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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意识中像过了好几个小时,一双腿出现在他压低锁死的视野里,叶修冰冷的手在他额上一贴。张佳乐本能地一躲,那只手仿佛沾染了死亡和枯败的气息,没有一丝温度。

    叶修收回手使劲搓了搓,又往张佳乐额头上放,这次他没躲。

    压抑着情绪把苏沐秋的事说了,叶修面色也是一变,唐昊跟着说完王杰希的决定:“……怕等你回来汇合来不及,他从苏沐橙那问了地址,先和他们赶过去了,那里离这不算远,跑过去比坐车快。”

    他们都有一万句疑问要问,但两个人很清楚现在对叶修最重要的是什么。

    “嗯,那就跑。”叶修说。

    城市已成泽国,到处是惊慌的叫喊声和站在车顶的人们的呼救声,汽车像坏掉的玩具东一辆西一辆泡在水里,街道如同被压坏的轨道,想要快速行动难比登天。唐昊注意到,叶修蹚水时做了个手伸向前继而攥拳的动作,一道细长的虚影闪了闪,又消失了。

    情绪不够强吗?要多么强烈的情绪?抑或心中的感受仍不够深刻,冰雨与逆光的十字星,那两个人是以怎样的心境,在亦真亦幻的毁灭中握住他们唯一能掌控的真实?

    对自己而言,什么才是真实?

    离在广场接到苏沐橙的电话只过去了十多分钟,四周已经漆黑,众职业选手后半程路几乎是半蹚半游,沿途路灯和高层居民楼的灯火纷纷亮起,勉强指引了方向。一路上小的擦伤划伤不必说,没有触电或被深坑窨井什么的吞没,是他们最庆幸的事。

    敲开被货架牢牢抵住的超市大门花了点时间,这家大型商超地势较高,深水冲上了门前的台阶,却还没淹没大门,超市内每条货道、每个货架旁都挤满了躲避的人,人们低声议论着,不死心地拨打着家里的电话。抵门的货架被挪开、卷帘门被拉起的一刻,大门被一股凶狂的力量撞得哐哐直响,巨蟒舌头一样的水流从门缝哗一下涌入,顿时引起一片惊呼,进来的职业选手赶紧与门内的人一起,费尽浑身力气才把卷帘门重新合闭。

    所有人呆呆看着这群从头到脚都在往下淌水的年轻人,个别人胳膊腿上有显眼的划伤,往外缓缓渗着血,有人被水呛得咳了几声。收银台上三四个衣着时尚的女孩紧紧挤着,迎面撞上他们的视线,鹌鹑似的缩了缩。

    一个气质温润的青年微微一笑,应该是要她们安心,另一个双眼不对称的人表情就严肃得多。

    “这里有个车祸中的伤者,他在哪里?”

    苏沐秋被放在家居用品区中间的展示床上,除了鼻孔和嘴边沾有血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人却陷入了昏迷状态。他还在自主呼吸,胸腔中发出咝咝的声音,吸气短促,呼气却长,给人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在场没有专业的医护人士,谁也不敢动他。王杰希再拨陶轩那边的电话,始终无法接通,qq上敲苏沐橙,发现网也断了。

    “不行,等不到叶修他们来再做决定了,我们必须行动起来。”喻文州拍板,仔细问过周围的本地人,从文具区撕了一张笔记本纸,将简易的路线图画给众职业选手看。

    “两公里内共有六个点位,其中两个是大型医院,四个是诊所或社区医院,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到达这些点位——最好是大医院,向急救医生描述情况,拿到急需的药品和工具。”他说,“尽量带一个医生回来,我知道比较难做到……尽力吧。”

    “张新杰不用去,其他人最好还是两两结伴,风势太大就往身上捆扎重物,一定注意安全。”肖时钦补充。

    “我们真要这么做?”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那句注意安全显得很讽刺,如果是在现实中,那自然要豁尽全力救人,这样一个不晓得下一天、下一个小时、下一分钟会不会崩灭的记忆世界,为一个记忆中的人物,冒自己精神死亡的风险,是不是太超过了?

    “值得……吗?”

    “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喻文州静静说,“我只知道,叶修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苏沐秋无知无觉地躺着,一只手了无生气从床沿垂下来,与他们切磋搏杀过,一样灵巧地在键盘上飞舞,握着鼠标打着荣耀的手,曾轻柔地拂过苏沐橙的发间。

    “我们不去,他也会去的。”方锐接道,李轩附和地点了下头。

    一个炸雷仿佛就在脑门正上方轰响,闷沉的震颤滚动穿过天花板的钢筋水泥结构,白灰簌簌直掉,一棵粗大的树木化为火球,摇晃倾斜着砸下来,许多扇窗玻璃为之粉碎,窗户附近顿时掀起又一波惊叫。孙翔咬了咬牙,腮帮子上凸起一根青筋。

    周泽楷利落地扎起裤脚,到货架边给自己换了一双雨靴。

    人群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眼看他们走到卷帘门旁,终于有个刚才与喻文州对视的女孩子说话了。

    “别说两公里,这种天气,你们就是出去二十米都可能有生命危险。”她鼓起勇气,“超市里又不是没有药品……”

    “常规药品不行,我们需要急救箱,专业的医疗器械,甚至是一个医生。”张新杰说。

    “可是——”

    张新杰直视她的眼睛,这本是他说话时的习惯,女孩子惊讶地发觉,这个一看就不苟言笑的人竟然笑了。

    “不用担心,”他说,“只要真的想,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的。”

    第72章

    魏明云穿着雨衣凑近窗口,手一撑就低叫一声,把拇指放在嘴里吮吸。玻璃被粗暴震碎后留下不规则的尖茬,向上示威似的张着,而他在心神恍惚下没有留意。

    供电刚刚恢复,紧急启用了社区医院的备用电源。天花板上不断砸下大块的墙皮,所有不固定的东西都翻倒在地,临时摆放的简易床滑到墙根紧紧抵住。他和同事将病人分批转移到地下室,但放在屋里的仪器也不能不管。

    手机上的时间仅仅是下午,外面却黑如锅底,天际偶尔的红色亮光把整座城市衬得越发妖异,气温直线下降,哗哗的雨声中夹杂了冰雹密集的嗒嗒声,像飞鸟前仆后继的撞击,听得人心里一揪一揪。

    门上忽而响起持续沉闷的拍击,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护士长过去拧开锁,自己差点被猛然弹开的门扇砸到墙上。一个人挟着满身风雨碎枝冲进来,踉跄着几近栽倒,反手帮着关门的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体力,倚靠在门后大口喘气。

    他的嘴唇因失温而泛紫,像横渡过一整片冰海。魏明云惊诧地瞪着他,无法想象是什么支撑他走到这里来。

    “我需要急救箱,”那人喘息甫定,立即说道,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副挤压变形的眼镜,“有人被车撞了……医生,你能出诊吗?”

    黄少天在与水流搏斗。

    街区主干道全成了泄洪渠,翻滚着浊黄的浪,齐胸深的泥流奔腾而下,自行车、广告牌、树木、花箱乃至数百斤的石凳都被吸裹在内,滚滚向前。窨井盖因为过大的水压而拱起,被冲走,在原地形成一个个漩涡。沿街商铺全成了没牙的嘴,碎玻璃、杂物与损坏的家具像啃剩的骨头残渣一样置身其间。

    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与洪水争夺自己的双腿,仿佛缠着百来斤的沙袋。他几乎没有精力关注同行的王杰希是不是跟上,只是机械地寻找下一个支撑点。依据脑海中的路线,穿过这条窄街将是最严峻的考验,一侧就是人工河,稍不留神就会被强劲的激流卷入河道。

    双腿在越来越强的水流冲击下很快失去作用,黄少天咬紧牙关,紧抓着河边绿道的护栏,艰难挪动着自己的身体,他以为一切将会顺利,直到一个大如集装箱的垃圾箱当胸冲来。

    “……!”

    紧闭双眼是条件反射,凭感觉他也知道来不及了,肩上被一根长长的杆状物一拍,才惊觉想象中的沉重撞击并没有到来。

    再睁眼时犹如落入一个梦境,说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一把怎么看怎么眼熟的扫把,正以自己的旋转为中心,卷起一个小区域的异色风暴,点点莹亮碎散的星尘从扫帚尾巴摇曳而下……这被拍飞卷走的事物中,也包含了他黄少天。

    连漪是住院部的值班医生,如今楼里断水断电,绝大多数病人都被挪到底层和地下室去了,那里至少有发电装置能保证他们身上的维生仪器运转。这一层的病人大多是电梯停运前来不及转移,状况又严重到稍大的颠簸就可能危及生命,值班主任只好率领医生护士,用木条将门窗牢牢钉死,再从楼下把需要的设备扛上来。

    病房里黑如子夜,除了风暴猛撞着窗户的声响,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部分病人浊重的呼吸。连漪关掉手机,从两个小时前电话就再也打不通,盯着黑暗中唯一的荧光只让人心烦而已。

    渐渐地,房间外好像多出了一个声音,夹杂在风雨声中,由小到大到无法忽视。最初她怀疑是幻听,继而猛地站起来,向窗户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想要狂奔逃离。

    十四楼的窗外,分明是一种有节奏有规律的敲击声。

    “医生在不在?有人没?”外面居然说话了,以传进屋内还能听清的音量,那人本身估计在扯着嗓子喊。

    要不是断电,又当着满屋的危重病人不敢惊动,连漪觉得自己的尖叫声能把整栋大楼的声控灯全喊亮。

    “应该是有人……这层窗户还没破,别管了,老王撞吧!怒龙穿心!”那个一听就很聒噪的声音叫道。

    喀啦一声大响,钉着木条的窗扇裂成两半,向后飞开,伴着飞溅的木屑和碎玻璃,和连漪终究没憋住的惊叫,一把闪闪发光、跟哈利波特电影里一模一样的扫帚飞了进来,扫帚柄上挂着两个形象狼狈一身湿透的男人,像被咬了一口悬在竹签上摇摇欲坠的糖葫芦块。

    “别吵,胳膊麻了,受身操作不太成功。”与那个聒噪声明显不同的另一个声音说,拉着同伴从地上爬起来。

    “靠靠靠靠!你这什么假冒伪劣飞天扫帚,竟然坐不住,跟扫地的扫把一样你好意思吗好意思吗!要是我臂力差点,没准就上不来了,回去你自己飞啊,我可不奉陪……”

    让人头皮发炸的唠叨声戛然而止,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告,说话的男人猛地闭嘴,冻得发青的脸上露出真切的歉意。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是这样。”他环视了一圈,“就你一个人看着?你们还有没有别的医生?”

    连漪反射性点了点头。

    “好,那么问题来了。”他摆上自以为最诚恳的表情,“小姐,你恐不恐高?”

    苏沐秋做着一个梦。

    他在茫茫雪原跋涉前行,无遮无拦,无边无沿,天地间只有一片欲让人化入其中的纯白,吸收了一切有形的声色光影。雪花在风中旋舞着,被吹送得偏斜向前,像一条莹白的无声河流,又像无数银色的火焰从天而坠。

    不对,不该如此安静,他想。

    雪落下来,是有声音的,如果雪落在伞上,那将是一种悄细连绵,潇潇瑟瑟,似牛毛细针落地,绵绵不息的夜雨打湿窗纸的悦耳声音,就像眼前这一把……

    金属结构外观的伞,八根伞骨支楞着,显示出机械特有的冷硬与人工造物的无生气。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谙熟这把伞的每一个细节,从伞尖的棱角到每一丝纤维,每一根剔髓龙脊在组成伞骨前是什么模样。柔滑的伞面承接着柔软的雪花,就像异乡寒白冷清的雪地里,出人意表开出了一朵故乡的花。

    一只手伸过来,和他一起握住了伞柄。衣袖卷到小臂上,露出的手腕是少年特有的消瘦纤细,寒风吹在上面起了细小的颗粒。

    “你陪我走吗?”苏沐秋问着,从心口感到一阵温暖与熟悉。

    “只要你愿意。”

    两个人开始并肩同行,可是风势愈来愈猛,席卷的雪流也愈来愈酷烈,一开始还能蹒跚而行,逐渐他跟不上那个人的脚步,需要对方时时等他。又一次在深雪中绊倒后,他推开头顶的伞,喘着气摆了摆手。

    “你先走吧,我走不动了。”

    “我等你。”

    “可是我只能走到这里。”他说。

    那个人没有答话,斜垂的伞面挡住了他的脸,苏沐秋莫名觉得,那一定是个悲伤的表情。

    “只是一段路而已啊。”他赶紧说道,难以解释的不想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少年你也别赢过我就猖狂,前面的路还有很长。”

    漫长得仿佛要失去时间概念的静默,那个人微微笑了笑。

    “你说得对,人生的路可是很长的,我可没忘记给你留下一个超越我的机会。”

    “什么话嘛!”

    苏沐秋愤愤然去掀他的伞,然后第一次看清了那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