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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袍袂一振,转身离去,珠链倏忽簇动,衣衫上装饰的翎羽闪烁纷纷,步履间依稀还有当初站在峰顶,倨傲睥睨的黑罪孔雀的风貌。古陵逝烟脸上一派波澜不惊,回首继续倒茶,面前一色秋倒是不由笑道:“圣裁者气势依旧,话也不怎么好听啊。”

    古陵逝烟笑容不变,不动声色地望着手中茶水。他冠帽两侧皆垂着琉璃珠串,映着那霜刃一般的眉眼,在那淡淡的,雾霭一般的灰色双眸下,无故透出了散漫的血腥气。

    “变数罢了。”

    弁袭君还不知道自己的标签已经从“可利用”换成了“变数”,他正匆匆前往幽梦楼,准备与步香尘商议可替代的救治之法。只是不巧,路上行经一片旷野,四里坦荡,无遮无挡,那熟悉的身影便堪堪照进眼里。

    他心觉疑惑,便皱了眉,疾步过去,开口唤道:“病印?”

    他这话并不十分响,青年却似是吃了一惊,如一只胆小的鸵鸟,立时缩了头。符去病的两只眼睛遮在帽子厚厚的绒边底下,略显浑浊地闪烁不定,左右游移着,怯生生地看着他。弁袭君知晓对方不太会说话,只得静下心来,慢慢引导说:“你怎么在这里?”

    青年只是发出茫然的“啊,啊”的声音,自然令弁袭君无法理解。他叹了口气,心觉无奈,对这个行为异于常人,沟通不畅的病印,他一向是没有什么办法的。在逆海崇帆,也只有天谕会耐心细致地同他讲话,同样的,也只有面对这曾相依为命的弟弟,素来高高在上的天谕才会显出难能可贵的柔情。

    现在天谕不在,让弁袭君来应付他,着实是令人头痛。弁袭君安抚着他,问道:“只有你一个人吗?天谕没有让人来找你?”

    听到他口中唤出姐姐的名字,符去病呆呆地眨了眨眼,像是终于听懂了。他不再慌张地啊啊叫唤,安静得如一块僵硬的木头,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壤上用力划着,那似乎是一个不怎么清晰的女性的轮廓,弁袭君在他身侧道:“你想说,天谕……”

    符去病挪动的手指停在那里,他包裹在厚重衣衫下的身体瑟瑟地发起颤,弁袭君正要问,却蓦地发现,从他那不似寻常人清明的双眼里,忽然的落下两行泪来。

    那眼泪反是很干净的。

    弁袭君却是怔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话为何会引起这样的反应,也不由紧张起来。他盯着符去病问:“怎么了?天谕出了什么事?”

    青年不答,有泪无声地蹲在那。他天生有缺陷,不太会讲话,也不会像普通人那般自如地思考,只是在他那总是浑噩的头脑里,仿佛有一件事是自然而然地清楚着。

    毕竟相连的血脉,都是与生俱来的。

    他站起来,拽住弁袭君的手,往一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他们穿入一片隐蔽的树林,道路狭窄又迂回,他们就像两只闷头乱撞的鸟,在其中徘徊良久,才终于看到了符去病意图展露的东西。

    那是一块石头,后面有着不起眼的土堆。似乎有人来探望,萌发的杂草都被除得干干净净。

    这一瞬间,弁袭君已经明白了,不必再去征询任何解释。只是,他已不知应当说些什么,眼前的这一切,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

    那带来狂风暴雨,在逆浪之中行驶的巨船,淹没了他人,也同时倾覆了自己。如今那个引领航路的天谕也已死去,那条通往一百年暗夜的路途,早就应当结束了。

    符去病跪在坟前,极为痛苦地捂住面孔,发出断续的吐息。他知道的事情不多,却明白自己的姐姐虽然不是一个好人,但对待他,毕竟是很好的。

    弁袭君犹豫片刻,还是伸手过去,细细抚摸着冰凉的石碑。他动了动喉咙,发出涩然的声音。

    “与你最后一次对谈过后,这样的结局,我就已经料想到了,不管它降临在你,还是降临在我自己身上。”他这样低声说着,仿佛知晓里面蜷卧着那个骄傲冷漠,却也罪孽深重的魂魄。在脱去了神迹的伪饰,藏在虚幻包装下真实的圣航者,到底如普通人一般脆弱。

    那次,天谕说自己绝不会后悔,那么此时,面对着弁袭君和悲伤的弟弟,她还会如以前那般心如铁石吗?

    从遥远处的深林渐传来簌簌的风声,是起伏的茂盛林涛,又似死去灵魂低哀的战栗。弁袭君说:“当年结义时的血布,我留着,一剑风徽也留着,只是现在想来,你大约不会珍惜,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解散了逆海崇帆……”他略闭上眼,“但对我而言,那却是无比珍贵的回忆。哪怕这回忆之路充满罪过,我也愿意循着它再走一遍,回到最初的黄龙村,因为在那里,我才认识了祸风行,我已不责怪你解散的决定,只是怨怼你毫不犹豫地害了他……”

    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摇头黯然道:“不过我也知道,这都已过去了。”

    风吹动他绣纹精细的衣袖,暗沉的树影如俯瞰的巨鸟张开双翼,遮覆在这片简陋的墓地上,那肃然的风声在林中徘徊不去,仿若逝者仍依恋着人间。

    “安息吧,我曾经的同伴。”弁袭君闭合双眸,温声说:“若死后神明仍降下罪罚,我也会替你承受一半。”

    落木萧萧,枯叶归土,阵阵松涛响如一曲丧歌。符去病笨拙地用手指擦拭着泪水,在他滞涩的头脑里,似乎也浮出了往日的记忆。落魄的母亲站在戏台上,用喑哑的嗓音唱着曲子,还不是天谕的姐姐带了他在底下听着。卷动的破旧帘幕,浓重斑斓的戏子妆容,是在他幼年盘旋不去的光景,还有那飘摇的歌声,他听着听着,也能一点点跟着哼唱起来。

    ……

    “千年调,一旦空,惟有纸钱灰晚风吹送。

    尽蜀鹃啼血烟树中,唤不回一场春梦。”

    第十八章「十八」

    这段时日,步香尘也都没有闲着。

    虽说冰楼的解药无处可寻,好在她藏书颇丰,秉持着送佛送到西的想法,便尝试在浩浩烟海中搜找另一条路。

    几天来杜舞雩疗养得不错,除了冰箭创处霜寒未消,不得痊愈,其余伤口已恢复了七成,手脚可稍作移动,只是行走依旧不甚方便。弁袭君照旧来询问情况,又帮忙翻阅典籍,显是十分关切。但他来去匆匆,又有意闪避,杜舞雩竟总是看不到他。

    如此,也就寻不着机会解释了——虽说也无甚好解释,无非是数日来倾诉的爱慕之语皆已入耳中,但若揭破,未免显得尴尬。何况那话语于弁袭君似非甘美,反成了心上伤疤一般,一揭就要疼痛跳脚,让人实在没什么主意应对。

    步香尘斜坐在团花椅垫上,看杜舞雩喝药,手里还翻着本小册子。看封面似乎换了一个系列,只是端详女大夫散漫神情,似乎正心猿意马着,不甚专注。又过片刻,屋内进来一个侍童,通报说弁袭君来寻她,步香尘便扶着座椅站起来,又绕了绕一缕鬓发,颇有深意地瞥了杜舞雩一眼。

    “要我让他进来么?”

    杜舞雩下意识道:“还是不必了。”

    步香尘面色一沉,袅袅娉婷地出门去了。临走前把那小册子往床上一甩,书页哗啦啦翻开,其中一张正摊在杜舞雩眼前,首行刊着章名,乃是“呆侠客情被红尘误,俊书生心许闷葫芦。”

    这都是什么啊……杜舞雩哭笑不得。

    虽说步香尘出去与弁袭君说话,但不知她有意无意的,只是靠在这间卧房门扉上,声音疏懒绵长,像是刻意引他分神去听。杜舞雩无奈,手撑在榻上,试着半坐起来,屋外话语时轻时重的,一字不落地传入耳里。

    弁袭君的态度依旧很客气,在询问女大夫近日是否有所发现。步香尘道:“圣裁者问的时机正巧。昨日我看了本偏僻医书,说起圣裁者大概也觉耳熟,是从黑海森狱流传而来。”

    弁袭君一声讶然,便要再深问,步香尘却撇开一道,半遮半掩说:“只是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事要问。”她稍顿了顿,见弁袭君不作答,便开口曼声道,“是关于杜侠士。小女子想知晓,若他有一日彻底康复,能可行走了,不知圣裁者又要如何自处?”

    她这话问得尖锐,外头弁袭君一怔,看女大夫难得收敛了慵懒的神色,略挑着眉眼,眸光澹澹。里面杜舞雩只觉心上一紧,几乎滞住,只听屋外弁袭君缓声说:“那他愿意往哪里去,我便让他去,至于我自己,怎样都好……”尾音渐低,叹息一般,“无论如何,都是我欠他的。”

    他话语如薄薄的飞絮,风轻一吹便要散了,讲到末处,更是几不可察闻。杜舞雩默然听着,只是僵坐在榻上,手足一片发麻,却又忧虑着错过那人的只言片语,硬是挪动几下,吃力地倾身向外斜去。

    当初他在洞中不能动弹,只得呆卧聆听着弁袭君自顾自的袒白,恨不得自我麻痹着听不到,但现在,他反害怕疏漏了,急迫地想知晓弁袭君在说的言语。杜舞雩的手攀在床沿,流露出自己并未察觉的失态神色,他心中空白茫然,更不曾意识自己现在的处境,身体已探出半截,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是整个人头重脚轻,从床上栽了下去。

    这一摔,带翻了旁边搁置的盘碗,瓷制的立时便碎了,一阵当啷脆响,铜铁的却犹在地上转了两圈,尚且铿然有声。杜舞雩的手按在额上,痛得吸了口气,似未觉察到发生了什么,怔怔的仿若忽被掷到岸上的鱼。

    屋内如此大的动静,自是被外面两人听闻。弁袭君一时变色,道:“一剑风徽!”疾步抢进门内。他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把杜舞雩扶起来,失声连问他感觉如何。倒是步香尘犹自镇定,收拾着遭池鱼之殃的碗具,心疼自己上好的青瓷。

    杜舞雩只是不言语,见弁袭君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袖,那指节苍白细长,拼命扣入浅青的衣料里,更是失了血色。杜舞雩一瞬失神,才似蓦然间有所触动,忽的伸手回握住他。

    弁袭君哑然。对方看着他道:“你既进来了,可算是愿意面对我了?”

    弁袭君面色一白,转瞬又腾起了薄红色,便似浑身的血都回涌上来,他断续着说:“杜舞雩,你……”

    “那件事一直隐瞒着你,我很抱歉。”杜舞雩温声道。

    他的袖沿略垂下来,半遮着弁袭君华美的衣裾。对方的手轻颤了下,眼中几乎浮起了薄薄的水光,他忽然闭了双眸,用力摇头说:“不,你愿意将那些话记在心里,就已经,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这长年的爱恋,将他的心变作一口枯井,甚至不曾盼望得到半点雨霖。在这事上,他像比谁都怯弱,只敢默然观望,生怕着踏近一步,就将人惊走了,弁袭君怀抱着这份过沉的情意,几乎是步履维艰,却宁愿自己被它压垮,也不肯稍稍放下,或者送到它应属的人面前去。

    他不期盼答复,更没有过多的奢求,杜舞雩能够听取这份倾吐,已是最好的回应了。他像害怕双目盈出泪来,只是紧紧闭着,睫毛一根根都扫在通红的眼底上。

    旁边步香尘拾掇好了碎瓷,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弁袭君眼睫微颤,他吸了口气,平复着吐息,好一会儿才失笑道:“花君,你现在可将医治一剑风徽的方法……告知我了吧?”

    步香尘喊侍从来收了东西,又从袖中取出扇子,遮在唇上,眉角眼梢都勾出笑。她莞尔道:“哎呀,圣裁者真是心急。其实要说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只是我从那森狱医书上得来的猜想。无非是火能融冰,留在杜侠士体内的冰屑,催动书中记载的九天紫火,也许可将之融化。”

    “九天紫火……”他仔细听着,敛眸沉思,步香尘笑吟吟补充说,“这是森狱火精灵所独有的,据说很早以前,火精灵便流落到苦境了。”

    “那我即刻动身去寻。”弁袭君颔首道,正欲站起,才发现自己五指仍攥着杜舞雩手臂。他慌忙松开来,急急踏出几步,要往门外。

    身后杜舞雩却蓦然唤道:“弁袭君。”

    他僵了僵,回头看向对方。杜舞雩略叹息,眸光微凝,沉声说:“你不欠我什么。”

    弁袭君垂了眼,薄唇一弯,却似苦笑。他不作回答,只是定定道:“我一定会医治好你的。”

    他说得字字用力,落地有声,眼中似有暗潮激荡,令人望之心颤。他语罢也不停留,转身便走。

    一路行去,心思却混沌,模模糊糊地想起许多事。那些过去的亏欠,辜负,还有伤害……杜舞雩说自己不欠他,然而他们之间的沟渠,永远也不会因这一句话而抹平。这是弁袭君亲手掘下的伤痕,是他为挽留那缕不可捉住的风所犯下的罪过……杜舞雩始终是被隐瞒的那个人,直到如今依旧有许多事不知晓,所以他才轻而易举地原谅了。

    他总是这样,别人对他好,就可以将罪孽一并抹消。然而若他明白了自己所有的过错,又要如何呢……

    他这样略恍惚地想着,步履也不由迟疑。不过周折一圈,还是打听到了消息,先前火精灵王为了医治素还真的伤势,将火元遗留在其体内,要寻九天紫火,便须改道。

    时机也十分巧。就在前一日,论剑海召开新一轮剑评,久隐幕后的清香白莲于此地重现尘寰。江湖一时沸腾,人皆相传素贤人回了翠环山,运筹帷幄,要为世人再谋福祉。

    翠环山上玉波池,淼淼烟水动荷风。主人再归,焕然一新,池中枯莲重返生机,碧叶白花,婷婷而绽,看去素净无瑕。浩浩水波宛转流荡,千尺碧色直往山底淌下,此处有素还真亲设阵法机关,寻常人不得靠近,敌人若贸然闯入,便是走进雾中,难寻归路。

    还有两个看门孩童。原先的四能童子送走两个,小鬼头和小狐仍留着。这几日来拜访翠环山的人格外多,一半被挡,一半传进,迎来送往忙得人焦头烂额。难得有闲暇,两个小孩子在山脚转来转去,昂首挺胸的,望去也格外威风。

    忽传阵法被触动,是又有人要进来。来客衣着简朴,戴冠帽,系玉佩,文质彬彬的,就是看着莫名别扭。小狐歪头打量,摆摆手问:“你是来找我师尊吗?”

    对方略一揖,道:“在下风檐公子。”

    小孩子对视一眼,瘪嘴道:“没听过。”

    “没听过也不要紧。”

    小鬼头想了想,欢欢喜喜地说:“师尊也不是谁都能见……这样吧,我们来对对子,你能对上我就放你进去。”

    小狐说:“你又来!还是先去通报师尊啦。”

    小鬼头眨眨眼:“他对上再说。”

    那人客气道:“那就不妨一试。”

    小鬼头慢吞吞吟道:“烟锁池塘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