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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呈衍发烧发得昏昏沉沉,只摇了摇头,嘶声说句“不必,由他去吧”,又闭目昏睡过去。直到病情稳定下来,再没有提及慕冰辞的事。

    蒋呈帛听闻了这事,从南京赶过来探望,见了蒋呈衍半残的惨样,关切都变作了怒气冲天,把人都打发在门外,关了门就骂:“瞧你这出息!你自诩多情,却不知道自己犯蠢至极!你既与慕家有利益关联,断不该再去跟它家公子牵扯什么私人情感,这是一蠢。既然已经牵扯私人情感,断不能再往他手上投放能够反噬你的利器,为他谋什么边防司令,这是二蠢。你非要犯这一蠢二蠢也无不可,断不该下了真心在他身上,否则将来事变,你不能抽身而退,就要与他灭在一处。这简直是蠢上加蠢,再蠢也没有了!”

    蒋呈衍脸色苍白,加上心情失落,只想静静休息谁都不见。偏偏蒋呈帛不肯放过他,他倒宁愿这假作头的好心探视,换成心硬如石无情不问来得讨巧。蒋呈衍颇有些不耐烦道:“大哥,我这伤虽是活该,也轮不到别人冷嘲热讽。请您给我点面子,点到即可。想必您贵人事多,排队等着见您的人从南京排到了上海,您还是回总统府处理公事去吧。”

    蒋呈帛大怒,声音放得更大:“混账东西!你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我还不能说你两句了。你好歹也是我钦命的军队总司令,连自己都顾不好,指着拿国家的军队送给你捣腾出个什么好来?”

    门外守卫隔着厚墙和门板都听到里面的咆哮声。余落对陆潮生动了动嘴唇,无声地申诉:三爷被骂得好惨。陆潮生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多嘴。

    蒋呈衍再沉稳的人也烦了,冷声呛他道:“你嫌我管不了军事,那就请管得了的人去管。我并不稀罕做你的军事长官。我现在伤病员一个,只想好好养伤,爱惜我自己的身体。你还有什么训示没有?没有的话可以走了。有的话一起带走,我听了伤口痛。”

    蒋呈帛一手指着他,差点没被他气死,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奇怪的是,蒋呈衍默不吭声时蒋呈帛最是窜上跳下,一旦蒋呈衍真的动了怒,蒋呈帛那火爆脾气也就自己好了。闷头在蒋呈衍房里转了几圈,蒋呈帛一屁股在他床沿坐下,已经换了张和气脸,声音也放平缓了:“好了,我们兄弟俩不要一见面就怄气。你受这么重的伤,我自然是担心你。军队的事还都指着你,你位高责重,身体当然是十分重要的。”

    蒋呈衍闭目不再理会他。本想再呛他一句“你的意思就是我若不是身负军权重责,还当不起你这一句关心”,却因慕冰辞的事心烦意乱,终究没那心思与蒋呈帛口头喂招。沉默了一晌,才轻悠悠道:“大哥还有什么吩咐,直接说了吧。您杵在这儿,我想睡个安稳觉都不踏实。”

    蒋呈帛见他一副疲惫至极的样子,只能自己憋住那火气,话头捡了重要的说。“我除了政权上的事,其余都算乏善可陈。政权上麻烦的,就是那个兴华同盟会。原先我在北洋政府的时候就听说,这个组织起势虽微,势头却汹涌如潮。到现在为止,已经让他们发展得有声有色,纲领宗旨一样不落,不仅怂恿群众罢工闹事,还开展了针对南京政权和日本军政要员的一系列暗杀行动。这个组织若是不除,将来就是一个导致再次分裂的大患。”

    蒋呈衍面无表情道:“大哥的意思,是想怎么做?”

    蒋呈帛道:“当然是剿灭。我命你的特务成员摸清楚同盟会的重要兵力部署在什么地方,而后即刻挥师,将他们一举剿灭。”

    蒋呈衍这才睁开眼睛,不出一言望着蒋呈帛,神色看去很是奇怪。须臾微嘲道:“知道了。”

    蒋呈帛心里又有些来火,面上却只好压着:“你心里别犯嘀咕。我知道你想发展空军和海军,换上最优良的装备,这些必然要着手做起来。但是清剿同盟会一样重要。况且,你自己还须收拾好慕氏那支南方军,别给自己弄个阴沟翻船的结局。我看慕氏那小子,并不是什么温香软玉,反而倒是扎手利刃。亏你玩得上手!”

    蒋呈衍冷脸闭眼,不看不听,蒋呈帛留了一阵自觉没趣,悻悻地出门走了。

    这厢蒋呈衍重伤回生伤心郁结,慕冰辞终究是不知道。又或许他是知道的,却硬了心肠不闻不问,说了再不相见,就把两人那些情热缠绵全都利落地抛下,就是心里兜着转着,也狠心咬牙熬过,一日一日只把那石杵磨烂的苦痛,全都化作了面上凌厉的冰冷。

    时逾两年,蒋呈衍在上海筹建政府的空军海军部队,慕冰辞则在北平边防一带严防死守,不让东北的日军势力渗透进边界一步。自山东那一战,又在徽州得知了慕岩秋的心底秘事,慕冰辞就跟疯了似的,听不得日本这两个字。到了北平以后立即整肃南方军,但凡中原地有日方大使馆和驻军,都被他端肃一清,统统驱赶出关外。有赖着不走的全部抓起来作战俘,再有组织抵抗的,慕冰辞就一个字:杀!

    由此没少造成日方抵死反抗。组织过几次反扑开战,然而慕冰辞更是不要命,一旦哪里同日军开火,必定亲率奇袭队赶赴,不惜老本地把最优良的武器用上,把日军往死里打。

    蒋呈衍每每听闻,长眉紧锁,又是心疼又是恼火道:“他是真不要命。他就是认死理觉得自己那条命是慕沁雪慕岩秋换给他的,这么折腾就是奔着死去的,他是迫不及待要把命还给别人。”

    然而也不得办法。

    蒋呈衍伤愈后,赶去了一趟北平,还想着要同他把话说明白,在他行馆外等了一天之后,慕冰辞派军卫给他捎了一句话:“大帅请您回去。他说您要执意见他,他便一枪了结自己,让您见个够。”

    蒋呈衍想起他那急怒攻心不要命的样子,若当天那一枪没打在他身上,便就是打在慕冰辞身上。中不中要害,就不得而知。蒋呈衍头一回遇到摆不平的局面,心知强求不得其法,只能先返回南部。

    之后慕冰辞就开始了极端的清肃行动,两年的时间几乎就把中原的日方人员清空。后来日方震怒之下,于上海发动二二六事变,从宝山路攻打国民政府驻守的第十九路军,凭借铁甲战车等装备优势,几乎攻陷上海闸北一带。英美法租界联盟紧急插手调停,战事才没有进一步扩大。

    蒋呈帛命南京军部急电慕冰辞,令其奉行友好合作原则,不得主动对日军宣战。慕冰辞得知上海事变后有所收敛,却仍紧密监管,一旦日方有任何无理蛮横行为,南方军必定干涉。

    如此双方才太平了一阵。

    民国二十一年春,国内戏曲名伶和一些文人在北平西直门内大街一处院子里创办了一个曲艺家协会,正在召开第一次集会,忽然两队日军冲进来,把这些人全部扣押了起来。

    日方陆军驻军正是新更换了大将伊藤武一郎,有心要于军队中立威,得知各地秘密组织活动频繁,便要趁此机会肃清同盟会员。但凡北平有什么人员多一些的集会,伊藤都会以保护侨民安全为由肆意干扰。曲艺家协会的人员从各地远道而来,便遭了这霉劫。

    消息传到慕冰辞耳中,慕冰辞也不管这伊藤武一郎是谁,立即派人召集驻军赶往西直门,在西直门城楼上架起大炮对准了这处住宅,把曲艺协会连同把守的日军,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

    伊藤听闻这城里的守军将领厉害,直接领教才知对方厉害所在,就是不怕死。

    慕冰辞派人对日军喊话,立即释放人质,否则炮火齐轰。伊藤便也派人回话,要求南方军立即撤退,否则杀死人质。慕冰辞直接下令放了一炮,轰塌了协会院子的一个角。又派人喊话,一个小时之内不放人,十门大炮齐发,就把这院子夷为平地。人质固然殒命,也有日方一级将领陪葬,谁都别活着出去。

    伊藤本人也在院子里,派兵把人质押解到门口,依然让南方军撤退。

    慕冰辞再令放出一炮,又轰掉院子半面墙。

    双方可谓狭路相逢。

    最终僵持一个小时后,南方军从城楼用投弹机噼里啪啦对着院子里扔进来十来坛白酒,砸在各个角落把整个院子的院墙屋顶都浇透了。伊藤至此脸色丕变,下令释放人质,要求慕冰辞的军队撤出一个缺口,让日军安全撤退。

    日军撤走之后,慕冰辞亲自入内。曲艺协会这些人刚经历了一场胆战心惊,个个吓得面容失色,仅有两三个人壮胆迎上来,向慕冰辞道谢。

    慕冰辞冷冷一笑:“我方才并没有把你们的命放在心上,你们不必谢我。”

    几个人支吾不知该说什么,场面顿时尴尬。

    屋檐下传来一声清朗笑语道:“我初时见你,你一个钟头砸掉了蒋呈衍一条街。如今再见你,你一个钟头解了日军围困。慕小公子,你果然是个人物啊。”

    慕冰辞回头一看,那正是响誉上海滩的名伶凤时来。倒不曾料在这里见到故人,慕冰辞对他却没什么好感,连表情都懒得给一个,转身就要进屋。

    凤时来手里提着一只藤箱子,另一手握着一只名牌盒子,正给人递名牌。应该是这些人刚见了面,就被日军打断了章程。慕冰辞原本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眼角一晃而过凤时来手中那名牌,是一种灰黄暗沉的手工浆纸板,上面丹砂小楷写着凤时来的名字。

    与别人的印刷名牌不同,凤时来的名牌,一看就知是自制的。

    慕冰辞恍然记起早先蒋呈衍前往沙汀洲赴宴,与阎罗一干人火并,他曾收到过一张同样纸质同样笔墨字迹的纸条,提醒他蒋呈衍有危险。

    那纸条的样子与眼前这名牌合而为一,慕冰辞目光立即落在凤时来脸上,原来是他。

    第60章 chapter (60)

    慕冰辞这一恍悟,坚定了暗送信息那人是凤时来。也只有凤时来才对蒋呈衍那么上心,即便隐在暗处,还时时关注着蒋呈衍一举一动。

    凤时来却不觉他心思已转了几个弯,转身来笑道:“既然日本人撤走了,这里也没你什么事了。慕小公子怕是对我们这些咿咿呀呀的行情不感兴趣,还是请回吧。”

    慕冰辞也笑了一下:“既然在这里遇见了故人,我自然应该尽地主之谊款待你。还请凤老板到我行馆一叙。”

    这话一摞,身后立即有慕冰辞的亲卫上前来,若是凤时来不从,只怕就要动手绑回去了。凤时来见了这意思,微叹摇头轻笑:“慕小公子这么客气。我能到府上坐一坐,是我的荣幸。你稍等我片刻,我与协会的人打声招呼,这就跟你回去。”

    慕冰辞点点头,兀自到屋里转了一圈,挨挨挤挤一屋子的人。都没有什么损伤,他便转身退了出来。刚迈出门槛,恍惚眼角一瞥,似乎瞧见屋子角落里有个戴宽檐帽的人,身形有几分眼熟。再回头去看,却没见得那人,似乎方才只是一晃而过的幻觉。

    慕冰辞也没有多想,坐车回了行馆。凤时来虽说是自己上的车,但跟被人押解的也没什么区别,一坐进车里,左右两边两名军卫如坐镇压邪的门神,将他挤在了中间,他便是连跳窗都不能。下了车,两人也是一左一右地把凤时来“护送”到了慕冰辞书房。

    慕冰辞伸手解了身上军装,挽起衬衣袖子到臂肘处,对凤时来道:“凤老板请坐。”

    凤时来在沙发上随意坐下道:“其实我跟慕小公子你,似乎也没什么旧情好叙,又何必这么客气?总不能是你跟蒋呈衍掰了,就把账算到我头上,你说是不是?”

    慕冰辞坐在另一端,伸手从矮几上拿了香烟盒子,朝凤时来递过来。凤时来摇头:“我一个唱戏的,可沾不得这些好东西。”

    慕冰辞也不置可否,反手送了一支烟到嘴边,弹开打火机点着了,吐了口白烟,才道:“凤老板跟我,当然有旧情可叙。你方才是故意的,对吧?”

    凤时来望着他一笑:“故意什么?”

    慕冰辞道:“那张名牌。你是故意让我瞧见的吧?自制的酱纸,丹墨小楷一模一样的字迹,凤老板,几年前给我送信救蒋呈衍的事,是你做的,对吧?你也别不承认,方才见到你的名牌我才想起来,也只有你们曲艺演员才习惯用这些桃园彩。你写那张纸条的时候怕是手边没有现成的墨,才匆忙间点了化妆用的胭脂铅粉当了水墨。”

    凤时来取出纸盒子,两指间夹着一张名牌,笑道:“你倒是细心。当初让你去救蒋呈衍,只是我不愿泄露身份之下的选择。现在看来,这个选择却是对的。洪门当时的大佬范锡林在我沉香园与人秘密议事,原来是勾结了阎罗要置蒋呈衍于死地。这个消息不管走漏给谁,范锡林他们排除了内鬼,自然会怀疑到沉香园头上来。我的身份实在不能暴露,就只能寄希望在你这个局外人身上了。我想着,你若有本事,自然能助蒋呈衍一臂之力。若是不能,我也爱莫能助。幸好最后的结果还是好的,蒋呈衍和你都平安无事。”

    慕冰辞听他说着,想起那时候在上海的时光,他对蒋呈衍毫无戒心,满心欢喜地爱着那个人。如果没有后来徽州的变故,兴许他就真的留在上海,与蒋呈衍过着细水长流的小日子。如果,蒋呈衍没有牵扯在徽州军政变迁的过程里面的话。

    这两年来,他心里时时想着与蒋呈衍最后一别那个雨夜,蒋呈衍气势轩昂与他对质的话。慕冰辞也明白,徽州的变故,蒋呈衍兴许并没有错,那的确是两厢情愿的交易。然而,在父亲、姐姐、慕岩秋接续在这场军政迁徙中身故之后,他身上背负如此沉重的家族牺牲,他做不到原谅蒋呈衍。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无法看清蒋呈衍的真面目。蒋呈衍那样的隐忍和计谋,谁又知道他对他的感情,是出于真心,抑或只是一场交易和算计?毕竟蒋呈衍起初是对他退避和忍让的,是不是慕冰辞的咄咄相逼,让他意识到感情和身体也是可以加以利用的一个方面?

    想得越多,慕冰辞心里越是没底,整个人也越乱。时间久了,他也就分不清是非了,只是想起当初自己在蒋呈衍面前那不设防袒露出心怀软当的傻样子,便觉得憎恶。爱蒋呈衍太过于复杂,复杂得让人神魂错乱,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恨他,才最简单直接。

    毕竟把对自己的鄙弃否定,转嫁在别人身上来恨来憎恶,要容易得多。

    凤时来见他出神,起身走过去抽走了他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对不住了慕小公子,我闻不得烟味,嗓子会不舒服。”

    慕冰辞这才回过神,问道:“既然那时候不方便曝露身份,为什么今天又会故意叫我探知?你有什么目的?”

    凤时来与他坐得近了一些,道:“我说我没有目的,你也不会相信不是?今天在北平遇到你,确实是意外。我们也没料到会被日方押解起来,更没料到北平的驻军会来插手营救。说起来我们能平安脱险,还是要谢谢慕小公子你。原本我是没想这么快让你识穿我,只是你已经是我们名单上要联络的人,既然今天巧遇,那捡日也不如撞日了。你猜得不错,我的确是故意让你看到我的名牌。慕小公子记性也好,一下子就想到了几年前的事。”

    慕冰辞疑惑道:“你们名单上要联络的人?什么名单?你到底是什么人?”

    凤时来道:“为了表示诚意,我的身份必定原原本本告诉你。但我有个要求,请慕小公子无论如何要为我保密,谁都不能说。,无论是谁,无论在什么环境下。”

    慕冰辞见他慎重其事,不由郑重点了点头。“你说说看。”

    凤时来道:“兴华同盟会,不知道慕小公子听说过不曾?上海是同盟会最早建立的地方,也是同盟会组织最核心的根基所在。为了保证同盟会顺利发展,需要有另外一个辅助性组织,来保全同盟会的秘密信息不被泄漏。我就是这个组织的牵头人,组织代号和我的代号为同一个:魅影。一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