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摇了摇头，似乎有些话他想说出来却又难以启齿。

    唐时也没逼着他，只问了一句题外话：“你今日上学堂了么？”

    李绍摇了摇头，“我倒是希望自己去上了学堂。”

    唐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心思太重了些，再憋下去说不定会憋坏的。

    “李绍，你要知道，他们是你的父母，但他们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缺点，他们同样如此。而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你可以因为孝道听从父母的吩咐，但你要明白，孝道并非是唯命是从，你要学会判断与选择。”

    李绍缓缓地理解着并思考着他的话，他毕竟年纪小，学堂教授的孝义不过是最基本的浅显之理，而李远和唐月给他灌输的思想就是听话，他有时候觉得不对，但又无从反驳，唐时的话让他陷入了沉思。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跟他说，父母不是完美的，父母也会犯错误，他可以拥有自己的想法。

    “李绍，不要让自己困在笼子里，你要尝试着自己走出来，才会知道自己想的到底对不对。别人的话只能够借鉴，不能完全接纳。”

    “包括爹娘的话么？”李绍原本沉寂的眼眸里忽然就迸射出了一道亮光。

    唐时笑了笑，“这个还需要靠你自己去决断。有选择就必然会有放弃。”

    李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小舅舅，为何爹娘都变得那么可怕？”

    他没等唐时回答，又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其实，爹没有要杀娘。”

    唐时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虽然我前面跟你说了那么多，但你现在需要记得的最重要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么？”

    李绍疑惑地看着他。

    唐时笑得亲和而温暖，“你要记得，你现在是个小孩子，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交给我们大人就行了。知道了么？”

    李绍这一瞬间觉得心中的寒意似乎被一股股暖流给驱散远离了自己，他看着面前这个并不比自己大多少的有着血缘关系的小舅舅，突然就觉得安心了。

    他鼻子又有些酸，为免唐时看出来，他猛地站起身来道：“我回家去看看娘亲。”

    可他因为坐了很久，地上又有凉意，猛地起身，腿因为麻木而失去了力度，便朝着地上倒去。

    唐时一把拎住他，将他往背上一丢，“还是我背你回去吧。”

    李绍将脸靠在他的脖颈上，觉得鼻子又开始酸了起来，就连他爹都从来没有背过他。

    第55章 学子

    回到李家的时候, 大夫已经离开了。刘氏在卧房里与已经醒过来的唐月说着话。唐时在外边还能听到唐月呜呜咽咽的哭声。

    “进去看看你娘。”唐时对李绍说道。

    李绍心情好了许多, 只是眼睛还有些肿，他点点头，便来到唐月面前。

    唐月此时泪眼婆娑、面色苍白, 见到李绍, 眼泪不禁落得更欢了。

    “绍儿, 到娘这里来。”她朝李绍招招手。

    “你们娘儿俩说说话, 我先出去了。”刘氏起身出来，将空间腾给两人。

    李绍面无表情地站在唐月面前, 若是平常，唐月受了伤, 李绍一定会担心，可是今日，他知道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他娘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他就生不出担忧之情。

    “绍儿，”唐月伸出手抓着他瘦弱的小手, “娘知道你看到了, 你若是舍不得你爹, 可以去给他作证, 娘不怪你。虽然你爹经常打你骂你，可那也是为了你好，希望你将来能够有出息。娘没用，以后恐怕会耽误你。”

    屋外用精神力听到的唐时不得不感慨，这李远恐怕永远都不知道他眼中柔弱可欺的妻子狠起来连自己都舍得。唐月如今这番话表面上看是在为李远说话, 但其实任何一个孩子听到打骂二字都会情不自禁地生出反感之心，唐月就是利用这一点慢慢剥去李绍和李远的父子之情。

    这女人真要算计起来，恐怕唐家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李绍虽然讨厌他的父亲，但也不见得就喜欢唐月，他静静地瞅了唐月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娘，那我以后可以学武么？”

    唐月叹了一口气，“学武能有什么出息？绍儿，听娘的话，好好读书。”

    李绍坚定道：“我会好好读书，但我要学武。”

    唐月毕竟受了伤，总归是失了些元气，现在困顿不堪，也懒得再与李绍计较，“罢了，你想学就学吧。”

    李绍点点头，“娘您多多休息，我先出去了。”

    当晚，刘氏留下来照顾唐月，唐时与唐家三个男人回了家，还把李绍带了回去，毕竟刘氏年纪也大了，还要照顾唐月，可能没有那么多精力再照顾李绍。

    第二天，卫指挥司的那几个人离开了唐家村，可赵家竟然还没有离开，这一点倒是出乎唐时的意料之外。

    下学后，唐时从陈渐归那里得知李远被关进了大牢，他正欲再问问其他事情，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少年音：“唐时！”

    他转身看过去，就见陈鸿蹬着一双靴子，神采飞扬地跑了过来，白皙的脸上还透露着红晕，他先给陈渐归请了个安，然后一双丹凤眼瞅着唐时，“今天学堂休学，我终于有时间找你玩儿了。”

    陈渐归一听，这还得了，“小时回去还要温习功课，你可别带坏了别人，还有，你今天的字还没写完吧？”

    陈鸿噘着嘴，跟他老爹对着干，“袁爷爷说了，要劳逸结合，我带唐时出去散散心就回来，而且是学堂的学子们聚集在一起的活动，我带唐时去交交朋友。”

    陈渐归想想也是，小师弟是应该多与其他的同龄人交流交流，“行吧，别玩太久，小时还要回家去。”

    “知道了，爹，我这就带唐时走了！”说着也没问唐时意见，拉着唐时的手腕就往外跑去。

    出了陈府，两人来到大街上，唐时将手腕从陈鸿手中抽出来，面带歉意道：“陈鸿，我回去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你就自己去吧。”

    陈鸿闻言，眼珠子一瞪，“唐时，我们好不容易才能在一块儿玩，不准你走。”

    唐时继续拒绝，“我去那种场合一定会格格不入的。”他说着故意瞅了瞅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

    陈鸿一拍胸脯，“放心吧，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的！”

    唐时无奈，只好随他去了。

    能上得起县城里的学堂的学子一般而言家境不会太差，唐时到达集会地点——文渊亭的时候，学子们已经开始玩起了游戏。

    都是一群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年，他们见到陈鸿过来，立马停了下来。

    “陈大少爷，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等你好久了。”一个调皮的小少年朝着陈鸿开玩笑。

    陈鸿拉着唐时，将他往一群少年面前一送，“今天带了新朋友过来，他叫唐时，是我兄弟。”

    其他少年都打量着唐时，见他衣着极其朴素，但相貌生得极好，笑容也落落大方，不禁心生好感。

    他们一方面是给陈鸿面子，一方面是觉得唐时值得相交，便都朝着唐时自我介绍起来。唐时一一礼貌应答。

    “你们方才在玩什么？”陈鸿见他们介绍完毕便问道。

    “陈鸿，我们以前也玩过的，就是每个人说出两个相邻的字，其他人都要猜出来这两个字出自何处，倘若说不出来就算输一次，到最后，谁答不出来的次数最多谁就算输。”

    这完全是在比拼记忆力，唐时心想。

    “这个好！”陈鸿嘿嘿笑了，“加上唐时，我们重新开始。”

    有人就疑惑了，“唐时可学过经义？”

    唐时笑着摇摇头，“刚开始学，我还是不参加为好。”

    “对，这样我们的确胜之不武。”学子们纷纷说道。

    陈鸿却知道唐时是在故意装怂，他已经问过袁爷爷了，唐时根本就已经熟背经义了，怎么可能是刚开始学？

    他漂亮的丹凤眼瞪了一下唐时，“既然都来了当然要参加！而且输了的人要答应赢了的人一件事情！”

    哼，你唐时想要装怂，我就偏不让！

    唐时只好道：“恭敬不如从命。”

    游戏开始。

    唐时一开始似乎有些紧张，一直都答不上来，后来渐渐好了起来，输的次数也不是最多的了，但总体来说还是在中下游水平，其他人也就没对他产生过多关注。

    轮到唐时说两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的内容太多了，便随口说了两个字，他本以为这个挺简单的，大家应该都能答出来，可没想到，学子们俱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脸憋得通红的学子苦哈哈地问道：“唐时，你这真的是经义里面的么？”

    唐时点了点头。

    陈鸿心里边既自豪又憋得慌，他是真的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啊！唐小时为什么要出这么难的题目？

    终于，一个声音结束了大家的煎熬，是一个气质清冷、沉默寡言的学子，他用不太确定的目光看向唐时，说出了一个句子。

    唐时点了点头，其他学子俱一脸茫然，虽然卫琮是说出来了，可他们没听过啊。

    卫琮不禁蹙起眉头，“这本书你竟然也学过了？”

    唐时发现自己可能不小心暴露了什么，只好进行补救，“只是有一次看到了这句，便记了下来，献丑了。”

    卫琮朝他点点头，看着他的目光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你在哪个学堂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