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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庄子放下了手中的树枝,依然表情愉快地说,“有一次,我去楚国,途中见到一个骷髅,枯骨暴露出原形。我就用马鞭去敲击,问道:‘先生是因为贪生而违背真理以致于死的呢,还是国家败亡遭受到刀斧砍杀而成为这样的呢?还是你有了不善的行为,污辱父母羞见妻儿而自尽的呢?还是你遭受冻饿的灾患而致于死的呢?还是你年寿已高自然死亡的呢?’说完了话,我就拿着骷髅当枕头睡去了。半夜里,骷髅给我显梦说:‘你的谈话好像是善于辩论的人。看你所说的那些话,全属于活人的累患,死了就没有这些忧患了。你想听听死人的情形吗?’我说:‘好。’骷髅说:‘人一旦死了,在上没有国君的统治,在下没有臣子的管辖;也没有四季的冷冻热晒,安闲自得把天地看做与自己共长久,虽然是国王的快乐,也不可能超过。’我不相信,说:‘我让主管生命的神来恢复你的形体,为你重新长出骨肉肌肤,使你返回到父母、妻子、儿女、故乡朋友中去,你愿意这样做吗?’骷髅听了,眉目之间露出忧虑的神情说:‘我怎么能抛弃国王般的快乐再次经历人间的劳苦呢?’你肯定还记得吧,当你拥有的时候,你的身心经历了多少困苦烦忧,你被各种情绪折磨得时而像登上高山,时而像坠入深谷,时而像在大海中沉浮,时而像在飞瀑中跌宕,你有过多少安静恬然的日子呢?现在好不容易可以了无牵挂过逍遥日子了,你应该庆祝才是啊!为什么不让自己的生命从此像羽毛一般自由地飘飞,像小舟一样随意地飘荡,像鲲鹏一样纵横飞翔呢?”

    “一个人真的可以逍遥度日吗?”

    “当然可以。”庄子说,“你看看原野上的那些树,那边的那一排和这边的这一棵,到底是那一排树更快乐呢,还是这一棵树更快乐?谁能知道呢?只有树自己知道它快不快乐。树也只是知道它自己快不快乐,它并不知道它是否比别的树更快乐或更不快乐。何况,快乐难道是有定准的吗?世人看重富有、高贵、长寿和美名,所以都认为富有的就快乐,贫穷的就忧愁;高贵的都快乐,卑微的就忧愁;长寿的就快乐,短寿的就忧愁;得到美名的就快乐,无名的就忧愁。但富有的、高贵的、长寿的、得到美名的就真的快乐吗?他们为了得到这一切付出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啊,他们的劳累和忧患简直是没有休止,那怎么会是真正的快乐呢?你以为你拥有的时候就很快乐,那真的是快乐吗?你为了照顾你拥有的、取悦你拥有的、呵护你拥有的、滋养你拥有的,你劳心劳力付出了多少啊,那难道真的就是最大的快乐吗?那一排树,彼此争夺着阳光雨露,争夺着土地和养分,它们真的轻松快乐吗?我看倒是这棵孤零零的树更快乐,枝叶可以自由地向天空伸展,根须可以酣畅地深入大地,难道它不是更快乐吗?它是一棵真正自由的树呢。”

    “但我不是一棵树啊。”我说。

    “人和树有什么区别吗?难道人和树不是一样的吗?”庄子用闪烁着智慧的明亮目光看了我一眼,呵呵笑起来,“我曾经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欣然自得地飞舞着的一只蝴蝶,我感到多么愉快和惬意啊!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庄周了。等我突然间醒过来,才惊惶不定地知道原来我是庄周。但是,到底是庄周梦中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周?到底我是物呢,还是物是我?可是,为什么要分辨得那么清楚呢,我和物不是一样的吗?难道万事万物不都是从天地宇宙间由无到有再到无的吗?它们不都是来自于尘埃大气又回归到尘埃大气的吗?它们本来是一样的啊,只是这些本质相同的东西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形态罢了。庄周和蝴蝶必定是有区别的,但本质上确实是一样的,你和树也必定是有区别的,但本质上怎么又不是一样的呢?”

    我无言以对,看看那棵孤零零的树,又看看我自己,不觉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庄周因幻化为蝴蝶而快乐,蝴蝶因幻化为庄周而快乐,我也快乐着树的快乐,就像树快乐着我的快乐。风快乐,所以我快乐;云快乐,所以我快乐;虎豹快乐,所以我快乐;蝼蚁快乐,所以我快乐;天地快乐,所以我快乐。存在就是快乐,不存在依然还是快乐。存在也是不存在,不存在也是存在。那么天地间还有不快乐的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棵孤零零的树,没有任何一个孤独的人,因为任何一棵树任何一个人都在万事万物里。”

    “苍茫大地,我在,又不在。宇宙间有的,我皆有,又皆无。它绵绵无尽却是永恒。物我交融,物我两忘,实际上万事万物皆有我,我是万事万物,难道这不是永恒吗?乐万物之乐又独享自我之乐,难道这不是逍遥自在吗?”庄子笑眯眯地说。

    “若苦万物之苦又独担自我之苦,那该多苦啊。”我想到了它的反面。

    “真正的‘真人’从不思考生死与来去,也不计较有无得失与苦乐,他们承受什么际遇都欢欢喜喜,就像流水一样,由高山进入峡谷,由峡谷进入平原,由平原归入大海,完全顺应自然的召唤,它无心无为,只是自由奔流。为什么人生不能就这样呢?为什么去探询苦与乐呢?”庄子神思飘飘地说。然后又望了我一眼:“泉水干涸了,困在陆地上的鱼儿与其相濡以沫来苟延残喘,不如相忘于江湖回归自然。”

    “我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逍遥游。”我说。

    突然,庄子站了起来,面向旷野大声高呼:“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

    4 竹苑

    又一年冬天。又一个周日。

    我起来后还是先走上天台,在楼顶做了会儿操,然后就给植物浇水。

    吃过早餐后,我换上衣服,出了门。

    天台楼下篮球场旁边有一个不小的单车停放处,此时,那些轻便的坐骑彷如整装待发的士兵,整整齐齐排了一长列,在冬日晨光的映照下,简洁明快地发着光,仿佛一个清新的笑容,一个响亮的口哨,一声清脆的鸽哨。

    我推出我那辆崭新黑亮的捷安特,飞身上了车,奔驰在阳光交织着绿叶交织着鸟鸣交织着风的道路上。这一年,我迷上了骑自行车,飞车前行的感觉简直美不可言,妙不可言。像现在,奔驰在开阔的道路上,被阳光抱着,被风抚着,一边欣赏道路两旁拙朴地绽放着的大红花和炮仗花,一边欢快地吹着口哨,确实是绝美的享受。

    我要前往一个离天台有六七个站远的住宅小区竹苑。竹苑,顾名思义是竹子的别苑,是竹子云集荟萃之地。这是一个不太大的相当别致的住宅区,整个小区遍植翠竹,所建楼房不高,都不超过三层。楼房仿江南水乡的建筑特点,白墙灰瓦,多回廊和亭子,还有各种漆了黑漆的镂空的门窗,典雅质朴。这是乡间别墅。当然,别墅是奢侈的说法,其实全是面积不大的小客房,大多被外地的大公司大单位租赁,让来本市办事的人员居住。这样,竹苑,就真有点行宫别苑的意味了。

    我前往竹苑,是因为马蹄声和她的女友竹君住在那里。

    一年前,就在我和捷共进晚餐后一个月左右,我重逢了马蹄声,那个声如洪钟、长相男性化、极像武林人士的热情女子,她和她女友被单位派到本市常驻办事处工作,就住在竹苑。

    很快,竹苑就进入了视线。翠竹,无边的翠竹;平房与低楼,掩映在竹林间的白墙灰瓦;小区前大片的绿地,绿地上像高脚酒杯又像高傲的舞女的棕榈树,还有一丛丛艳丽伸展的勒杜鹃,全在冬阳里暖暖地晒着太阳。

    我在一间平房前停了下来,拉响了这两室一厅的门铃。

    “哈哈,这么准时,真是个好小家伙!”马蹄声赶来开门,漆黑的眼珠溢满了笑意,小嘴和脸颊笑得异常豪放。

    “迷林到了?”我问。

    “还没呢。快进来吧!被风吹冷了吧?看你耳朵都冻红了。下次记得围上围巾,带上帽子。”

    “遵命!总管!”我笑着走进了屋。

    “皇上听话就好,这是臣下的荣幸。”马蹄声哈哈大笑着关上了门。

    “竹君呢?”我没见到她女友。

    “小家伙刚做完瑜伽不久,正在房里换衣服呢。”

    “嗯,那,你们还没吃早餐?我来太早了吧?”

    “没没,正好,正好。我们吃过了,就这个小家伙没吃完。”马蹄声温情地目视着身边的那只帝王般高贵高大的狗。等我一坐下,她马上朝它喊:“嗨,可可,过来给客人请安!”

    可可便马上摇着一身纯白的长毛以绅士般迷人的步伐走到我面前,朝我露出天使般的微笑,微卷的毛茸茸的大尾巴轻快地甩了三甩,用那双如黑宝石般纯洁的眼睛多情地望着我,启齿浑厚地吠:“汪,汪,汪!”

    “哈哈哈,真乖!真是个好孩子!”马蹄声哈哈笑着摸了摸狗的脑袋,随手把桌上的一个苹果赏给它。可可像个温顺自得的孩子,一边轻轻晃着卷尾巴,一边对着马蹄声手上的苹果“咔嚓”咬下一大口,那专注清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它的主人。

    “哈哈,每次来你这里,我就心生不安。”我说。

    “为什么?”马蹄声大吃一惊。

    “你的狗太美了,太有魅力了。”

    “嗯……你害怕它伤了你不成?可可是非常驯良的,你尽管放心好了。”马蹄声赶紧说。

    “唉,我是说,万一哪一天我爱上你的狗了怎么办?这个媒你做不做?”

    “哈哈哈!原来如此!好啊好啊……哈哈哈,就怕它太单纯,不解你那万种风情啊!”马蹄声笑得见牙不见眼。

    “谁不解谁的万种风情呢?”卧室的门打开了,竹君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这个北方女子,一直令我惊叹不已,她实在太“不北方”了:她的娇小玲珑的身材分明是南方女子特有的,她的温婉精致的脸分明具有水乡女子的柔润,她的顾盼生辉的双眸更是流转着古典诗词里江南女子的神韵,还有,她总是裁剪得体的衣裙,无不透着江南的水质荷香,她仿佛就是那句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是土生土长的北方女子呢?但“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诗句用在她身上却一点不假,尤其是当我们谈论文学的时候,她那慷慨激昂、妙语连珠的气势,是真正的中原之气。最令人惊讶的是,每逢佳节她那一举手一抬头的豪饮,仿佛是大将出征前的壮行、凯旋后的酣畅,实在气吞山河……

    “没事没事,我们正在谈论可可呢。”马蹄声赶忙说。

    “怎么不泡茶待客呢?”竹君嗔怪地看了她的爱侣一眼。

    “这不正忙着犒赏这小家伙嘛,把客人给耽待了。”马蹄声呵呵一笑,就把苹果放在地上,打算泡茶。

    “你就忙着喂狗得啦,我来泡!”竹君马上制止,又说:“也不想想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喂完狗还没洗手就泡茶,你以为是泡给你自己喝呀!”

    “哈哈,得,得,得,娘子说的极是,那只好劳烦你那纤纤素手啦!”马蹄声开心地缩回手,捡起地上的半个苹果,把可可带到门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吃吧,小家伙,今早到外面遛了一个来小时,饿了吧?哈哈。”

    我早已习惯了她们这种打情骂俏似的拌嘴,不仅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情趣不少。

    正谈笑间,迷林到了。照样是马蹄声跑去开门,待迷林坐下后,可可去行请安礼。

    等竹君把茶沏好给四个杯子都斟上,可可那个苹果也吃完了。

    “乖乖,一边坐着,啊?好好听,待会儿还要你写会议记录呢。”马蹄声拍了拍可可的头,开玩笑道,说完就走过来坐下一起喝茶。

    “这是什么茶?好甘甜!”迷林啜了一口,问。

    “云南毛冬青,可以清热、消炎、排毒呢。”竹君轻启朱唇,微笑着说,“我最喜欢这类茶的味道,苦中带甘,甘里透凉,不淡泊又不粘腻,特清爽。一杯茶下去,好像五脏六腑都给清洗干净了。”

    “浊气全无,只留下清气和仙气。”马蹄声嘻嘻笑着接口,“就像窗外竹子,窗内娘子。”

    “你作死啊,净胡说。”竹君笑着瞪了她一眼。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要是你舍得我死,我慷慨赴死。”马蹄声耍完嘴皮马上端起杯子,一咕噜把茶喝光了:“嗯啊,确实不错,甘甜清凉,我这俗人一下子清爽了许多了,哈哈哈!”

    “噢,采薇,你不能喝这茶。”马蹄声突然醒悟似的说,“这茶苦寒,你身体虚弱,恐怕不合适,我去给你泡红茶去。”说着就要去洗另一把茶壶。

    “没关系,我也得清清浊气。”我笑道。

    “你已经够清了,得补!”

    “最近又有点水肿,喝这个茶利利水应该是好的。”我说。

    “这样啊,大夫怎么说,关于你的病?”

    “已经稳定了,正在好转,不过还得注意。”

    “那就好。注意,不能掉以轻心。”

    “好的,总管大人。”我笑。

    “总管大人,请你去洗点苹果和葡萄过来,再拜托到储物柜里找点花生瓜子之类的,帝王后妃们要用茶后点心。”竹君妩媚地望着马蹄声笑道。

    “遵旨!”马蹄声笑着立马站起来去张罗。

    这个上午,我们还是像往常的许多个周日的上午一样,喝茶,吃水果,嚼花生,嗑瓜子,随便闲聊。照样的,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把战场转移到了书房。

    书房不小,有窗,有小阳台。窗外除了千竿竹,还有几丛野蔷薇。这一楼的阳台,其实就是一个用花基和花槽围成的私人小空间。花槽里种着迎春花和勒杜鹃,此时,迎春花只伸着长长的藤,张着小小的绿叶,勒杜鹃则叶稀花繁,正喜气洋洋地开着。

    书房里有一张大书桌,两个大书柜,书柜上全填满了书。除了一些闲杂书和专业书,这两个书柜的书大致可以分为四类:一类是中国当代作家的作品,比如毕淑敏的、池莉的、王小波的、莫言的,都各有五六本,还有路遥的方方的铁凝的等。一类是中国古典文学,如唐诗宋词、诸子百家散文、几部历史传记、四大古典名著等。一类是武侠,金庸的,古龙的,梁羽生的,还有温瑞安的,都是一整套一整套的精装版。最后一类是外国的作品,主要以日本的推理和俄国文学为主,横沟正史的就有十来本,托尔斯泰的作品也有一整套。另外还有几套影碟,也可以分三类:一类是武侠影视片,一类是动物世界纪录片,一类是获奥斯卡奖的名片。

    马蹄声说,这些书和影碟,还有可可和书桌旁的古琴,是她们最宝贝的家当,是无论移居到哪里都必然会带上的,书、影碟、狗是两个人的共同财富,古琴则是竹君的至爱,工作之余抚琴拨弄是竹君最大的雅兴。当然,对于我们这些喜欢音乐又不懂表现的“清客”,对它是充满神秘的敬意的,尤其是酷爱音乐的迷林,每次过来,她最期待的是进入书房,坐在琴旁看看、摸摸,恳求竹君弹奏几曲,典雅而豪气的竹君当然是大方的,每次都会低眉信手续续弹,直到我们皆尽兴。今天当然也将如此。

    喝茶、闲聊、弹琴、赏竹或者带上可可一起到小区竹林间漫步,是我们四人假日里经常的活动,如果竹子有记忆,应该记得这一年竹下四君子的谈兴和游兴吧?应该能感知我这一年的生活吧?

    5 我并不比瓦尔登湖更寂寞

    那么,这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呢?

    去年冬天,我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司乐,一封给先生。给司乐写信只需要勇气,只要有足够的勇气,话语就能冲口而出,而且绝对比李白的庐山瀑布飞泻得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