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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再爱一次
——人为什么不能幸福?
1
监护室里各种灰色医学仪器上闪烁着不断变化的波形和数字,光线昏暗。一墙之隔外,医院楼道内视野明亮,却也是同样的冷清。来回走动的护士们都知道,这层楼里住着的病人皆是身价不凡,所以楼道不像其他楼层喧闹拥挤。何况现在快过年了,人就更少一些。
楼层西侧重症监护室里的病人前日刚进行了心脏手术。手术很顺利,然而术后他睡了二十多个小时后还没有醒来。监护室外,每一班当值的护士都会发现有一个黑衣男人始终守在房间外面。那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大衣,有一头夹杂着红色的茶金色长发,埋着头,像是沉重的样子。偶尔抬起头的时候,就能发现他的面相年轻,却十分富有威严。他几乎不说话,也很少看见他吃东西或者睡觉,就这么一个人坐在楼道边的椅子上。若是有人劝他休息,他会假装没有听到,然后客气而强硬地拒绝。
其实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关心监护室里病人的人,这些天也有其他人来过。但只有他一个人自始至终留在医院,没有人劝得走他。于是轮班的护士们开始悄悄议论起那个黑衣男人的身份来。有人查到他是一个海外企业的大老板,钱多到吓死人。然后又有人说他长得那么帅,不进演艺圈服务大众太可惜了,这立即遭到了他人的反驳:他那么有钱,何必靠脸吃饭?接着又有人提到,那个躺在病房里的病人应该原本也是清俊可人,可惜现在病得不像样子。于是,话题的重心随之转移到这两个男人的关系上来:他们不是兄弟,也没有任何亲属关系,那么就应该是朋友。但仅仅是朋友,这样做显然太过了。
春节临近。一夜过后,古都城内的街道上留下满地未扫净的鞭炮红衣,而监护室里依然寂静。与之相随的是,监护室外的黑衣男人也没有离开。护士换班的时候又多看了他一眼,他几乎撑不住了,暂时闭上了眼,但不久又睁开了,回头向监护室内望着。
其实在这个时候,不论他是谁,不论这个人是多么富有、英俊、身份显赫,只要他守候在监护病房外的楼道内,都会让人觉得……可怜。
※
黄泉醒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自己真的是醒了。罗喉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视野内,对他轻声说着话,黄泉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氧气面罩已摘下。黄泉断断续续地开口,像是终于确认了真实,一下要将所有的心里话说完。“我以为,已经……解脱了。”
罗喉扶在病床边的手顿时就僵住了。
病人苏醒过后很快又昏睡过去,守在外面的黑衣男人也离开了。护士们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他今天不会再出现,终于能够休息。可是晚些时候,他又出现在监护室的外面。这个男人依然没有表情,只是眼睛红红的。即便是之前等待病人转醒的时候,也无人见他这样过。
※
黄泉术后恢复得很慢,但终究一直在恢复。罗喉看样子打算每天都来陪他。
黄泉没有力气,靠在床上问:“你什么时候走?”
“去哪?”
“回美国。”他的语气很轻松,也很冷淡。“天都怎么办?”
“再过一段时间。”他现在说话的时候都很认真地看着黄泉。“等你好了。”
黄泉别过了头,他到现在好像还不能接受自己已经接受手术了的事实。他记得罗喉在古都的疗养院找到了他,他们发生了争执,后来他就没有印象了。肺部的积液让他不自觉地咳嗽,他搂住被子,胸部的伤口受到牵动疼了起来。
罗喉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帮黄泉拍背,但是对方想要扭身躲开,罗喉等他平复后收回了手。他明显瘦了,身子微微前倾想靠黄泉近些,一双黑眼睛在消瘦的面孔上显得更加敏锐而冷峻,眼下积着暗青色。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着,松开时眼里的沉重冷峻就化散为一种迷茫的忧虑,于是他此刻闭上眼睛,借以掩盖他长时间的疲劳和脆弱。见黄泉不再回话,罗喉侧身给他倒了小半杯温水。黄泉斜着眼睛瞥着他,自然光线下,他捕捉到罗喉发上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明白那是什么后,黄泉一下子两手抓紧了被子。
“到古都之后,我一直在想我们两个的事情,特别是在医院的这几天。”他把玻璃杯塞到黄泉手里。杯子停在床铺边,黄泉并没有将它举起。
“罗喉,我们……”
顿了一下,罗喉难得地表示谦让。“你先说。”
杯子还留在黄泉手中,透出的温暖进入手掌。黄泉盯着杯子,不知如何开口。
“咚、咚。”
病房门又被打开,转移了两人的注意。黄泉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走进病房的人——苍月银血。
“他怎么在这儿?”一点欢迎的语气也没有。
“不然你以为手术家属同意书是谁给你签的?”
罗喉不知道银血和黄泉在里面谈了什么。他让了出来,希望银血早点结束。然而没等银血走出病房,门内玻璃破碎的脆响就让他冲了进去。
“我不原谅!就算他跪在面前求我、认错、或者说任何补偿我的话我都不接受!”黄泉直着身子用尽浑身力气吼道:“你以为我该感谢他是么?苍月银血,难道这些年你眼睛是瞎了么?!活着,对我,就是折磨!”他的声调抬高,如恶鬼失去理智般盯着苍月银血,字字锥心,“他生了我,却从未获得我的允许!他让我受了这么多的罪居然还配我感激?他不要我这样的儿子,我更我不想要这样的父亲!就算我、死、了,我也绝不要在地下遇到他,绝不!……”
事态严重。黄泉后来在镇静剂的帮助下睡着。罗喉对银血说要他最好不要来。银血心里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般,和罗喉挨到了医院门口,终于点了一支烟抽。
“你把他带走吧。”半支烟过后,银血望向阴天里灰蒙蒙的古都,又吐了一口。“他再不喜欢这个家,心里也是向着你的。”沉默着将烟抽完,熄灭。“有事找我。”
这是银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罗喉回到病房的时候,黄泉还沉沉地睡着。刚刚的情形,让罗喉回想起与黄泉初遇的过程:他救了轻生的黄泉,于是黄泉恨死了他。这已经十一年了。同样疯狂、憎恨、自弃——可是罗喉再也做不到像十一年前那样无动于衷。
※
有了银血的前车之鉴,罗喉没有贸然和黄泉谈论未来的事情。他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里,方便每天都来看黄泉。黄泉还维持着冷战的态度,加上体力不足,每次都不怎么开口。
搬出重症监护室后,罗喉心里轻松了不少,倒是黄泉对此不甚关心。就像之前探视的每天一样,罗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手拉着黄泉的手。他并没能完全抓住它,因为黄泉没有用力地回握,只是松松地把手放在床上。
“我们……已经分手了吧。”黄泉将头转向他,突然淡淡地说。
这回换到罗喉沉默。他仿佛根本没听到这句话,手底下发觉黄泉将手抽回。
黄泉披着毯子,但还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一手将枕头调到适合对话的角度,注视着罗喉。“回千沧之后,我去过学校。”
“怎么样?”罗喉不自觉地也探索着那段回忆。自从毕业,他再没有回去过,自然也没有去那找过夜麟。
“没变。”黄泉抬起眼珠。“新盖了几栋楼,不过那些树、还有海滩都没变。”
“我很久没有回去了,你出院后我们一起回去吧。”他俯下身,语气里竟有几分商量的意味。
黄泉没有答应,依旧靠在床上慢慢地说。“都没有变化。那时我们经常去海滩,半夜才回学校。回来的时候,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马路被灯照得明晃晃的,特别亮。”
“你都记得?”他确实忘记很多了。
“本来也没留意,一回去就想起来了。”他的皮肤非常苍白,唇色淡紫,眼窝下陷,只有那双湛蓝的眼睛不自觉地湿润起来。罗喉见此情不自禁地拉住他的手臂,摩挲着他衣料内的皮肤。“那个时候你总走在我旁边,我们不说什么就走回去。”即便是在深夜了无人迹的校园,他们还是习惯保持一定的距离。罗喉可以在任何时候拉住他的手、搂住他的肩,或者干脆把他拥在自己怀里,可是罗喉从来没有。但即便如此,当年的夜麟已无比满足。
罗喉带着疼惜抚摸着他的头发,手感远不如从前那样顺滑,也没有以前柔和的光泽。“你还在记恨我?把那些通通忘掉,我们不会结束。”
“我没有怨你。只是认为我们应该结束了。”黄泉盯着他,认认真真地说。
“你在胡说什么?”这句话几乎出自本能,语气很轻,他追着黄泉的目光,而黄泉没有给他回答。罗喉苦笑了一下,拉起黄泉的手就着骨节吻了下去,动得很慢,直到黄泉想再次摆脱他。“是我过去太让你失望了?还是我现在对你不够好?”他紧紧追问着,黄泉仍然不看他。罗喉捏住他的下巴,逼迫黄泉转向自己。这几个月黄泉消瘦不少,罗喉稍稍用力就达到了目的。
“都不是。”黄泉不去回避他的眼神,答得却有些敷衍,双手将他推开。罗喉又扑上去将他抱紧,让他的头埋在自己的肩窝里,吻他脖颈上的发根。黄泉不停地挣扎,拼死不向这个怀抱屈服。“罗喉,你放开!”然而不论他怎样推拒,得来的只是对方加深的束缚。他破口大喊,情急中一口咬在罗喉的肩上。
不知道有多疼,他确信自己直到很用力,罗喉才松开了手。他松手倒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惊讶。黄泉在获得自由的空隙按了唿叫器。回头注意到罗喉肩上的衬衫已透出血色。
罗喉钳住黄泉的肩,双手大力得让黄泉吃痛,“你就变得这么讨厌我?”
黄泉也不怕他,讥讽地笑笑,“怎么?之前什么都顺着你,所以现在不习惯了?”
“你何必故意激怒我?”他把他拉得更近,“这难道会让你变好吗?我难道不知道你一直是爱着我吗?从大学时候要是你能放下我,我们就不会在一起了。只不过你现在还在为以前的事生气,我陪在你身边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别再自以为是了,罗喉!”黄泉断声道,“你不知道你是多狂妄自大的人吗?你以为你真的高人一等别人都要对你言听计从吗?在我眼里,你就是个混蛋!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黄泉的声音越来越大,滚着水光的两眼瞪着他,在挣扎中失控喊道。
护士小姐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对着争吵的两人目瞪口呆,因为她终于窥见到这两个男人间的秘密。随即发现黄泉失控中剧烈地胸口起伏,连忙上前拉开两人。“病人处于术后恢复期,请不要让他情绪过于激动。”罗喉紧抓着几乎僵硬的手,随即松了下来,狠狠地盯了他几秒钟,终于站起身。黄泉在那个瞬间别过眼去,身形停顿呆滞。
罗喉面色阴沉地走出病房,愤怒得可怕,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护士进去了一会儿,又出来,见罗喉还在,斟酌地说,“没什么事儿。病人术后情绪不稳定也是常有的,您不要刺激他。”
罗喉轻声道谢,之后留在门口迟疑着是否要推门进去。
“您今天还是先回去吧,病人需要休息。”护士转身又说,言语十分真诚。
“他睡了么?”他有些东西落在房内。
“还没……”只是一点犹豫,对方原本平和的眼神就转为严厉而具有威慑性,一手轻轻把门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