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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秋色悄染

    第十七章秋色悄染

    1 秋阳、丝木棉与恶心男人

    十一月中旬,沙扬回来了,我们便又相约去打球,场地还是周六的天台羽毛球场。

    已经是比较明显的秋天了,虽阳光灿烂,气温也没下降多少,但晨间的风已毫不含糊地带着寒意,出门的时候也需穿上两件衣服了。这是我认为的一年中的最美的光景,清爽,明亮,阳光、空气、水分、各种颜色都处于恰到好处的状态。

    这个时候就算乘坐公交车也是一种享受:不用紧闭门窗开空调,不再有把各种乘客身上的汗酸味、狐臭味、口臭味,汽车车厢前后冒出的汽油味、机械味,被晒得发烫的车皮的油漆味、铁锈味混合着发酵的古怪而恶心的味道,司机和乘客的脸上也少了些许烦躁,似乎还能从他们平静安然的脸上挖掘出一点愉快的表情来。

    从我家去往天台的车走的是新建的郊区线路,人一直就不太多,尤其是大清晨,每次我 都能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怡怡然坐下。一般来说,人们都会往晒不进太阳的一侧车厢上靠,仿佛被车上这隔了厚厚玻璃窗的太阳光一晒,马上就要变黑变干变皱,马上长斑长痘甚至得皮肤癌似的。这正合我意,我便可欣欣然面对那众多的阳光宝座选择我所最喜欢者。被阳光晒着,乃是被上帝恩宠着,我一直如此认为。

    今天我依然可以从容地挑选我的位置:车厢偏后,靠没涂广告画的车窗,晒太阳。温煦的阳光随着打开了的窗与风一块儿涌了进来,亲亲地熨贴在我的脸上和脖子上,衣服和裤子因之一喜,阴沉的脸色一振奋,也展开了明亮细柔的笑容。额头和耳旁的头发在旋舞不止,给了我肌肤痒酥酥的惬意感。

    南国的树,大多四季常青,十一月依然苍翠茂盛。如云如絮的高的低的疏的密的树,全都戴上一顶顶金色的帽子,在马路上向后疾走,仿佛齐齐匆匆去赴宴似的,间或着的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树,则竖着一个个大巴掌,也在不停歇地奔赴,那是为明年的马拉松做准备的热身和劲跑。最妖娆者,乃正盛开的丝木棉。这漫长的一小时郊区路程的来回车道中间的绿化带,在碧草和灌木丛上高高耸立着的全是一棵一棵的丝木棉,粉色的、紫色的花,潇洒脱俗又情致优雅的枝干,叶子不多,全在秋风里轻舞,当然,作为护花使者,它们是骄傲而幸福的。这绵延几十公里的丝木棉彷如一群卓尔不群的少女,在稍有寒意的秋日气息里露着微笑,眸子宁静,明媚,悠远。

    到天台的时候并不晚,可所有的场地都已有人开打,我们只好坐到一边等。

    几个月没见,沙扬并没什么变化,若硬要找出一些变的东西来,那就是头发长了,眼神稍稍多变了,似乎在瞬间拥有了无数种思绪,而这些思绪又如此不同,她不知道该如何去理清它们、控制它们,于是就飘忽惶惑一阵子,又空茫呆滞一阵子。当然,这些微妙的眼神变化是微妙到接近零的。

    “还好吧?”在场外的花基上坐下后,我问。

    “好。”沙扬想都没想,回答得很干脆,随后就转头看打球的人。

    我不再吱声,拧开一瓶怡宝“咕噜咕噜”喝了三分之一瓶,盖上盖子后把它立到花基上,也看起了球赛。

    作为小区运动场,这羽毛球场不算小,并列的两排一共有六个场,有两个场上的都是男士,一个场上的都是女士,还有三个场是男女混合的,都在进行双打。男士的那两个场打得尤为激烈,把雄性的力量、迅猛、好斗全都展示殆尽,那八个挥汗如雨的人有五个光着上身,汗水在阳光下雨后小溪似的迅疾流淌,闪着亮亮的光。女士的那个场就阴柔很多,场上四人,场下三人,全都是三四十岁模样,估计是经常运动者,技术不错,打得也大气利索。跟男士那两个场明显不同的是,这儿没有腾腾杀气,也没有严峻的对峙,她们打得投入,但脸上带笑,时常会爆发出一阵欢声笑语。

    男女混打的那三场情况就比较微妙了。

    第一场的都是中年男女,男女水平显然相差比较大,摆在场上的是四个人,实际上几乎仅是两个好斗男在激烈战斗,他们无视身边女人的存在,把百分之九十九的球抢到手,他们兴奋地前突后跳满场奔跑,打得激情四射,那两个女人就站在场上当观众,还是两个小心翼翼心惊胆战的观众,因为身边挥拍猛扑的雄性动物过于凶猛有力了,一不小心把她们的脑袋当羽毛球也说不定。

    第二场的也是中年男女,这四人水平倒是相当,不过打得似乎并不愉快,男的很想一展雄风,球便屡屡出界,又想耍点计谋,好使吊球,吊得又往往不是地方,为此,两男都喜欢惊叫一声“哎呀,怎么搞的!”一边抚抚拍子,让手指也说说话“你这拍子怎么搞的啊?下次注意啦!”那女人呢,自然也会球出界,不过网,吊得不是地方,男人们便满脸愠色,一边挥着拍子一边训斥教育女人。这四个人就这么失误、惊叫、教训、再失误、再惊叫、再教训地在场上不知所以地纠缠。

    最后那一场的是四个青年男女,这四人打得似乎不太尽兴,其中的一个女孩根本就不会打球,说是第一次拿起羽毛球拍也不为过,发球总不过网不说,连球到底在哪里该把它打到哪儿去也不甚清楚,见球来了,就慌里慌张地冲将过去,使尽吃奶的力赶紧挥拍,“唿——”,一拍抡空,球从她愕然茫然的脸旁滑过,落在她的背上,大多时候是“啪”的一声猛响,球跑到自个儿的后场去了,当然还有跑到邻场去的,也有恶狠狠地刮到其搭档的脑袋上的,总之,就是无法把球打到对面去。她的搭档倒是脾气一流地好,耐性也足够,不仅忙前忙后地来给她补救、捡球,还一直挂着满脸的又理解又包容又心疼又鼓励的笑容,要是女孩能把球打到对面场,我相信他会有把女孩举过头顶大喊“你是女神!”的冲动。

    “男人好恶心。”沙扬突然冒出一句。

    “是吧?”我淡然一笑。

    “自私,霸道,顽固,狂妄,自以为是。”

    “哦。”

    “你不觉得吗?”

    “差不多。怎么突发感慨呢?就因为场上的那几个人?”

    “不全是。”

    “唔。”

    “天下的男人几乎都如此。”沙扬继续冷冰冰的。

    “这次去美国不开心?”我转头望向她。

    “从来就不开心,这次特别恶心。”沙扬并不看我。

    “哦。”

    “原以为西方的男人比较懂得尊重女性,比较民主,其实本质上跟东方男人一样,□□。”沙扬清澈的双眼像两把剑,寒光闪闪。

    我无言以对,回过头来望球场。

    “那个捉蝴蝶拍苍蝇的女孩累了,估计很快就要退场,我们过去吧。”沙扬说着就拎起球袋站起来。

    2 世界之王、水果沙拉、盛中国与濑田裕子

    果然如沙扬所说的,我们刚走到那四个青年男女打球的场地,他们就收工走人了,估计要去喝什么冰镇饮料啊,奶茶啊,到公园划船啊,郊游啊什么的。

    “把我当敌人打吧。”沙扬取出球拍,很认真地对我说。

    “好,那你就当我是男人来打吧。”我笑道。

    “正是这么想呢。”沙扬露出了熟悉的顽皮又天真的笑。

    这一个小时,我们可谓调动了全身的每个细胞,强迫、指挥那千军万马进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恶战,没想到眼中只有羽毛球,一心只想“杀敌”的感觉如此奇妙。心无旁骛地冲杀跳跃,毫不留情地“折磨”和“玩弄”对方,竟然有着某种难以言表的快感,而且这种快感还有令人上瘾的魔力,它让你越来越狠,越来越凶悍,越来越残忍,同时滋生越来越强烈的膨胀、飘升的伟大感和满足感,让人想到《泰坦尼克号》里杰克喊的那一句“我是世界之王!”

    战斗结束,这种飘然感、自得感、陶醉感久久未能散去。我似乎有点明白战争狂诞生的缘由了,也有点明白了,世上的绝大多数男子何以个个都要争夺江山,都想拥有万千佳丽,都要你争我夺当强者、王者、至尊,至少要控制身边的几个人,哪怕仅仅是枕边人。

    “过瘾了吧?”我一边喘气,一边问满脸通红从头到脚都在流水的沙扬。

    “非常美妙。”沙扬也话不成语地喘气,也不擦汗,任由汗水一再奔流。

    “排毒成功。”

    “对,很成功。”沙扬朝我露齿一笑,“谢谢你!”

    “接下来,打算怎么样?”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休息,洗澡,吃午饭,睡觉。”沙扬说得简短,也利索地收拾物品。

    “天台已经没东西可吃了。”我说。

    “简单点,就吃面包,怎么样?”

    “没问题。”

    于是我们一起背了大大的球袋走出运动场,往小区内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去。我们买了面包、草莓酱、蓝莓酱和酸奶就转出了门口,一抬头望见对面的道路上停着一长排的小三轮,小贩正东张西望地寻找顾客,一边高声跟过往的小区居民搭讪、推销产品。都说秋季是瓜果成熟的季节,这确是最朴素的真理,那小三轮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果。我折身返回便利店,加买了一支沙拉酱,然后与沙扬一道踱到那溜小三轮跟前,苹果、雪梨、葡萄、香蕉、圣女果、小木瓜,各买了一点,就跟沙扬上到了天台。

    被恶战带起的机体的和精神的过度兴奋还没有平息,我们换下湿漉漉的衣服就都静默地把自己扔进沙发,除了大口喝水,没再说一句话。战争狂在丧心病狂的战争结束后,或者一个好胜男在竭尽全力的攀爬过后,他们会干什么呢?我突然想。去找情人或□□尽情宣泄□□,回家看着老婆处处不顺眼遂大发雷霆,把下属臭骂一顿再枪毙或开除几个,摆上最豪华的酒席宴请天下……据历史、影视、文学作品的表述,不外如此。那么我们呢?我们呆坐着,渐渐地疲惫感迅速代替了兴奋感,虚无感很快也盖住了满足感,没多久,我们就在沉默中进入半睡眠状态。

    我们这样一语不发地朦胧了大约半个小时,身上的细胞慢慢恢复了正常,平静,清醒,对,重新有序排列。

    我们冲了凉,洗了头,便回到大厅进午餐。

    我削水果、切果丁,沙扬把面包包装拆了用碟子盛着,不知是出于无聊还是好心情,还是机械动作,沙扬耐心而细致地把草莓酱、蓝莓酱往每片面包片上挤成各种各样的图案,像一个老艺人在打磨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陶艺作品似的。等我把水果削好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她又拿起沙拉酱,以同样的敬业精神和虔诚态度细细地挤,耐心地描,还博爱到要让每一块水果都能沾上点甜蜜之露。等全挤好了,也不吃,就端起各个碟子盘子,细细端详自己的作品,终于决定吃的时候,就拿起叉子劈头盖脑地给它们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吃得豪兴异常,跟刚才的小心细致精心修饰完全判若两人。

    我们随便闲扯了几句最近的见闻,就“嚓嚓嚓”像饿了一个月的老鼠一样,把茶几上的东西全干掉了,一片不留,一块不剩,连沙拉酱果酱也细细地刮来舔了。

    餐后洗毕盘子,我们照样到天顶走了一圈,沙扬依然站在上次站的位置,望望远山河流,又望望那个她认为像口诗意的棺材我觉得像美妙口琴的篮球场,随后我们就关门离开。

    “回去睡个觉吧。”乘电梯的时候沙扬说,“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好。”我说,“可能消耗过度了。最近很忙,也很累。”

    “对不起,我太任性了。”沙扬歉意地朝我一笑,“我不该要求你这样打球。”

    “没关系,打得尽兴。”

    “我先送你回家吧。”沙扬明亮的眸子异常清澈地坦诚地看着我。

    “好吧。”那是无法也不该拒绝的眼神。

    来到车库,沙扬先拉开了后尾箱,拎出一袋东西递给我。

    “给你女儿的。”她说。

    是一袋巧克力和两张最新芭比dvd碟,我女儿的最爱。

    汽车缓缓开出小区后,沙扬按下了音乐按键,是小提琴曲《梁祝》。

    以前沙扬播放的都是轻缓的钢琴曲,轻松、浪漫、美好。放小提琴曲这还是第一次。尽管我更喜欢小提琴曲,在可能的情况下,我还是宁愿进耳的是钢琴曲,小提琴曲往往太细腻,太柔情,也太忧伤,我以为。

    “谁拉的《梁祝》?西崎崇子还是盛中国?”我问沙扬。

    “你听呢?”

    “西崎崇子吧?”

    “对,她拉得最有味道,盛中国的太急了。”

    “唔,还行,我听过盛中国的专场小提琴演奏会,很精彩的。”

    “是濑田裕子伴奏的吧?”

    “是。”

    “琴瑟和鸣,这对夫妻甜美得堪称完美。”沙扬面无表情地说。

    “对,其实中日可算是老亲家了,结成婚姻的无数,能琴瑟和鸣的也比比皆是。李叔同跟他的日本妻子感情也非常好。”

    “可惜弘一大师出了家,他的日本爱妻想再见到他就只能等到上‘西天无极乐土’的那一天了。”

    “那倒是。唉,日本和中国,怎么说呢,既是亲家又是仇家吧。”我说,“因为在许多方面门不大当户不太对,这小亲家家里条件恶劣野心又出奇的大,就干起了时而靠近学习时而偷觑掠夺的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