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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没有错。

    可将军却似乎不这么认为,反而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他,冷漠算不上,但到底没了曾经的炽热,黝黑的瞳仁透不进光,像一潭如履薄冰的泉水。

    除去自己气急败坏的影子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对方不过是有些生气,便也想着像从前那样撒个娇就算完了,可那人却仿佛铁了心不肯理他,就算好不容易撬开那张嘴,大多也都是敷衍,又或者是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正事……他彻底慌了,甚至竭嘶底里的将手边触到之物全都砸碎,他的将军站在不远处,隔着一地残骸默默望着他,明明那么近,却怎么也够不到。

    倒是逼得太急,那人身体出了毛病,他又慌慌张张的叫来御医,好一阵调养,却是再也不敢去碰。

    对方借此趁着养病的机会拒人于千里之外,连朝中大小事务都一并放下,颇有点隐居山林的意味,同时这也让他觉得,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

    他的将军什么也不要——凡人们抢的头破血流的权势他不在乎,金银珠宝他更不放在眼里,自己坐在这世间最高的位置上,却是连那人所求都捉摸不透,这种感觉既无力,又憋屈。

    他是那么喜欢他,可为什么……

    将军难道不喜欢自己吗?

    这是祁帝头一回觉得茫然了,他看着案前铺开的宏图,那是他的国家,他的天下。

    是啊,他拥有整个世界,却始终抓不住那个人。

    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

    他这头烦乱的很,下头的大臣却跟约好了似的不断送折子上来,变着花样要他选妃娶妻,稍微反对便是一阵鬼哭狼嚎,说什么皇室血脉不可断……祁帝本来没这个打算,可一想起始终避着自己的将军,鬼使神差的点头应了。

    如果那个人也喜欢自己,一定会出言反对的吧?

    抱着这样幼稚到了极点的心态,他还特地颁发请柬,可得到的却只是那人会来参加的消息,顿时心灰意冷,挥了挥手将下人斥退,坐在床上像个孩子似的抱着膝盖,望着桌头燃烧的烛火愣愣发呆。

    是他做错了吗?所以那个人才会如此绝情的不想理他。

    可到底错在哪里呢,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他可以改啊……其实他一点不在乎这天下如何,他只想要他。

    祁帝恍惚着想,连进门传书的下属说了些什么都没听清楚,转眼过去一夜,天亮了……他也没能等来那人一句挽留。

    披上大红的喜服,他心里并无半分喜悦,站在清晨温柔的阳光之下,只觉冷得发抖。

    一直忍到那人终于出现——祁帝板着脸,不断加快的心跳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他有多渴望那人,可他是皇帝,坐久了高位的人,不习惯低头。

    他的将军似乎没好好休息,眼下隐约可见淡淡的乌青,此时穿着正式的官袍,衬得整个人越发清瘦起来。祁帝的目光顺着那人微陷的腰线,一路落到被长袍遮盖的臀部,直到那人抬头时才勉强收回。

    “……爱卿请起。”

    那人缓缓站直了身体,却始终低垂着眉眼不愿看他,祁帝心中一阵冰凉,口气也愈发不善。他略带刁难的卸了那人的剑,却又舍不得让对方坐远,安置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婚礼很快开始了……其实他在这之前都没见过新娘的脸,只是依照礼数的扶起对方的手,然后一步步走上鲜红的地毯。

    他总想回头去看,却又被一次次鞠躬打断——心烦意乱间早已骑虎难下,麻木的走向洞房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愚蠢。

    如果将军有那么一点喜欢他……那么他现在该多伤心啊?

    正这么想着,却听一阵惊呼,身体被人大力撞开,他猛然回头,看见的却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倒在了他的眼前。

    近乎是六神无主的将其搂住,祁帝跌跌撞撞的坐在地上,伸手想要摸一摸对方满是冷汗的脸,那双吻过太多次的嘴唇微张,温热的液体沿着开合的唇角落下,止都止不住。

    那是血。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滚下,祁帝眨了眨眼,茫然的发现自己哭了。

    将军的脸在视线里逐渐模糊,他慌忙抹去眼中水渍,拼了命的想要再看一眼……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他的世界只剩这一方被鲜血浸透的天地,奄奄一息的爱人靠在他的怀里,头枕在他的胸口,缓缓闭上了眼。

    他死了。

    为他而死。

    那绷紧的弦终于不堪重负的断了,他垂下头,将脸埋在那人已经失去温度的颈窝,失声痛哭。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为此心软,宠溺的伸出手来摸一摸他的头。

    也不会有人那般纵容他的任性,就算被伤害、被辜负……却依然愿意为他付出生命,义无反顾。

    为什么自己还会怀疑那个人对他的感情呢?

    一直说爱的是他,一直伤害的也是他,为什么到头来,死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将军?

    是因为他是天子吗?所以每到生死存亡之际,都会有一个人……替他去死。

    可为什么偏偏要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最爱的人……

    这是代价吗?还是……

    悲伤与痛苦将思绪串成乱七八糟的线团,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已经不再瘦小的身躯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像极了当年那个埋在尸堆之下的少年。

    可这一次,再没有一双手,刨开死亡,把他从地狱的深处拉出来,带到这阳光之下。

    ……后来,他疯了似的烧掉了杨家老宅,通天的大火近乎灼伤了他的眼,刺鼻的黑烟生生呛出了眼泪——有那么个瞬间他突然后悔了,这是将军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若是连这个也毁了,那……

    等反应过来得时候,他已经不管不顾的冲进火里,冲进了有火势最凶的后院。

    那颗垂垂老矣的大树在烧,火舌吞卷这树干劈啪作响,他却如着了魔一般,跌跌撞撞的来到树下,捡到一把被折断的枪。

    银亮的枪刃被火屑蒙上一层黑沉的灰,他伸手去抹,却被那温度灼得一抖,细嫩的指尖泛起水泡——祁帝咬了咬牙,将那物抱在怀里,被赶来的下人带出了火场。

    那柄断枪上没有名字,没有归属,只余下一个刀砍不去火烧不尽的杨字,刻于断柄末端,笔锋坚定,入木三分。

    他抱着那断枪笑出血泪,落在被擦拭干净的枪刃上,让这柄数年不曾见血的利器再露锋芒。

    他的心已经死了,身体却还活着。

    只因为那人……是如此在意这片称之为“国”的土地。

    将军是为他而死的。

    祁帝知道,以对方的武功,如果那日佩剑在手,断然不至于用身体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那人是一杆宁折不屈的枪,却因他荒废多年,最终埋没沙土。

    他的命是将军换的,所以他不能死,他要活着,将那人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天下打理的风调雨顺,才有脸下去见他。

    所以他愿意用一生苦痛作为刑罚,去偿还当年犯下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