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牛车终于停了下来。

    两人下了车，眼前是一座陈旧的建筑物。匾额上——“月居寺”三字赫然映入眼帘。

    偌大的寺庙里冷冷清清，想来大概只有那人独自居住。

    晴明和博雅朝着唯一亮着灯的那间屋子走去，窗户上依稀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就在两人到达门口时，屋内传来了那人的声音。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你们怎会突然来此？玉姬她怎么样了？”

    “这个，恐怕就要问您了。”晴明冷冷地道出那人的名字，“莲心院大人。”

    “晴明大人此言何意？”

    “方才我与博雅大人追寻玉姬小姐的琴声而去，却看到她正在袭击侍女，如您所说，玉姬小姐神态异常，举止怪异，但道彰大人却忽然出现将玉姬小姐带走，而后玉姬小姐又袭击了道彰大人，如今不知所踪……”

    “照晴明大人这么说，应当及早寻回玉姬才是，却为何到我这月居寺来了？”

    “呵，因为玉姬小姐不就在您这儿吗？”

    “……晴明大人，这话是从何说起？”

    “我原先就觉得奇怪，为何那些少女被害的场所，总是会有《春露》的琴声。整个平安京，只有玉姬小姐一人能演奏此曲，若整件事情真是她所为，那简直像是在昭告天下，自己便是幕后真凶一般。”

    “……这么说来，晴明大人认为真凶另有其人了？”

    “不错，整件事从一开始便是个圈套，真凶希望借由《春露》让人将怀疑的矛头指向玉姬小姐，但仅是如此还不够，还需要有人亲眼目击玉姬小姐行凶之场面，以彻底坐实其罪名。道彰大人因为玉姬小姐的婚事不愿声张，于是今日主动上门的我以及博雅大人就成了最好的目击人选。”晴明微笑道，“真凶假意向我们提供线索，引导我们找到玉姬小姐，见到她袭击侍女的场面，又同时通知道彰大人将玉姬小姐带走，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比如，让玉姬小姐中途逃走，然后再借机杀死她，此事便死无对证了。”

    “哦？晴明大人这是怀疑我了？”

    “正是。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您了，莲心院大人。”

    “真是天方夜谭，若我是真凶，我是如何杀死那几名少女？又是如何让玉姬每次都在现场弹奏《春露》的呢？还有，玉姬袭击侍女和兄长之事可都是她本人所为，与我何干？”

    晴明自怀中取出折扇，一边轻叩掌心一边说道：“相传南洋之地，有邪术名为‘降头’，可迷惑他人心智，操控其举止。而其中又以‘飞头降’最为可怖，需在每晚将自身头颅离体、吸食他人鲜血，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大成，而后便永生不死。一百五十年前，平安京曾有人将此术进行修改，施术者可以某物代替自己的头颅在夜间飞出，若是能在一个月之内吸食五名少女的鲜血，虽不能永生不死，却可青春常驻。”

    屋内一片沉默。

    于是晴明继续说了下去：“若我猜得不错，您应当是习得了此术，驱使某物杀死了那四名少女，并吸取她们的鲜血，而一直以来被您以降术操控的玉姬小姐，正是今夜预定的最后一名受害者，只是地点并非九条大路，而是在这‘月居寺’！”

    “……晴明大人所言确是骇人听闻，只是有何凭据说我习得此术呢？我又能驱使何物杀人？”

    “答案就在玉姬小姐的琴中。”晴明微笑，“而玉姬小姐和她的琴，此刻恐怕正在您的房中吧？莲心院大人——不，我觉得可能还是叫您纪子夫人比较合适。”

    一阵良久的沉默过后，屋内之人轻叹了一口气，道：“真不愧是安倍晴明，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您的眼睛。”

    房门缓缓打开，莲心院——应该说是纪子出现在晴明与博雅面前。

    她一改白日里的女尼打扮，换上了华丽的十二单衣。

    昏倒在地的玉姬小姐、以及玉姬小姐的琴，正在她的身后。

    （六）纪子

    “是玉姬小姐！”

    博雅一见到纪子身后的玉姬，便想赶过去救人。

    “等一下，博雅！”晴明立刻出声制止，“那东西要出来了！”

    玉姬身旁的唐筝中，有一缕一缕黑色的东西正从音孔中不断钻出。

    是头发。

    女人的头发。

    如同活着的一般悬浮在空中，看上去像一团黑雾。

    “这便是杀害京中少女的妖鬼正体了。”晴明正色道，“女子的头发中含有大量的灵力，若是利用术法将自己的怨念注入其中，便可炼成堪比妖鬼的邪物。”

    “呵呵，晴明大人说的不错。”纪子说道，“我用发丝缠绕在那些少女的脖颈之上，便可吸她们的血为我所用。”

    言谈间，那团黑发竟然靠近她的身边，与她原来的头发相贴合，原本应该因为出家而削至齐肩的头发，不一会儿便恢复到及地的长度。

    此刻的纪子看上去俨然只是个普通的贵族女性。

    博雅震惊地看着纪子的变化：“纪子夫人，为什么……您到底为什么要行如此残忍之事？”

    “呵……为什么吗？”纪子苦笑，声音中却含有一丝怨毒之意，“因为……我想要的一切都被夺走了啊。”

    十四年前，纪子风华正茂。

    许多年轻贵族慕名前来拜访，为的就是能一睹帘后的倩影。

    那时的她也如同万千少女一般，不止一次地描绘过自己获得幸福的模样。

    然而，藤原道彰却为了自己的仕途，强迫她嫁给年龄差距颇大的藤原实平。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婚后的纪子毫无幸福可言。

    藤原实平嫌她个性孤高，不会侍奉，很快便对她失去兴趣，终日流连于其他女子处，而她却不得不在日渐冷清的独居之所继续维持着正妻的名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一年，藤原实平终于去世，纪子也恢复自由。

    然而当年年轻贵族们争相上门的盛况却已不在，人们的谈资也早已换成了京中更为年轻的美人。

    在藤原实平去世的半年后，一次因缘巧合之下，纪子结识了藤原川成。

    川成待她十分温柔，让她的身心都得到了慰藉。

    年少时对幸福的憧憬被再一次点燃，纪子对这段关系倾注了全部的感情，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然而，两人秘密交往了三年，纪子却始终没有等来藤原川成的任何承诺。相反的，他来访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少。

    终于在几个月前的一天，纪子收到了藤原川成送来的一首和歌：

    昨夜秋风菊

    不如春朝露

    那时纪子才明白，藤原川成已对年华老去的自己感到厌倦，转而对她年轻貌美、擅奏春露之曲的侄女玉姬一见钟情。

    纪子美梦再次破碎，瞬间跌入绝望的泥沼。

    每一日每一夜，她都要被内心的痛苦、愤怒与嫉妒折磨得发狂。

    就在她不堪忍受，打算落发出家的那一天，有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

    “你为那男子倾尽所有，当真甘心受此下场吗？我有办法让你青春重返、容颜永驻，到时他必定回心转意，再不能离开你。”

    纪子一听，心中的希望又死灰复燃，当下便应允了那人。

    于是那人以纪子落下的长发为媒介，利用咒术将纪子的满腔怨恨注入其中，并教给她操控驾驭之法。

    “一月之内，需用此物吸食五名年轻女子的鲜血供养身体，之后便可永葆青春。”

    纪子依照那人的指示，将头发藏于玉姬的琴中，待到晚上便施咒控制玉姬外出，在平安京中寻找猎物。

    而玉姬本人，也正是她的最后一个目标。

    “川成大人只是喜爱玉姬的年轻貌美，若是他知道玉姬是杀死那些少女的怪物，必定不会再迷恋于她。只要她一死，而我又恢复了往昔的容颜，他必定会回到我身边。”

    “实在太过分了！”博雅再也听不下去，“那些少女，还有玉姬小姐，她们完全是无辜的啊，你怎可就为一己之私，下如此毒手……”

    “呵呵……谁让玉姬那孩子，天天在我面前一副幸福的模样。”纪子说到激动之处，表情也开始变得狰狞起来，“为什么？！明明都是兄长安排的联姻，玉姬她却能欣然接受？我拼尽全力、穷尽一生也没有得到的东西，玉姬她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我不甘心！”

    感觉到空气的变化，晴明忽然神色一凛，喊道：“不好，博雅！她要开始异变了！快退后！”

    只见纪子身后的头发又开始活动起来，腾空而起，变得越来越长，她的面容也愈发如同鬼魅般可怖。

    “既然二位大人已经知晓这一切，我便不能放你们活着离开这月居寺了！”

    纪子话音刚落，一束头发便如同利箭一般射向晴明和博雅，幸亏晴明已及时布下结界，那头发未能伤及二人。

    “晴明，这……这是……”

    “纪子夫人入邪已深，与那邪物互相影响，已经如同妖鬼一般了。”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难道你们打算一直呆在那结界里面吗？”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办法破我的结界了。”

    “呵，既然如此，那我先杀了玉姬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