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 第97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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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胤喉头哽涩,酝酿良久,才平静地道:“你们可有发现,娘亲近日有什么不同?”

    “有。”苌言第一个回答,然后这丫头似乎想到什么,小鼻子皱了皱,翘起嫣红的小嘴巴,不满地埋怨。

    “苌言的娘亲变了,不爱苌言……不,不是不爱,是不像以前那么爱了。现在的娘亲也会对苌言笑,可是很奇怪,苌言却觉得娘亲怕我,不愿意跟苌言亲近,每次苌言找她玩,她都像要受刑了一般,很是勉强,还有还有,苌言想吃饴糖,以前的娘亲说会坏牙,最多只许吃一颗,现在娘亲也是不肯,但只要苌言闹一闹,她就肯了……”

    赵胤低头看她,“那你喜欢哪个娘亲?”

    苌言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斩钉截铁地说:“以前的。”

    赵胤问:“有饴糖吃不好么?”

    苌言眨巴眨巴大眼睛,摇摇头,“好是好,就是,就是……”小丫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嘴巴一撇,突然扑到赵胤的腿上,细声细气地饮泣。

    “阿爹,苌言想阿娘了。以前的阿娘。”

    赵胤身子一怔,搂住女儿柔软的小身子,一时说不上话。

    苌言似乎怕父亲难受,又仰起头来,安慰父亲,也自个安慰自个,“不过外祖母说了,阿娘会变成这样,是因为阿娘生病了。病了的阿娘记不得很多事情,忘了苌言和哥哥……苌言不怪阿娘,苌言会好好跟外祖母和师公学医,定要把阿娘的病治好,让以前那个阿娘回来。”

    以前那个阿娘回来……

    赵胤喉头一哽,说一个“好”字,已然哑了声音。

    苌言看出父亲的情绪,掏出身上的小绢子,喏一声,递给赵胤,“苌言知道,阿爹也想以前的阿娘了。阿爹不要哭,阿娘定会回来。”

    “乖。”赵胤摸摸苌言的头,没接小丫头洁白的绢子,而是侧头过去,看着一言不发地儿子。

    “你呢?”

    临川皱着小眉头,正色地看着父亲,“父王想问什么?”

    赵胤道:“苌言说的,你怎么想?”

    临川没有回答,而是将视线望向了对岸的雍人园。绿林掩映的废弃园子,在天幕下安静得如同一个鬼屋。难以想象,曾经这里是一个人声鼎沸的富贵盛地。

    寂静中,只闻风声。

    赵胤看临川久久不动,正要再问,却听小小孩儿平静地道:“现在的阿娘,不是以前的阿娘。”

    赵胤吃了一惊,脸色微变,却没有作声,只是看着儿子,想看看他有什么说法。

    苌言却是忍不住了,使劲儿拉扯哥哥。

    “不许在阿爹面前胡说,你忘了祖父的话了?我两个要照顾好阿爹,不许惹阿爹生气……”

    临川瞄一眼赵胤的表情,不见父王发怒,稍稍松了口气,转过身来,双手起礼,朝赵胤深深一揖。

    “容儿子先请罪,再说话。”

    赵胤抬手,“你说,家宅私事,何来罪也?”

    临川起了身子,站直了说话。

    “入京这些日子,放叔带着儿子四处走动,见了许多人,但儿子与太子哥哥极是投缘,便听来一些闲话……”

    闲话?赵胤沉下眉,看来这个赵云圳就没对临川说什么好话。

    要不然,临川何来告罪一说?

    赵胤眯起眼,“他说什么了?”

    临川避开赵胤的目光,并没有出卖赵云圳,淡淡地道:“太子哥哥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讲了一些父王和母妃当年逸事,是儿心下好奇,多方走访查问,渐渐得知……”

    说到此,他截住话,不轻不重地扫了苌言一眼,再次向赵胤行礼,“儿不当打听父母旧事,可儿知晓了,却不能装着不知。”

    赵胤哼一声,情绪平静下来。

    “说说看,你都知晓什么?”

    临川沉吟片刻,一字一字慢吞吞地道:“儿的母亲是对岸这座废园的旧主人。她叫时雍。”

    赵胤似惊似喜,怔怔看着临川,好片刻,突然张开双臂,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寂静无声地抱了许久,才从喉间挤出三个沙哑的字眼。

    “好孩子。”

    临川闷闷地问:“父王可会责怪?”

    “不怪。”

    “那父王带我们来此,原本是想说些什么?”

    听着儿子老气横秋的话,赵胤那一身的悲伤,莫名得了些治愈。若非阿拾那个古灵精怪的性子,大抵养不出临川和苌言这么好的孩子吧?

    其实,无须任何人告诉真相,赵胤只看一眼现在的宋阿拾,就知道她不是自己喜爱的那个女子,临川又何尝不是一样?

    神态、目光、性子、行为处理,无一处相似。这让他深深明白,女子是因内在而美,而非因皮囊而美。不是那个魂,便不是那个人。

    “父王,儿子还有一事不解。”

    “阿爹,你把苌言勒得快喘不过气了。”

    两个孩子的声音,拉回了赵胤游走的神思。他略略松开双臂,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然后捏了捏苌言软乎乎的脸蛋儿,转而问临川。

    “问吧。”

    临川退后两步,整理一下衣裳,这才正色问:“母亲不是母亲,母亲又是母亲。神魂不在,肉身仍存。儿子不解,若神魂与肉身并非同一个人,那哪一个才是儿子的亲娘?”

    苌言讶然地看着哥哥,似懂非懂。

    赵胤蹲下身子,与临川平视。

    “你娘说过一句话。叫自由心证。为父以为,此处倒也适用。无悖理数、合乎常情,自当由你内心来判定。”

    临川对父王的回答,似乎有些不解。

    他沉默了片刻,弱弱地问:“那儿子若不认眼前的这个母亲,是否违礼?是否不孝?”

    赵胤勾了勾唇,轻抚儿子的肩膀,“十月怀胎之苦,诞下麟儿之痛,熬更思教之愁,六年养育之恩,皆是她。旁人,不曾生养你。”

    临川长长一揖,“儿子明白了。”

    苌言愕然,也跟着点点小脑袋,“苌言也明白了。”

    赵胤摸了摸她的头,对临川道:“走吧,去雍人园里,阿爹带你们去见见阿娘。”

    声音未落,赵胤返回马车,在两个孩子的注视下,从马车柜体的下层抽出一个包袱,里面放了香烛纸钱,赵胤看了一眼,又顺便将车上的一壶酒拿上。

    “走吧。”

    第974章 大结局(五)

    从廊桥去到雍人园,需得经过一条荒草凄凄的小路。

    苌言有些害怕,拖住赵胤衣襟的小手越来越紧,赵胤低头看一眼,将包袱挎在腕间,弯腰将小丫头抱了起来,又问临川。

    “能不能自己走?”

    临川不答反问:“儿若不能走,父王要抱吗?”

    赵胤低头看着他的脑袋,停顿一下。

    “抱。”

    临川小脸儿散发出某种光芒,“那儿自己走。”

    小孩子心思。

    临川是赵胤自己教出来的孩子,正如先帝当年教导他一样,从无骄贯,可再是懂事明理的孩子,也是一个孩子,父亲恰如其分的关怀,让他比吃了糖还要高兴。

    小径不长,一大两小三个人,走得很慢。

    一直待走到门前,方才站立。

    残破的“雍人园”扁额下,官府当年贴的封条早已腐烂掉落,只留些许残痕,门环和锁头也锈迹斑斑,油漆脱落,赵胤稍稍用力一拧,便推开了。

    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

    同时扑上来的,还有一条狗。

    “大黑。”赵胤弯腰拍拍它,“前头带路。”

    ……

    雍人园多年无人踏足,破败的府中林木芳草十分茂盛,郁郁葱葱的园子里,有一座孤坟。

    坟前的石碑用的是最昂贵的石材,可碑上没有一个字。

    苌言坐在赵胤肩头,是最先看到的,她犹豫地小脆声相问:“阿爹,这是什么?”

    “坟冢。”赵胤将孩子放下来,示意她在坟前的一块条石上坐好,然后弯下腰慢慢取出包袱里的香烛和纸钱。

    六岁孩儿已明白些事情。

    临川默默不语,苌言抿着小嘴,此时也沉默了下来,而大黑则是端坐在石碑前,一动也不动。

    坟前早已长满了野草,不过可以看出,以前是有人来祭拜过的,有一些香烛和纸钱的残留。但一看便知已经是久远的痕迹。

    自从赵胤明确了阿拾的身边,便再没有来过。

    这一晃,已是七年了。赵胤再次来到雍人园的废墟中,看望埋葬在此的故人。

    当年时雍案发,雍人园死的死,伤的伤,最后被付之一炬。后来时雍命丧诏狱,尸身被抬出去丢弃,燕穆等人就多方寻找过,却丝毫消息都查不到。

    谁会想到,偷偷将时雍的尸体掩埋的人是赵胤?

    “阿爹……”

    苌言什么时候走到身边的,赵胤没有注意到,他看过去,“怎么?”

    苌言看着父亲一张张分开手里的纸钱,投入坟前的火盆,突然皱起小眉头,问道:“阿娘在里面吗?”

    赵胤沉默一下,点点头。

    苌言小嘴巴往下一撇,看着孤零零的坟冢,突然掉下泪来,也不怕厉鬼,不怕邪祟了,松开赵胤便朝坟冢扑过去,张开双臂,抱在坟冢上,吸着鼻子委屈地道:

    “阿娘,苌言好想你呀。你出来好不好?你出来陪苌言……还有哥哥,哥哥也想你。”

    赵胤垂目,“你娘出不来。”

    他又将一叠纸钱递给临川,示意他拆开烧给母亲。

    临川接过,蹲下身来,声音沉闷,“儿在书上看到过,烧纸钱给先人时,须得唤着先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