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图的大家，大概也很怕他再这样冲动任性一次吧？这些天来，他不肯对任何人打开心扉，于是他们就等在他的门外，等着他自己打开那扇门……

    无论他何时走出来，他们都会一直站在他的背后，默默地守护着他。

    “我是想说……”张佳乐轻声说，“我没事了。”

    方才还闹哄哄的众人一下子安静起来，几个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有些搞不清状况。

    “你……”林敬言用探寻的目光望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我没事了。”张佳乐说着，面带笑容。

    这是他许多天来第一次笑。在阳光下，这个笑容仿佛闪着微光。

    傍晚时分，张新杰接到了叶修的电话。

    “张佳乐回前线了？”叶修问。

    “是。”下午时分，张佳乐已经回到前线指挥所报道，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他没事了？”

    “经过霸图内部的心理疏导，他的状况目前已经比较稳定。”

    “什么心理疏导……我听说你剽窃我的创意啊，有没有这回事？”叶修以一种兴师问罪的语气问道。

    “不算是剽窃，只能算借鉴。”张新杰淡定地回答。这次的处理涉及的人不少，闹得动静挺大，叶修会知道原委也不奇怪。

    “少强词夺理啊，我跟你说，你得付版权费。”

    “装备人员都免谈。”张新杰想也没想地说道。他早就知道，叶修不会这么无聊，为个安慰张佳乐的方法还斤斤计较。他这么小题大做，无非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来敲敲霸图的竹杠。

    “看在你也是一片好心的份上，大型武器我们就不要了。”叶修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反正你们炮兵最近也很闲，那么多弹药储备保管着不累么？正好把大口径炮弹给我们送几百箱。”

    “我们的炮兵部队已经恢复正常秩序了。”

    “就张佳乐那个百花式打法，你不觉得很华而不实么？你可以勒令他改改，这样省下来的弹药正好给我们啊！”

    “不觉得。百花式打法有它自己的优势。”

    “有优势也有劣势啊！我给你从战略上分析一下……”

    “你已经分析过好几次了。”张新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其实我又有新的体会。”叶修想了想说道。

    “你可以整理成文章发表，我有空会读的。”

    “不打算当我的第一个听众？”

    “不。”被叶修勒索了多年，张新杰已经很有斗争经验，知道他此时一定是信口胡说。

    “我们现在是弹尽粮绝啊！眼看着我们兴欣陷入困境，你就不打算伸出援手？战友爱呢？！”

    “弹药短缺你可以走联勤路线申请，”张新杰不带感情地说道，“而且没记错的话，上一批弹药补给是一周前才到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叶修的语气放软了，“千波湖马上要开战了，我们多少也得有点储备吧？”

    “你可以走联勤申请。”张新杰重申。

    “我说你们霸图攒着那么多炮弹干什么？每天得专人保管、还得运送，这负担多大。万一要战略转移，行军速度立刻就被拖慢了，到时候多危险啊！替你们考虑，我们兴欣决定帮你们分担一下，减少辎重。而且都不用你们送来，我们上门自取，这么好的事你还不赶紧答应？”

    “不。”

    “……”

    估计是原本就没抱多少希望，叶修胡搅蛮缠了几句，也就没再说话了。张新杰猜测着，他这会恐怕是正在捉摸，除了霸图还有谁家还有余粮……一想到他在为这种小事绞尽脑汁，甚至跑来找自己软磨硬泡，张新杰不禁觉得有点好笑，同时又略微的有点心酸。

    “五十箱，不能再多了。”

    “给都给了，凑个整，五百怎么样？”叶修瞬间来了精神。

    “五十。”张新杰对叶修的得寸进尺毫无反应，毕竟已经见怪不怪了。

    “四百八？”

    “五十。”

    “四百五？”

    “四十。”

    “得得得……五十就五十。”叶修长叹一声，倒好像来打家劫舍的是张新杰似的。

    “还有别的事？”张新杰看看手表，按照原定计划，五分钟前他就该去炮兵阵地视察了。

    “倒是没有了，不过说真的，我还挺意外的。”叶修漫不经心地说道。

    “意外什么？”

    “意外你会搞这么一出啊。”叶修所指的，无疑是他去鼓舞张佳乐的举动，“以前老觉得你满脑子条令条例，看不出来，你这参谋长还当得挺贴心。”

    得到了这么一个评价，张新杰多少有点错愕。更令他反应不及的是，怎么叶修突然就从敲诈模式切换到谈心模式了？

    “除了参谋长，我还是政治委员。”半晌，他很认真地回答道，“稳定霸图指战员的情绪状态，在我的工作范畴之内。”

    “这政治委员是得你兼职，要让老韩来，估计霸图个个都抑郁。话说过两天战斗打响，前线指挥部霸图得出个人吧，你和老韩谁去？”

    “还没有讨论过。”

    “我建议你去。”叶修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虽然霸图一直是老韩在指挥，但这次决战意义重大，你更适应陆军复杂的联合作战指挥方式。”

    “你以前说过，我不适合陆军。”

    “嗯？我说过么？为什么？”叶修纳闷。

    “说过的。六年前，在白鲸号上。你说以我的性格千万不要去陆军，会被气死。”张新杰复述着叶修话，虽然时隔已久，但那天晚上的场景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哦，对……我是说过。那天你没收了我一个打火机，后来还丢在甲板上了是吧？”隔了一会儿，叶修才说话。

    其实刚才在张新杰提起往事的时候，叶修有些愣住了，仿佛心里的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他向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当知道有个人把自己无心的一句话一直记在心里，整整记了六年的时候……

    这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没有丢，后来找到了。”张新杰纠正道。

    “大半夜全甲板排查啊，这还叫没丢？后来老韩没把你骂个狗血淋头？”

    “没有。”

    “他干嘛对你这么客气，新人犯了错才该好好教育嘛。”

    “只要能从错误中吸取教训，教育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形式不重要。”

    “你是吸取教训了……第二次见面又没收了我一个打火机。”

    “第三次。”

    “哦，对，第一次看见你是雷雨天迫降的时候。在白鲸号上，我好像一共就见过你三次？”

    “是的。”

    “不过第三次看见你，可是在甲板上呆了一晚上……话说当时我们都聊什么了？能聊一晚上？说到后来太阳都出来了。”

    “事实上，那天我们基本没怎么说话。”

    “也对，你太不会聊天……”叶修想了想，突然说道，“你发现了没有？”

    “发现什么？”

    “咱俩说话有十分钟了没？居然没冷场啊！我靠你真的是张新杰？”

    张新杰一时间也愣住了。六年来，除非是讨论战略战况，他和叶修鲜少能进行什么像样的对话，总是说两句就莫名地冷场。然而方才，两个人竟然毫无维和感地聊了那么久，并且气氛还显得很……温馨？

    意识到这件事，张新杰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也说不上是感慨或欣慰。等到好容易平复了心情，想要开口说话时，却怎么也接不回刚才的话题。

    于是电话两头的他们同时沉默着……再次冷场了。

    那一天，前线发生了三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是张佳乐回到了前线，重新担任了霸图的炮兵指挥。熟悉他的人很欣慰地发现，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光芒四射的张佳乐——虽然眉宇间还缠绕着一股淡淡的忧郁。

    第二件，是唐昊突然改变了行军路线，放弃了进攻似乎毫无防备的安龙高地，而是向西绕行，采取迂回路线向西线战场前进。

    第三件，则是张新杰修改了自己的作息时间表，将起床的时间设定在了日出时分。从那一天起，他每天都要凝视着太阳自地平线上升起，然后再开始新的一天……

    或许他和叶修之间，所拥有的回忆寥寥无几，然而毕竟也曾经有过那么一个瞬间，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张新杰相信，随着时间推移，自己对叶修的情感会逐渐淡去，但这个瞬间他却一定会铭记一生。

    那是见证了爱情诞生的、神迹般的一瞬。尽管这份感情不该存在，尽管它注定要被压抑、被放弃，可这仍然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