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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在上周六夜里去世了。”
“抱……”
“你不必劝我节哀,因为我根本不觉得难过。二十岁的时候哦我才知道自己的母亲的存在,你说我为何要难过呢?你不必压着你心里的鄙视,我不想假装我没有的东西。不过,我对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我对她的感激仅次于对罗喉的感激。”黄泉用自己冰凉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递给君凤卿。“我要回千沧住一段时间。必要的时候,把这个给罗喉。”纸袋里的是股权转让书,君凤卿打开文件袋皱起眉头,只听黄泉又说,他说得不快,语气也毫不激烈。“回来之后,我会搬出去……”
“大哥同意了?”君凤卿一惊。
“他会同意的。”
“不可能!”君凤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的这么斩钉截铁的判断。“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我了解的罗喉绝对不会同意。你生着病,他不会让你单独住的。大哥随时可以给你提供最好的条件,你为什么要这么虐……对待你自己呢?”
黄泉眼神原本因虚弱而有些飘忽,此刻又凝聚认真了一刻。他笑了笑“……不再教我疏不间亲的道理了么?”虽然没有笑声,但是他的眼睛和嘴角都笑了。“我和罗喉一样不喜欢解释。不过我可以说的是,能用钱买到的东西,我随时也可以买到。”
君凤卿难以解读黄泉复杂的笑容,和黄泉谈话一点也不轻松。“我只是希望您能为大哥着想,即使您真的不在乎自己,也不应该做这么轻率的决定。我们都希望大哥能过的好。”
“所以我和罗喉不应该在一起。”黄泉面无表情地一气说出。
“不是。”尽管君凤卿的确有过这个想法,“您该学会为您自己的行为负责了。这份文件您随时可以交给大哥,我不会参与你们之间的私事。”他最难以接受黄泉的,就是黄泉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从来不顾忌他人的想法和情感。
黄泉的头愈发胀痛了,他认真地盯着目光同样认真的君凤卿,或许有一个瞬间他会向他解释,但是最终他选择向这个不欢迎他的世界放弃抗辩。他闭上眼,身体陷在沙发里。“那耽误您时间了,君凤卿先生。”
送客之后,黄泉回房继续收拾自己的行李。搬过来的时候东西不多,这下倒真是方便。
他本来也预料到君凤卿配合自己的概率不高,自己也的确没有充足的理由勉强他。黄泉只是无奈自己很难心平气和地以一种讨好的表象和人打交道了,如果罗喉能和他冷战,那么他现在绝对有办法让全世界所有人和自己为敌。
黄泉很清楚君凤卿想的是什么,他为的是兄弟情义。黄泉也清楚银血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全家和睦。这两样东西和他有关,但是具体说来也没有什么关系。黄泉对他们只是一个被需要、被设计的对象,让罗喉开心,让父亲、母亲、幽溟开心,至于黄泉自己怎么样,那不重要——人世中的大多数关系不过如此。
坦白讲黄泉不在乎这些人怎么想,问题根本不在于他和君凤卿的关系或者他和银血的关系,而是他与罗喉以及他与他的父亲。他清楚自己的父亲绝对不是睁一眼闭一眼的人,黄泉顾得了父亲就顾不了罗喉,他选了罗喉。而现在,他又面对更复杂的情况,他无法让罗喉看自己这么苟延残喘下去了,不会太久,自己就会变成一个累赘。他只是比罗喉先发觉这一点,然后在替罗喉减轻负担的同时保留一点尊严。
这些,就算没有人理解他,他也不会回头。
整理完东西,黄泉回躺到了床上,身上很热,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真的累了,胸腔又闷又痛,每一次呼吸,对他都是费力气的事情,全身都在勉力支撑这种最基本的活动。黄泉把安眠药压在枕头下面,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无法正常入睡,而半夜里,又会恐惧地醒来,窒息感压迫着他。难以再次入睡,只有听到罗喉在门外活动的声音,自己才会好受些,可是这些他从不敢和罗喉说。
没人知道一个得了不治之症的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手术初步定在明年年初。黄泉和集团高管们打过几年交道,最起码的能力就是辨别一句话的可信度。比如当医生告诉黄泉手术的成功率时,他就知道他在说谎。他也知道对方为什么说谎。
黄泉没有当面质疑他。
明天还有一程长途飞行,他必须要早早休息,保存体力。
※
第二天早晨十点。黄泉以为虚骄已经在门口等他,可是虚骄却没有来。
罗喉坐在餐桌边,披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领带扯开搭在椅背上。他翘着腿,左手撑着头,里面的衣服堆满了褶皱,最上面的扣子被解开,似乎并不是刚起来,而是一夜未睡。“我叫他不用来了。”罗喉对把行李放到玄关的黄泉说,疲惫到缺乏耐心地坦白。“过来。”他瞧着那个消瘦的身影。
“要么让他送我,要么还我驾照。”黄泉和他谈条件。
“别回去了。”罗喉轻描淡写地说,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过来。”他的语气更强硬了。
黄泉走近他,“别和我开玩笑。”没等他到桌边,罗喉便起身一把将他拉到怀里,不,是拽着他让他跌到自己怀里。
一手环住固定黄泉的上身,让他紧紧地贴近自己的胸膛,一手粗暴地将将黄泉的衣服下摆从裤子里拽出,揉捏着他脊椎附近的肌肉。“这两个月来每当我看你入睡的样子,你以为我都在想什么?!”他冲黄泉吼道,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对方愣住的苍白容颜。
他的确一夜未眠,不知道为何黄泉要走到这地步,他对他大吼,情绪已然失控。
罗喉从来不知道如何请求一个人留下来,自从他的父母离异之后,他从未遇到过一个让自己放不了手的人,直到黄泉。他不知该怎样留下黄泉,除强权以外。同样,他也不知道如何照顾黄泉。他一向不善于察觉别人的需要,所以,对罗喉而言,他宁肯黄泉对他多依赖一些、多要求一些、甚至更任性一些也无所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地攻击自己。
黄泉就寝之后,罗喉经常在书房听到隔壁传来的咳嗽声,他人的痛苦在内心千百次激荡后变得更加沉重。待咳喘平息,他轻声踱步到黄泉的房间,不敢开灯,走廊的灯光只能照到门口一小片四方地。唯有在黄泉呼吸平稳睡熟之后,罗喉才会触碰他,苍白皮肤下的体温渗入自己的指间,罗喉体会到一种细腻的安心。黄泉一般是仰着睡,枕头很高,头发乱糟糟地压在身下。他轻轻地、静悄悄地吻他,湿濡地水印留在他的额头上。他要黄泉只属于他一个人。
而现在,罗喉将黄泉困在自己怀里。黄泉几乎没有挣扎,闭上眼睛一副听天由命的姿态,“我从不会拒绝你的……”黄泉的后颈被捏紧,强令他的脑袋转向一个方向迎合配合罗喉的亲吻。这个吻中没有太多情欲的色彩,更多的是一种占有欲的宣泄。亲吻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结束的时候,黄泉大力地吸着气,若不是罗喉一直架着他的腰,他早已无力维持平衡。
“手术后再回去。我陪你一起回去。”罗喉将手从他的衣服里抽出来,他们终究没有完全失控。“其他的什么要求我都满足你。”
不去管衣衫凌乱,黄泉扶着桌沿两步坐到罗喉对面的位置上。“这几天我们为此说的还不够多么?”他的语气轻浮,脸色一点也不轻松,却还要故作轻松。“就当是我去出差或者度假,不过是到千沧待几个礼拜而已,根本用不着在意。”
罗喉深吸一口气,看着门口准备好的行李又偏过头。“你太拿自己无所谓了。还是说你对你现在的健康状况真的有自信?”
“我不能什么都不做,那和死人有什么两样?”他气势汹汹地说,毫不退让,“我不管别人拿我怎么看,但是我想做的事谁都别想再拦我。”
“那我呢?”罗喉脸色阴郁,吐字很轻。你把我当什么?他没有注视他,好像并不想要答案。
黄泉垂下头去。
好一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又引起了他的注意,罗喉的车钥匙和家门钥匙一直挂在一起。
“我送你去。”
车厢里,黄泉用遮光板后面的镜子调整角度去照罗喉的脸,而不敢直接看他。罗喉的眼角上有未擦干的泪迹,黄泉放好遮光板,说不出话。他低着头,不想看车窗外的景色,也不在意究竟车开到了哪里,他的表情十分冷漠,透着紧绷的决绝。翻开袖口,那道腕子上的伤疤已经嵌入皮肤,与他的血肉混在一起。病痛难忍的时候,黄泉会悄悄重视这道伤疤,原本是最痛苦不堪的回忆如今却有了几分甜蜜温暖的内涵。看到这条伤疤的时候,黄泉便产生了一种美好的幻觉,觉得罗喉时时刻刻都和他在一起,自己也就变得快乐一些。
罗喉把车停在航站楼前。“下车。”他冷冷道,害怕立刻就后悔送黄泉过来。
黄泉打开车门的锁,却没有推开车门。此时,他反倒无比恋栈,眼帘垂下来瞄着自己的膝盖。“把行李拿下来好么?”
瞥了一眼横在后座上的箱子,“你连行李也拿不动了么?”
这句话形同对黄泉胸上一击,“不愿意就算了。”说着他撑开车门,准备下车去拖箱子,“啪”地一声甩上车门把罗喉震得难受。“我来。”罗喉踏出车隔着车身对他说,虽是千般不愿,但还是帮黄泉把东西拿到他跟前。
“对不起。”黄泉突然说。这几个字没有感情。
“对不起什么?”罗喉回问得很随便,让黄泉并不意外,但还是心底泛出难过,怕罗喉对他失望透顶。
“……我是说,如果有的话。”
临到离别,黄泉不想解释什么。可是他的双脚却做不到这样的洒脱,两个人就都等在车外。不知道过了几秒钟,不知道罗喉是不是在等他改变主意,他害怕自己会在最后一刻放弃。“抱歉,我现在为你做不了什么……我这次会在千沧多呆一段时间,感恩节之前回来。”
罗喉始终没有放松下来,目光对着黄泉。“没事早点回来。”
黄泉笑了,笑里除了牵强愧疚,还有几分腼腆的柔情。“我知道。”本已想迈步,黄泉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书架第二排最左边的那本书我带走了,找不着就别找了。”
罗喉只记得当时自己几乎没有表示,两人再也找不到话说,黄泉便离开了。在那最后一刻,两人仍然保持得很客气,让寥寥数语尽量显得稀松平常。
※
送走黄泉的那天,罗喉照例下午按照计划参加会议。偶尔失神的时候,他向自己确认黄泉已经离开了。
似乎工作时并没有什么改变,黄泉已经离职一段时间。晚上回到住所,开门后一片黑暗,没有灯在等他。离开的时候他没有收拾客厅,打开吊灯,罗喉把零散的东西放回规矩的位置,大衣随意地放在沙发上。他走上楼,把手提电脑放到书房,转身的时候记得黄泉说过拿走了一本书。黑色木制顶墙的书架上放满了书,罗喉想不起来少的是哪一本,并不是所有买来的书他都细心读过。屋里安安静静的,他走到楼道里,终于拧开了那扇小卧室的房门。他不常在这里逗留,打开顶灯以后,才第一次在光线充沛的条件下仔细地观察这个房间。房间干净整洁,根本不像最近还有人在这里住过。黄泉在这间房里用的私人物品本就不多,随身需要的都已带走,从别的地方拿来的放归原位,垃圾清理掉,就连前一晚用过的床单枕套早上也放到了洗衣袋里,现在床上只罩着一层白色的床罩。窗帘是拉着的,拉开衣柜,里面叠着几件他常穿的旧衣服。
罗喉心里又开始责怪他,他坐到那张空荡荡的床上,摩挲着人应该躺着的位置,责怪黄泉怎么一点念想也不给他留。
他回到书房,邮箱里还有几份报告没有看,明天的日程还要最后与秘书确认,一切都应该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他对着电脑,不知不觉到了晚些时候,却好像过得没有这么快。罗喉知道,他看了看表,往常这个时候,黄泉在入睡之前总会很不舒服地咳嗽一阵,然后等睡着才会安静下来。他对着手机,黄泉现在还在飞机上,要等后半夜才能到千沧。他把事情处理完,随手抽出一本晦涩的思想理论书踱到卧室。
隔天上午,他接到黄泉抵达的电话,简单说了这几天告别仪式的安排,也没什么特别。罗喉嘱咐他当心身体,让他保持联系,临了,他又让他没事就尽快回来。黄泉答应着,说不去葬礼他心不安,回程机票订了会通知罗喉。罗喉心情舒畅了些,晚上回到家,感觉也比前一晚习惯。
罗喉等待着意料之中黄泉返程的消息。他没有想到,黄泉抵达的那通电话,是他最后一次听见黄泉的声音。
感恩节前的一个礼拜,罗喉收到了黄泉邮件给他的辞职信和分手信:
罗喉: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自己保重。
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