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苏沐秋啊。”叶修很自然地答道。

    像是突然走进了漫天的风雪，张新杰感觉到那股热度在瞬间退却了。

    “那……相反的呢？”几秒钟之后，张新杰问道。

    “相反的？就是躺在一张床上，都不能让人想歪吧。”

    “比如呢？”

    “这还用比如？”叶修乐了，“我和你呗。”

    他说这句话，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只是随口一说，毕竟这非常应景。然而话一出口，叶修却突然隐约觉得不对，仿佛这句话说错了似的。

    ……怎么回事？他有些纳闷，转头看了张新杰一眼，看见后者正背对着自己，一语不发，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睡觉！他懒得再深想，伸手按灭了灯。

    第122章 叶张线：假如爱有天意

    张新杰以为自己会难以入眠，但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

    在生物钟的作用下，他很快便睡着了，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 可到了凌晨时分，他却被巨大的响动惊醒了。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而是唯有他能捕捉的、无声的声音。仿佛暴风雨时的海面，那声音如同惊涛骇浪，剧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叶修？！”

    惊醒的一瞬间，他敏捷地翻身坐起，按亮了床头的灯。这种形式的“声音”只能来自某个哨兵的精神领域，而当波动剧烈到了这种程度，必然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发生了……

    睡意瞬间淡去，他冷静而焦急地看向叶修，头脑在清醒的同时立刻飞速运转。

    叶修躺在床的另一边，紧闭着双眼，似乎是在熟睡。然而种种迹象表明，他睡得并不安稳，无论是紧绷的身体还是苍白的脸色，都预示着他似乎正忍受着某种煎熬。

    张新杰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触感又湿又冷，他看到叶修紧闭的眼帘下，眼球正急速地转动着。

    是在做梦？张新杰有些惊诧地想，是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才让他产生了那么剧烈的精神波动？

    作为一个向导，安抚哨兵的散情绪，驱散哨兵的噩梦，这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换成任何一个哨兵，张新杰都能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轻易地终止这个噩梦，让他继续安眠……

    然而这个哨兵是叶修。

    叶修与他存在共鸣阻抗，这也就意味着，对于他的调节和安抚，叶修几乎不会有任何反应。

    只能叫醒他了。这样想着，张新杰轻轻地叫了他几声，叶修却仍然没有醒来。

    睡得很沉？

    他小心地在叶修肩上拍打了几下，可叶修依然没有醒来。只是随着他的动作，像是畏寒一般，叶修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栗。

    有什么不对！

    意识到事有蹊跷，张新杰的动作开始粗暴起来，然而无论他怎样用力地摇晃、大声呼喊，叶修却始终都没有睁开眼睛。

    这不是普通的噩梦……这个梦，是无法醒来的！

    顾不上什么共鸣阻抗了，张新杰按着叶修的肩膀，试图潜入他的精神领域。这绝不是普通的梦魇，叶修的精神领域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的状况，十分危急！

    一向坚不可摧的精神屏障，随着叶修的昏睡，部分地薄弱了起来。张新杰费了些时间，终于突破了屏障的阻碍，进入了叶修的精神领域。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向导的精神调节方式千变万化，几乎没有哪两个人是完全相同的。对于张新杰来说，精神波动更像是一种听不到的声音，就如同海豚和鲸鱼在海底发出的声浪，随着波涛传达到数百公里之外的远方……此刻，他深深地潜入了叶修的精神领域，犹如一只潜入了深海的白鲸，在寂静的海底搜寻着另一个同类的呼唤。

    然而，和六年前一样，他却听不懂那神秘语言的含义。

    来自于叶修的声音，是那么的无序和嘈杂，仿佛电波在接收途中受到了干扰，转变成了刺耳的杂音。无论他怎样倾听和分辨，听到的都只是杂乱的片段，他仿佛置身于暴风雨的海面上，海浪的咆哮、暴风的呼啸……云团在黑暗的天空激烈撞击，雷声震耳欲聋。

    他徒劳地投射着精神共鸣，试图把叶修从梦魇中唤醒。然而在混乱的巨响中，他的声音显得那么单薄微弱，瞬间就消散在风雨之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可原本有力的精神投射在共鸣阻抗面前显得那样不堪一击，他和叶修的精神领域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阻碍。

    没有用的……他有些疲惫地想，共鸣阻抗果然无法克服。

    然而，就在他准备从叶修的精神领域中撤离时，本就骇人的风浪却突然变得更加可怖！与此同时，叶修的身体由颤栗变为了剧烈的颤抖，那痉挛的力道，简直像是灵魂要从身体中逃逸而出。

    不，这不是梦魇。张新杰突然意识到，这是……

    激素危象！

    必须把他从梦魇中唤醒，立刻！再拖延片刻，或许……

    或许他就将永远沉睡。

    海面上掀起了山一般的巨浪，浪尖几乎刺破黑暗的天穹。就在浪潮的顶端，一只白鲸突然跃出了水面，那银白的曲线简直像是要飞向天空。在破浪的一瞬间，古奥、悠长的曲调回荡在海面上，苍凉的声音穿越了波涛，一直传递到天涯海角……

    在庄严宏大的鲸歌中，一切突然寂静下来。

    张新杰抬手按住额头，感到一片天旋地转。方才的爆发让他达到了极限，而后便被强行退出了叶修的精神领域。

    “叶修？”顾不上剧烈的头痛，他急切地低头看着叶修的脸。

    痉挛早已停止了，叶修的身体松弛下来，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在昏黄朦胧的灯光中，他的眼神非常涣散，仿佛仍然有一半的意识停留在梦中。

    “叶修？”他又叫了一声。

    叶修的神色渐渐清明起来，好像正一点点地从梦中醒来。过了很久，他似乎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低声说道：“是你啊……”

    从他的语调里，张新杰听出了一言难尽的失落，却又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他没有答话，一瞬不瞬地看着叶修从床上半坐起来，伸手去旁边拿烟。

    烟盒很快被他握在手中，叶修抽出一支咬在嘴里，张新杰却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随后，那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很久，但始终没能抓住打火机——在整个过程中，叶修甚至都没转头去看一眼打火机的位置，而他直视着前方的目光，却依然没有焦点。

    他看不见了。

    巨大的惊骇掠过心头，张新杰不动声色地拿起打火机，帮他把那只烟点燃了。叶修深吸了一口，等到吐出一片烟雾之后，他的神色已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了。

    “你看不见了？”张新杰问道。

    “嗯，”叶修又吐出一口烟，“这次比较麻烦，看来事情大条了。”

    “需要我做什么？”

    叶修用力地吸着烟，那支香烟很快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烟灰。

    “能不能帮我把少天喊来？”片刻之后，叶修说道。

    “好。”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说，张新杰立刻起身出门，飞快地赶到了黄少天门外。顾不上会惊动别人，他抬起手来就开始砸门，声音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几乎震耳欲聋。

    几秒钟之后，门被打开了，黄少天的声音甚至比起砸门更响。

    “靠靠靠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这是干什么？报丧么？有人死了也等明天再说好不好！大哥你不看看现在是几点……咦，怎么是你？”

    “叶修出事了。”张新杰言简意赅地说道，“我想是激素危象发作。”

    黄少天罕见地没有滔滔不绝，而是立刻夺门而出，甚至没打算披件衣服。可才走出一步，从门口探出一只手来，一把将他拽住了。

    “叶修前辈出事了？”卢瀚文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问道。

    “回去睡觉，没你的事！小孩子别跟着添乱！”黄少天挥手驱赶他。

    “我也一起去，说不定能帮上忙呢！”卢瀚文很积极地说道，反而拖着黄少天往前走去。黄少天抱怨了几句，也没再阻拦，于是三个人一起回到了叶修的房间，反倒是卢瀚文第一个跑了进去。

    “叶修前辈！听说你激素危象了？”卢瀚文看看叶修，又看看张新杰，“等等，张新杰前辈不是你的向导么，为什么又把黄少喊来？”

    叶修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张新杰则面无表情。好在黄少天无视了卢瀚文的提问，嘴炮攻击已经滔滔不绝地开启了。

    “大半夜的你吓唬谁呢？我白天和你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进去啊？”黄少天怒气冲冲地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按在叶修肩膀上，和他额头对着额头。随后，张新杰感觉到黄少天的精神领域开始大幅铺开，又急剧地收缩。

    这是他在对叶修进行精神调节……第一次，张新杰为叶修和黄少天有着高效的精神共鸣而感到庆幸。

    然而片刻之后，黄少天的精神共鸣突然停止，仿佛被谁凌厉地一刀斩断似的。随着共鸣投射的停止，黄少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按住了额头。

    “靠，你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黄少天急促地喘着气，仿佛正忍受着剧烈的头痛，“你精神领域里有什么？我怎么觉得像是……”

    他没说下去了，似乎也拿不准该怎么形容方才的感觉。叶修倒像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又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嘲讽地一笑。

    “我是什么人啊，”他说，“精神领域怎么能被你轻易摸透？”

    “卧槽！”黄少天立刻爆了粗，“你都要死了还笑得出来？我告诉你，我根本没办法给你进行深入调节！阻力太强了，鬼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现在怎么办？这一次发作是失明，下一次就有可能陷入长夜，有可能挂掉的！”

    “这不是废话么。”叶修慢悠悠地说道。

    “那现在怎么办？”黄少天焦躁。

    “不怎么办。”叶修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口吻，倒把黄少天气得火冒三丈。两个人一个气定神闲，一个骂骂咧咧，张新杰始终静静地看着他们，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