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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植物神全然不信,阿芙洛狄特借助地母盖亚之力化作的泉眼则被气得一时哑口无言。

    向来擅长捏造甜言蜜语的她,这回明明说的是实话,却半点无法取信被蒙骗的心上人。

    自宴会上察觉到他的异常后,可怜她先是历尽千辛万苦地寻到与男宠们隐居的大地女神,又不得不剜心地舍出她觊觎已久的阿多尼斯的美色,承诺待到对方厌烦后才将其接走,还得亲自冒着随时会被哈迪斯发现的危险,在接了白鸽的通风报信后,趁冥王防备最薄弱的时刻偷偷潜入阿多尼斯的梦境之中,伺机而动。

    在亲眼目睹哈迪斯竟无耻地通过丑化她的所作所为来美化自身的行径时,她险些被当场气炸,偏偏为了不被对她深藏憎恶的他发现,非得仿着地母的口吻不可。

    她如此大费周章,可不就是为了揭穿哈迪斯那些拙劣却可恨地十分奏效的手段,好分裂这对夫妻的感情。

    对她内心的剧烈翻涌,阿多尼斯自是无从得知的,也没从她那掩藏得极好的语气中感受到几分熟悉来。在叱责她一番,他不屑与她再争辩下去,又清楚自己赶她不走,他索性不再在此地逗留,沉着脸,沿着迎风静静摇摆的金穗花铺就的灰毯,往冥王处理公务所在的宫殿去了。

    阿芙洛狄特唯有解除了泉眼的状态,眼见着就要功亏一篑,也顾不上会否惊动梦外的冥王本尊和创造梦的修普诺斯了,咬牙动用了盖亚之前赐予的剩下的那部分神力,好摆脱她与对方之间的神力差距的影响,匆匆跟上植物神的步履,竭力思索着该如何是好。

    阿多尼斯不知她就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沉默地走着,一方面懊恼着自己太过无能,需要拿这些琐事去烦扰忙碌的陛下,另一方面又分了点心思,琢磨陛下那古怪的态度是意味着什么。

    等他经过遗忘之河勒忒时,耳朵蓦地捕捉到箭矢熟悉的破空声,他心神一凛,头也来不及回地迅速往边上一闪,险而又险地避开了一支簇新的金箭。

    阿芙洛狄特!

    阿多尼斯来不及细想,更多金箭就接二连三地射了过来。拉弓引箭的爱与美之神俨然是发了疯的鹰,连仪态也不管不顾,只愠怒地亮出锋利的嘴甲,对她瞄准的猎物又撕又咬。

    他无暇去想她是如何出现在此处的,只凭躯体的柔韧灵活躲避着,一路退去,结果不慎一下踏空,身形一歪,直接坠入了水流湍急的勒忒河中。

    “哎呀!”

    阿芙洛狄特被惊得当场花容失色,连从爱子那特意借来的弓箭都弃了,心如乱麻地就朝勒忒河跑,金色的发鬓被涔涔的冷汗打湿,偶尔凝结成圆珠,绝望地滑下苍白的香腮,常被情郎亲吻的薄唇此时一点血色也无,还被雪白的贝齿咬出了深深地痕迹。

    这乌黑透了的河水就如冥王的心肝,丝毫不知她满心满眼的痛苦,如咬了猎物的猎犬般得意地咆哮着,气势汹汹地向前翻涌。

    哪怕这只是个逼真的梦境,被困在其中的阿多尼斯却是真实的。又有谁知道,落入忘河中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结果呢?

    “噢,阿多尼斯,我最心爱的少年,我至渴望的珍宝,自然最完美的杰作呀!”阿芙洛狄特已然泪如雨下,一边狼狈地趴在河岸边,一边不死心地遥遥望着,嘶声大哭:“我不过乞求你也付出我对你一半的爱慕,就甘心受你的全盘管束,为何总对我视若蛇蝎,却愿被真正的毒蛇的巧语蒙骗?如今你胜利了,狠心地宁可叫自己遭遇不测做代价,也要残忍地杀死一个卑微地渴望你爱情的不幸俘虏,叫她心如死灰!”

    “婚姻的守卫者,得不到丈夫爱情的可怜的赫拉呀,你大可以张开嘴来好好嘲笑我了。”阿芙洛狄特的泪水似决堤的洪流般,越是感到悲戚,就越是止不住:“我——”

    她的哭泣嘶喊戛然而止。

    这是因为,一旦梦境的主人遇见了剧变,梦中的世界便被夺走了支持,彻底崩溃了。

    而在下一刻,正面无表情地与试图获得自由的儿子讨价还价的冥王陛下,就诧异地见到恋人缓缓地睁开了眼。

    “哈迪斯。”

    盯着这张理所当然地凑过来,属于骗子的可恶的脸,阿多尼斯眯起了眼,冷冰冰地问:“愚弄我的游戏……就是那么有趣吗?”

    哈迪斯:“……”

    第四十九章

    阿多尼斯故意摆出极冷淡的姿态,实际上心绪已成了一团乱麻。

    他无疑对哈迪斯利用自己失去记忆来强行歪曲是非,颠倒黑白感到愤怒,但叫人无奈的是,于这期间他又的的确确对冥王产生了恋人之间的温情,是一直生活在孤独中的自己渴望的。

    再不想原谅这严重的过错,也不舍得就此抛去难能可贵的宝物。

    正如慷慨的阳光固然能为碧绿的植株温柔地注入生命,支持它茁壮生长,而在炙夏时分,那火辣辣的日光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足以将叶面灼考得翻卷过来,花瓣枯萎,绿茎干瘪。

    却绝不会有绿灵因此憎恨这份反复无情。

    一脸冰霜的冥后在暗自纠结为难,而很快明白了这句质问和漠然的眼神意味着什么的冥王,则前所未有地当场石化了。

    还被关在他体内的果实也明白大事不妙,不仅乖乖地闭上了嘴,还老实地大气都不敢出,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淡化到极致。

    不为别的,只因它能清楚地感觉到,连那天空之主、万神之王的震怒都无法动摇分毫的伟大父神,此时握着双头杖的手竟然……

    在微微颤抖。

    这叫它也跟着由衷地害怕,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了。

    这段时间被骗得极惨的阿多尼斯窝着火,见他面对质问一声不吭,只直挺挺地立在原处,更感到这口气发不出来,深吸了口气,冷冷笑道:“我当陛下的不善言辞是正直的化身,却不知胡编乱造对您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还请您再动用那根如簧巧舌,叫我听听更多不着边际的话,领教那口若悬河的本领,竟能将欺骗美其名为爱情与婚姻。”

    哈迪斯的唇微微地翕动了下,什么都没有说,只默默地低下了头。

    不知为何,阿多尼斯竟从他那几乎是永远一成不变的表情里,读出了深深的委屈来。

    ……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气得神志不清了。

    摆在身前的是一块被雨水打得潮湿的木柴,纵使胸中有着旺火,也是燃不起来的。阿多尼斯想再说些严厉的话,狠狠地剜这非但不知悔悟,还厚颜无耻地在他梦境里为自己添光的哈迪斯几下,不料刻薄的话自始至终只停留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幸好这理亏的罪魁祸首正神色黯淡地低着头,否则要是敏锐的目光窥破这份心软,心里绝对又要得意了。

    思索片刻后,阿多尼斯依旧冷着脸,以不容商榷的口吻道:“您欺骗了我,又被我发觉。我若只是您的部下,被如何对待都甘之如饴,可您偏偏赋予了我一个不容轻侮的冥后身份,为了发泄这份被愚弄的怨忿,我可要开始惩罚您了。”

    哈迪斯闻言微微抬眸,直直地看向他。

    阿多尼斯不由得避开了那道火热的视线,径直道:“在我彻底消除愤怒,决定原谅您之前,请不要在我面前出现了。”

    依他所见,这样的惩罚着实宽容得不足为道的,也好叫双方都冷静冷静,却不知对方是决计无法接受要他分离的惩治方式的。

    哈迪斯低眉敛目,明智地没有在恋人的气头上直接反对,而是二话不说就将装死的儿子——尽管它现在已经不是颗深褐色的果实,而是个一头可爱卷发的白胖小孩——从体内迅速果断地剥了出来,趁它惊魂未定,阿多尼斯也被惊了一跳的时刻,淡定至极地往他身边粗鲁一扔,然后万分严肃地陈述:“他需要你。”

    “啊哇哇哇!”

    作为冥府最尊贵的夫妻的唯一子嗣,他却从未享受过这个尊荣的身份理应带来的待遇。先是狼狈地在毛毛刺刺的草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才眼冒金星地母神脚边坐稳,之后正式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用那双胖乎乎的手,紧紧地捂住了初次接触强烈阳光的眼睛。

    “你是?”

    阿多尼斯茫然地喃喃着,下意识地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从未见过的,沾了一身草叶的白胖可爱的小婴孩看。

    其实他的身份毋庸置疑,即便在样貌上看不出与自己有多少相似,倒是极像冥王,可那神格传来的熟悉气息就证明了亲缘,远比能一本正经地谎话连篇的哈迪斯要可信得多。

    阿多尼斯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慌忙蹲下,既犹豫不定,又手足无措起来。

    他……他该把正靠着自己胫骨休息的,这团温热的软绵绵给抱起来吗?

    就像阿芙洛狄特对待厄洛斯那样?

    不。

    他比空有可爱外貌,却胡作非为的厄洛斯要讨喜得多。

    果实还在发怔,在接受到父神危险而充满警告的一瞥后,尚未来得及感受初见天日的惊喜,就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脊背瞬间挺得笔直。知道这是自己表现的最佳时机,他毫不犹豫地紧紧搂住了原本挨着的母神的小腿,卖力地睁大了那双与他的无耻父神如出一辙的绿眼睛,似清晨那沾在山巅霜结上的一点金光般忽闪忽闪,巴巴地瞅着比记忆中的模样还要更漂亮的冥后瞧,奶声奶气地唤道:“母神大人!”

    阿多尼斯只觉心都被软化成了一滩水,哪里移得开视线半分。

    他再也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对方,犹如纯白柔软的花瓣保护着亮黄的花蕊,又如坚硬的外壳守护着雪白的椰肉。

    这动作既笨拙又生疏,其实令他很不舒服,却完美地忍住了,还装出一副很舒服享受的模样,纯洁无辜地紧抓着阿多尼斯的前襟不放。

    “他……”抱着他的阿多尼斯着实爱不释手,想着这段时间以来也对他不够关心,甚至连名字都未曾决定,不免有些愧疚,在吻了吻那嫩红的颊后,这份轻盈的满足与愉快轻而易举地填满了他的心,连那场不愉快的争吵都被挤了出去,暂且被完完全全地抛在了脑后。

    接着,他求助般地看了一直抚育孩子的哈迪斯一眼:“我们该怎么做?”

    哈迪斯面不改色,心中却大大地松了口气:“先回冥府。”

    第五十章

    冥王与冥后这便草草结束了短暂的休假,带着初生的高贵子嗣跃下大地,从温暖明亮的人界降落到隐蔽幽暗的地府,再乘上黑色马车,赶往建立在埋藏了大地之源的阿喀戎河之上的住所。

    植物神的手臂线条极漂亮匀净,肤色似纯白细腻的乳汁,躺在这如玉石雕就的臂弯之中的冥王之子却感到不太好受。看上去再柔弱美丽,这也是一双拉惯了弓箭的手,与其说是柔韧的柳条,倒不如说是裹了层新雪的坚实滕枝。

    他维持着脸上的依恋与满足,悄悄地小挪了一下,让被咯得发酸的后颈得以释放,转为侧面受点小罪,也好背对着一直对赖在冥后怀里的自己投以灼灼目光的父神。

    嫉妒的焰火灼烧着他的背脊,若不是顾忌着会被冥后发现,他毫不怀疑自己要被烧出个天大的窟窿来。

    阿多尼斯满心欢喜地抱着乖巧的儿子,丝毫没注意到父子之间的无形对抗,忽然意识到尚未取名这一点,不由看向面无表情的冥王:“他的名字是?”

    哈迪斯飞快回道:“斯提克斯。”

    阿多尼斯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接着对怀中一脸天真纯洁的儿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起来。

    他虽是初为人父,却也知道名字并不是由父母随意起的,而是在神格凝聚成形,真正成熟的那一刻,会由法则自动铭刻进脑海之中。

    会与诸神誓约的见证者,以最强大的约束力对言诺进行着捍卫,就连身为万神之王的宙斯也不敢挑战其权威的斯提克斯河同名,绝不可能是个巧合。

    阿多尼斯轻柔地提着斯提克斯的双腋,像拎着只全无防备的白兔一样,让他软绵绵的脚能在自己的膝上直立起来,一边屏息认真观察着他,一边放出神力进去探查。

    仿佛对他在做的事情一无所知,斯提克斯毫无抵触地放任来自他的神力在体内流窜,绿眼睛亮晶晶地回视着,犹如倒映着银月的一泓清泉,盈满了全身心的信赖。

    阿多尼斯沉默半晌,迟疑道:“他这样……与我们的婚姻缔结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