他头脑里来回地转了一次，最后，他却开口说道：“我去。”

    他原本就不是怕苦怕累的人，各种岗位的工作也都能胜任，可一个中级军官去甲板上干地勤这种“脏活”，也足够让人吃惊了。

    他没有给出理由，因为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叶秋的飞机还没有回来。

    在甲板上工作了一个小时后，果然接到了塔台的通知：叶秋的飞机回来了。

    张新杰站在跑道的尽头，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期待又忐忑。在浓重的夜幕中，他看到一架“鹞式”战机极其潇洒地加速降落，准确无误地完成了挂锁，这个寻常的动作中居然蕴含着一种利落的美感。

    他深吸一口气，等到负责收飞机的地勤人员对他发出信号后，才打开了夜间指挥用的手电筒，对着“鹞”的驾驶舱开始打手势。在他的指挥下，战机平稳而灵巧地滑行着，迅速而准确地停到了指定的地点。

    飞机停稳后，张新杰没有停顿，立刻为它进行了上锁固定，同时开始了例行检查。在发动机关闭的十分钟内，地勤必须为飞机加注机油并记录数据，张新杰聚精会神地操作着，并从工具包内拿出了纸笔进行记录。

    甚至连机舱开启的声音，都没能让他分神。

    终于完成了常规注油检视，张新杰回过头，才发现叶秋就站在自己身后，不知已经看了自己多久。

    “是你啊。”他很随意地说道，丝毫没有将军和前辈的架子，“我说今天的手势怎么打得这么漂亮。”

    张新杰没有说话，他知道叶秋这句话不是客套。打手势的工作并不困难，但是否打得精准、利落，其间的差别很大。以张新杰的个性，每个动作的角度都要做到无比精确，在其他人看来，他打得手势确实格外漂亮。

    “你不是空管么，怎么上甲板了？”叶秋靠在机身上，闲聊似地问道，仿佛和张新杰很熟。

    “我现在是甲板调度。”张新杰回答道，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甲板人手不够，我来支援。”

    “你一个军官，怎么连飞机维护长的活都会干？”叶秋追问。甲板上的“脏活”全部是由士兵和士官完成的，能来甲板干活的军官，张新杰大概是头一个。

    “作为甲板调度，有必要熟悉甲板上的所有作业，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张新杰说，却有点心猿意马。他注意到，叶秋的脸颊上有一块污渍，不知是机油还是什么，看得人心里直发痒，很想伸手替他擦掉。

    “不错不错。”叶秋点头说道。

    简短的四个字，张新杰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赞许。一股喜悦之情瞬间在心里弥漫开来，程度之强几乎让张新杰有点惊愕。

    “抽支烟？”叶秋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拿出一根递给了张新杰。

    “甲板上禁烟。”张新杰十分严肃地说道。

    “我知道，但是……我是将军。”叶秋说得非常理直气壮。

    “甲板上禁烟。”张新杰重复了一遍，语气几乎称得上严厉了。

    “大半夜的，我周围又没有易燃物，淡定点。”叶秋挥挥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打火机来，伸手就要去点烟。

    张新杰想也没想，立刻抓住了叶秋的手，却在触到叶秋手指的时候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时，叶秋已经把手抽走了，到底还是让他点上了烟。

    “你叫什么来着……”叶修很惬意地吸了口烟，“张新杰是吧？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啊？”

    “甲板上禁烟，这是规定。”张新杰语气坚决，“还有，打火机和烟都是违禁物品，为了避免外来物损伤，我没收了。”

    飞机发动的时候，发动机会有很强的吸力，一旦有物品被吸入发动机，便会造成飞机故障、坠毁甚至爆炸。因此，所有在甲板上活动的人员，决不能携带任何会脱落、丢失的物品，所有的工具也必须被放置在工具包里，并且再三检查。

    打火机和烟……按照规定，这两样东西当然不能出现在甲板上。

    “哎，我就一个打火机……”

    没管叶秋说什么，张新杰强硬地抢下了他手里的烟和打火机，放进了自己的工具包。叶秋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放弃了，十分郁闷地叹了口气：“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张新杰措不及防地被他的呼吸吹到了脸颊，随即便闻到了浓烈的烟草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同时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在他咳嗽的时间里，叶秋三口两口就吸完了自己手里的那支烟，速度快得像是在吃。等到抽完了，他走到甲板的边缘，把烟蒂扔进了船舷下的海面。

    “商量一下，打火机能不能还我？”不死心地，叶秋凑过来问。

    “等你离开白鲸号的时候，我会还给你的。”

    “其实我马上就要走了！”

    “……”

    两个人讨价还价了一番，任凭叶秋怎样死缠烂打，张新杰最终也没有松口。折腾了半天，叶秋像是放弃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你这个性格，千万别来陆军。”叶秋说，“能气死你。”

    比起航母上严谨细致、井井有条的工作风格，陆军的确要随意得多，这也正是张新杰喜欢在舰上工作的理由。

    “彼此彼此。”张新杰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这能彼此么？你们陆战队可是哭着喊着求我来的。”叶秋很欠揍地说道，“对了……你们今晚的轮值向导是谁？”

    哨兵，尤其是未结合哨兵，经常都要接受向导的调节和安抚，在战斗的压力下，调节的频率比平时还要高些。针对这种情况，部队中经常会安排已结合向导轮流值班，帮助状态不佳的哨兵及时调整。

    “他随队执行任务去了，大概还没回来。”张新杰想了想说道，“需要我帮你联系二线班么？”

    “算了，大半夜的。”叶秋摇头。

    “你……状态不好么？”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找人给我调调听觉。”叶秋伸手揉了揉耳朵，“我觉得方士谦是故意整我……上次让他调过五感之后，我一上到四千米就开始耳鸣。”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好像有点大？方士谦……那不是微草的人么？而且还是王杰希的绯闻男友？

    “我还是帮你联系二线班吧。”一向不关注八卦，张新杰也没有多想。但叶秋的情况的确需要处理，毕竟空战时情况瞬息万变，状态不佳十分危险。

    “太晚了，别喊了……对了，你不就是向导么？”叶秋一脸“我之前怎么没想到”的表情，“要不你帮个忙？”

    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张新杰猛地屏住了呼吸，感到自己的手指都僵硬了。在他的一生中，哪怕是面对敌机的轰炸、敌舰的炮火，他都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紧张得仿佛站在命运分岔的路口。

    “好。”

    半晌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而坚决地说出了这个字。

    第109章 叶张线：假如爱有天意

    向导对哨兵进行精神调节，这或许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然而任何一件事发生在未结合的哨兵与向导之间，就全都没那么平常了。

    对于未结合哨兵而言，未结合向导有着极强的吸引力，任何一次稍微深入的接触，都有可能导致不可控的冲动和后果。正因为如此，联盟才明令禁止未结合哨兵向导单独接触，更不要提两者之间的精神互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