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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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鹿神的蜡烛,句芒的草籽,人间的风调雨顺,赤松子,你心里可还容得下一个我?”闻此言的祝融无可奈何,只得喟叹。

    没有接话的赤松子默默将手腕从祝融手掌中抽出。

    “赤松子,我已不再是年少顽劣的祝融。你要清楚,现在正拥着你的,是掌管了人间火正的祝融,是救你于极北冰川下的祝融,是此生疼你、爱你、保护你、陪伴你的祝融。”

    “我知道。”赤松子的语气很沉。

    他早就清楚救他性命、给他关怀的祝融与旁人是不一样的。可是究竟哪里不一样,他却一点也说不出来。青春年少时的祝融会逗他,耍无赖;而束起发的祝融却是随着历练越发威严稳重,兢兢业业,恪守规则,待他却是一如既往的好。

    “那你也要知道,这一次以后,我就再不会纠缠你了。”似是鼓足勇气,报着破釜沉舟的气势,祝融闭眼道,“已是许多年过去了,松子。若你于我只是感动,只是普通情谊,那么,便放了我吧。”

    “松子,我也会累的。”

    沉默良久,终于,低着头的赤松子将双手复又环上祝融的脖颈。

    而祝融他还是像往常那样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一句宽慰的话也不说。

    唇角却扬笑。

    此后经年,那祝融和赤松子二人相互扶持,形影不离。心心相印,情投意合。

    情人的话,是世上最毒的药,不单要人哭,要人笑,还要取人心肝。

    今日,是那姑娘椿满十六岁的成年礼。

    依旧是满堂虹彩,万般热闹。赤松子在堂中寻到鹿神,二人寒暄几句,分站后土大人两侧,注视着这一庄严仪式。

    湫还是一身赤红衣裤,烂漫爽朗;赤着脚板,一头银发在空中飞。

    鹿神看着湫穿梭在热闹的人群里面,看他跑上屋顶向椿挥手呼喊,藏在袖里的掌心生生被掐出血来。

    椿不在的时候,湫还是很乐意往鹿神那去。

    “夫诸你这真好!有山,有鸟,还有酒!”湫躺在鹿神不知何时搭好的凉棚下,嗅一口酒香,惬意地赏雨。

    “喜欢你便多来就是了。我又不会赶你。”对于湫,鹿神一向不知道拒绝为何物。

    “嘿嘿,不嫌我烦就好。”湫翻一个身,随手拍拍身旁的席子,“夫诸,你也来躺着,我发现这个角度观雨正正好。”

    “好。”笑吟吟应了的鹿神走过去,也随他躺在席上。

    “啊,真好。”深呼吸一口山中雨的清恬,湫伸一个大大的懒腰,继而又懒懒地看着天幕垂下的雨,忽而淡淡道,“夫诸,你说椿会不会去了人间,就不回来了?”

    “嗯?”

    “我担心她遇到什么事情。人间很凶险的,她一个人在那,会不会害怕?如果浪太急了?如果有人要捕她呢?”越说越害怕的湫猛地坐起来。

    “你也想太多了。”抬手遮住眼睛的鹿神笑道,“椿只去七日,很快就回来了。”

    仔细想了想,这才稍稍定下心来的湫复又躺下来,枕着双手,咧开嘴,“夫诸说的是。不过七天而已,能碰到什么麻烦。”

    “看来你是真的……。”鹿神听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掩在雨声里,“湫,你都喜欢她什么?”

    “嗯……她笑起来的样子,甜甜的,像海棠花一样。还有上次我扔她花盆她生气的样子,伤心的样子……哎呀,总之就是什么样子都好看。”说着说着许是害羞了的湫声音低下去,末了再叹一句。

    “啊,还是好想让她早点回来啊。”

    是了,这大约就是喜欢一个人。

    半晌无言。

    鹿神撑着手肘半坐起来,低头看着不知何时伴着和煦微雨睡过去的湫,好笑地轻捏他的脸。

    其实啊,湫,我也,喜欢你开心的样子,不开心的样子,睡觉的样子,淘气的样子,尴尬的样子。

    你什么样子也都很好看。

    他温柔且虔诚地吻上他的额头。

    森林万木,百鸟齐宁。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七日的时光不短也不长,恰够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却不足一个人忘记一个人。

    那几日湫时常一人来找鹿神,尝些他以晨间清露配制的果酿,然后两个人躺到凉棚里去。看云看雨,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再之后,鹿神便等不到湫了。偶尔赤松子和祝融上山,陪他烹茶煮酒,对烛而谈,捎来一两句山下的奇闻轶事。他知晓湫不来是因为椿。

    椿回来了,还带回了人间的笛子。

    于是大多时候,这山里便是静的。静的鹿神对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闻。他数天野上的星,数地上水里的雎鸠,研习草药古书,俨然一副烟波钓徒模样。

    “夫诸!夫诸!”忽然远处几声喊,惊起一群燕雀。

    听见声响的鹿神推开门。

    是湫!淡淡喜悦染上他的眉梢。不过湫可不知道,他只当他的夫诸平素就是这般温善可人,无忧无愁。

    “夫诸!要给很大的一只鱼起名,叫什么?”湫奔过来,连气都还没喘匀张口便问。

    “鱼?”鹿神有些诧异地望着他。他们的世界里除却成年礼那天,是没有鱼的。

    “鸟,鸟也行!”看他讶异的面孔,生怕自己泄露了什么的湫慌忙改口。

    虽不知何事,鹿神还是凝神片刻,便沉吟道,“很大的鸟……鹏便是了。古书有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而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鲲’!”

    “‘鲲’,‘鲲’,真是个好名字!谢了夫诸!”在口中细细念叨几遍的湫心满意足地敞开笑,又转身跑掉。光的脚板踏在湿漉漉的木头路上,白晃晃的,像是一阵疾快的风,来去自由而匆匆。

    “湫……”都赶不及挽回的鹿神隐去唇边复才现出的点点笑意,回身寂掩重门。

    古书上亦云,“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既明知是追不到的,又何苦执迷不悟……

    这夜,鹿神翻来覆去想着白天湫的问题。

    这小子怎会突然要给一条鱼起名字?他左思右想,越发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鱼,代表着人的灵魂,故而这村里是断不会出现鱼的;从海里而来鱼魂也都直接收归在灵婆的通天阁里,千百年来从未有错。此时距离他从人间回来也有一年多了。那么,湫为何要给一条鱼魂起名呢?他又为何要去通天阁?

    愈想愈不安的鹿神起身自墙上取下蓑衣。犹豫再三,还是咬着牙出门了。他定要自己去探个明白。

    原来离了山林的夜是月朗星疏,清风俊逸。鹿神按照后土大人教的法子,竭力压制自己,以免大雨突降。

    “请问,今天你见过湫吗?”

    “刚还在那边,那条小路。椿背着他的。”丛间白泽见是鹿神,指了指丿爷爷家的方向,“他们朝那边去了。”

    椿背着湫?椿为什么背着湫?一阵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鹿神向白泽道了谢,加速朝丿爷爷那赶去。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时,鹿神便放慢脚步。突然房内骤现异亮——那是丿爷爷疗伤才会有的芒光。这么说,湫受伤了?

    不敢贸然打搅的鹿神焦急地在门口踱步,复又似想起什么,在这周围搜寻起来,终于在一处隐蔽的水塘找到了那姑娘的身影。终于知晓是怎么一回事的鹿神悄然远远立于椿的身后,又恨又怜,当下嘴唇竟是被自己死死地咬出血来。

    他们,他们……

    当真是荒唐!

    眸色渐暗的鹿神负气离去。

    ☆、如此粲者何

    接连数日,山林中暴雨狂作,鸟兽俱寂。本想上山探望的赤松子在祝融的阻拦下只得止步。独享清静的鹿神立于窗前,铁青着脸,想事情想得出神,连蜡都忘了点。

    “咳,夫诸,有酒吗?”

    忽而声响。连门也不敲便大大咧咧登堂入室的,也只有那人了。鹿神不着痕迹地叹息,继而转身笑道,“有。”

    “可以让我忘了她吗?”此次而来的湫失了往日的少年兴致。一头总是兴冲冲的银发此刻软绵绵地贴在头上;眼里,嘴角,尽是苦涩。

    你看看,椿,你看看,你害他成了什么鬼样!

    “有一种药,能让人忘掉世间所有的痛苦和美好,世人叫它,孟婆汤。”鹿神竭力克制住内心的愠怒,声音内却是半点温度也没。

    “那我还是喝酒吧。”那个似乎昨日还是“爱上层楼,爱上层楼,强赋新愁”的孩子,眨眼间便长成了懂得世间万般苦难、欲说还休的情困之人。

    “我心里难受。”端了酒杯仰头而下的湫紧皱眉头,一把拉住鹿神坐在他旁边,“夫诸,陪我喝两杯。”

    见他这副模样自是无法拒绝的鹿神为自己也斟一杯,抬手,却是以袖为他擦去了面上的眼泪。

    “我难受。”干脆举壶饮酒的湫吞下苦辣的液体,趴在桌上,口中不住地喃喃,“夫诸,我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情之深,关之切的鹿神一时乱了手脚,惶惶然忙将湫的脑袋揽进自己肩膀,边轻拍他后背,边安慰道,“夫诸知道,你为椿受委屈了。”

    “夫诸……夫诸……”平日无处可倾吐的委屈、难过都在鹿神的温言温语中爆发。湫死死抱住鹿神,似抓住水中最后的稻草。积压的情绪如山中的雨,来得迅猛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