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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抱着风筝,同他们挥手告别,跑开前又说:“我想,真正的黑孔雀,也一定没有我兄长做的这个好看。”
杜舞雩瞥了默不作声的弁袭君一眼:“这可不一定。”
那迎春花一般伶俐活泼的身影已跑远了,弁袭君站起身来,拍了拍蔽膝上的残红。杜舞雩摇头道:“果真是小孩子。”
弁袭君说:“也只有小孩子,才会对三言两语勾画出来的事物念念不忘。”
他沉默片刻,眼中似浸着茫茫的水流,一片空无。悄然许久,他忽然用手指摩挲着眼底,轻声道:“一剑风徽,你知道……画眉第一次看见这孔雀印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么?”
杜舞雩怔了怔,听他话音极是飘渺,不由转眸望向那被术法遮掩住的,白皙光润的皮肤。
弁袭君用一种空茫而虚浮的语气道:“她说,这个印记十分好看,确实就像她想象中的孔雀翎羽一样。”他眺望着远处雾一般的林海,“她也不曾见过孔雀。如果我能像那另一位兄长一般聪明,也许就能让她早些看到。”
那几个小孩子还在近处放着纸鸢,欢叫着跑来跑去。刚才的小姑娘蹲在一旁串迎春花。
“她应当觉得,兄长能平安归返,还多了孔雀纹,连自己的病都一下子好了,这一定是神迹吧……”他漠然说,“后来,我也是用这样的理由,劝她留在逆海崇帆。我告诉她,这就是当初改变了一切的神迹。”
他的声音冷了冷:“我骗了她。”
那属于孩童的欢呼声音,近得若在咫尺,却似在这一瞬间忽然的远了。如同记忆里的姑娘,笑语音容犹然可寻,但举目四顾,渺渺人世里,是再看不到一点踪迹。
那温柔而乖巧的女孩子,变作了一抔尘灰,只是被土稍稍掩着,才不致被风四处吹去。弁袭君长睫低垂,落下细密的暗影,像在眼眸中盖上一道淡淡的雾霭,遮掩着多年来的光阴与秘密。他的神情那样寡淡而平静,如同于本就苍白的面孔上又覆了一层霜雪,凝成晶莹而森寒的面具。
杜舞雩茫然地想,他为何要这样说,为何要告知自己……然而弁袭君的话语,确实唤起了他心中和暖而带着血色的旧影。他开始追忆,又不住迷迷怔怔地思索,那身形从高台上倒落下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如一只从云间跌坠的风筝,精细而脆弱的纸鸢足上牵挽的线,本是攥在自己手里……
他的心也不由为此抽痛,弁袭君却还在低低说着:“她生来单纯,也许我未教会她许多事,才让她无论我怎样讲,都会一门心思地相信……”
“弁袭君。”杜舞雩颤声道,他试图捉住对方的手,恳求一般道,“别说了……你为何要突然提起这些!”
“难道你不关心吗?你不是一直想让这件事水落石出!”弁袭君的双眼像裹着一团幽寂的火,又似湖上深冻的冰面,倏忽的斫裂开来,从那缝隙里现出的,却是淋淋的血痕。
杜舞雩死死盯着他,他身后的桃花在风中如窜动的焰苗。
“是你害死了画眉姑娘,是你,祸风行——”这一瞬间,那遥远而尖利的指控似乎又开始在他的耳中戳刺,他周身战栗,如同能看见属于绝望之刀的,充满仇恨的眼睛,这怨毒的目光几乎令他相信,事实确实是这样的……
是他对不起画眉,是他连累了她……他感到一阵晕眩,不得不伸手扶住轮椅冰凉的木把,然而当他抬起头来,在他混乱的眼中,只望见了身前的弁袭君,那人惨淡着神色,默然无语的,如同一个枉死的殉情者——
“你不是说我们之间并无亏欠,可是,这也是我欠你的。”他定定地说。
≈quot;画眉……画眉……”杜舞雩喃喃道,如同要将这两字在唇齿上磨碎了一样。
“她一直相信我,而我却在欺骗着她,她一直到死都不知道,是我……”弁袭君的声音那样轻,却像一圈柔软而美丽的绉纱,在捂住他的口鼻,一点点收紧,让他几乎窒息。
杜舞雩痛苦地翕动着嘴唇,他眼中凛了凛,突然厉声道:“你怎能这样做,她是你的妹妹,是——”
“也是你倾心爱慕的人,你忘了么?”弁袭君惨然道。
杜舞雩的声音一哑,如同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在这个时候,他能乔装出的所有平静淡泊的神态全数化作了齑粉,他沉默着,颤颤地抬起手来,蓦然捂住了脸孔,明明是他在控诉,却痛苦得像个溃败者,他用央求的语气说:“够了,够了,弁袭君……”
“这数日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弁袭君强硬地说道,但他手指的骨节却被捏得格格发抖,“你迟早要恢复,也迟早要知道这些,我不应当隐瞒你。”
“你如何能这样。”杜舞雩涣散着眼神,对着他苦笑着说,“你救了我,却想要让我恨你。”
他从喉咙里挤出喑哑的声音,如同行将断裂的枯枝,在风中沙沙作响。天似乎也渐暗了,遥遥的传来尖锐的鸟鸣,孩童脆亮的欢笑,四处搅成一团,似乎又有风筝脱了手,几个女孩子尖叫起来,那风筝应是摔在了地上,像一粒不畏死的卵石,咔嚓的,碎了。
风吹走了声音,在这片刹那的死寂里,杜舞雩失魂落魄地说道:“你不欠我了,我们两清。”
他没有再看弁袭君。颤抖的指尖按上了轮椅的机括,咬合的齿轮渐渐转动起来,发出咿呀的声响,尖锐而沙哑着,如一排大大小小的针,沿了地面渐缝过去。杜舞雩惨声道:“让我一个人回去,好好静静吧。”
弁袭君不曾说话。那明朗的天光已经不见,穹宇像被浸湿的白绢,晦涩暗沉,在慢慢地滴下水来。不远处穿梭的人影变得稀落,四散的脚步声急促无章,踩乱了木轮深深浅浅的轧痕,很快的,那泥印也被水濡湿了,散开来土壤特有的腥气。
他仍在这片茫茫的水雾里,洗脱了轮廓,面目苍白,像一个徜徉不去的鬼。不知多久,杜舞雩自然已不见了。
雨水蒙蒙,不见前路,四周水气森凉,呼吸一下,便似扎一根寒刺。如方才热闹春光只是一场短暂幻觉,虽然很好,却到底不能久长。
“悠悠世路,乱离多阻,济岱江行,邈焉异处,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他讷讷地说道,在白惨惨的烟雨中,他似乎听见女孩子在亲昵地问:“兄长,你为何知道那么多祸风行的事呢?”
“因为我与他同为男子,自然能彼此理解。”
他一直在骗画眉,这句自然也是一样。而姑娘却只是无比信赖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伸手去拂茂密的花枝。
那些昔日的光景,就像簌簌落下的花一般,擦过衣袖,似乎是兜住了,一眨眼,却又坠在地上,沾土带泥。两清……两清……他开始恍惚地想,他与杜舞雩之间若真两清,无恩无仇,无恨无爱,诸般情意都被撤去,心也就空了。
弁袭君仰起脸,跌跌撞撞地上前几步。他落了满身的水,湿淋淋一片,如心火都被浇熄,留下一截枯木死灰。
他忽然恍惚地笑道:“不,还没有。”
那把断裂的古风剑,仍在记忆中闪着锋锐的寒光。他的眼睛似也渐渐烁动起来,如摇曳明灭的火烛,在风雨中孤注一掷地点燃。
雨水流过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他就像一个狂热的赌徒,用执着而发着抖的声音说:“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还清……”
第二十章「二十」
那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天空布满了浓厚的云团,地面上阴翳错落,如同巨海洪流下残存的旧痕。还年少的弁袭君在山中同仙者告别,看着那只金色孔雀在半空盘旋飞舞,舒展的尾羽宛若灿烂的霓霞。当时风雪初霁,旷野上结着苍白的薄冰,也如同被这煌煌的金色点燃,枯木枝头挂着晶莹的寒霜,看去是半透明的,宛若蜜色的蜡雕一般。
仙者的声音十分苍老,如同一株饱经摧折的老树,坚韧而沧桑。他说:“弁袭君,在此一别,也许相会无期,只是我还有些话要告知你。”
“你既然得我传授,日后必然不同于凡俗,能够平步青云。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事物,可以成就你,却也能毁了你,我希望你莫要从云上摔落,也希望你莫要忘了我说的话……”
风声遥遥而来,呜咽咆哮着,如山中兽鸟隐约的应和。而弁袭君只是抬起头,从上空投下了神鸟灿色的影子,在他眼睫上闪若碎金。
“仙者,”他不解地望着,“你这样再三叮嘱我,必然是很严重的事了。不过你能更仔细地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吗?”
金孔雀的羽翼如同要融进云里,将空荡的天际染如火烧。他叹息一般说:“弁袭君,我只能说,你要小心,不要被情所误。”
他仰着脸道:“可是,情也有许多种,若说亲情,那我亦有一个妹妹,若不是为了治疗她,我也不会进入这片山里,更不会遇到你了。”
“情有多种,但若执着得深了,却都成了迷障。弁袭君,你如今尚未经历,自然不能彻底明白,只愿你遭逢之时,也能想想我的提醒……”
仙者的声音在空落的山谷中回荡,那刺目的彤云在他的羽翼下逐渐旋转起来,托着金色孔雀升腾翔舞。云海如同被破开的浪潮,温顺地显露出底下苍色的穹宇,迎接着属于天空的瑞鸟回转。
就在仙者即将彻底消失的时候,弁袭君突然冲上几步,用最大的声音朝那方向拼命喊道:“仙者!——”
他这样嘶声力竭地喊着:“你劝我莫要执着,那你为什么不肯回到你的故乡去呢?”
他拼尽全力的喊叫在四处飘荡开来,伴随着山中呼啸的风声。枝上的雪被吹落了,那蜜蜡似的金色积雪扑落在地上,似乎也渐渐地融化了。
弁袭君僵硬地站在原地,只听见风声回旋,呼呼的,吹得他的衣袖猎猎响动。过了许久,他才听见从那云层上,似乎传来一声浅浅的叹息声。
人总是要偏执于某些事物,即便满心凄苦,亦难以舍弃。他是如此,那位仙者也不能免俗,从那时起,他似乎就对自己的命运,隐隐地认识到了。
后来,在他看见杜舞雩的时候,他更如同有所领悟。杜舞雩撕开血布的动作,为他划出了一道明光,让他下意识地追寻着,却跌进了不见天日的暗影里。他明明不曾忘记金孔雀的话,但当他置身其中,已全然不能自控。
他如走在一条深而狭窄的谷里,不知前方是否有路,却只能踽踽而行,由不得他回头。就像现在,风雨扑面,满身萧索,而除了坚持着向前,他已不知该往何处走。
立在湖海中的驭风岛,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小径上黄芦青茅四处横斜,被雨打得沙沙作响。水泽中滋养出来的草木总是繁盛而柔软,也如承受不起这霏霏落落,弯折了脊梁,或径直被敲进湿润的泥土里。
弁袭君的鞋履踩踏了上去。那绣纹美丽的锦缎洇满了水,浮动着晦暗的泽光。而在他繁丽的袍裾上,浓绿色的孔雀羽正湿漉漉地黏垂着,沾成一片,那些闪闪烁烁的眼点被浸泡着,一些雨顺着纤细的毫丝,汇成颤颤欲坠的水滴,将落未落的,又被他用手指毫不留意地拭去了。
他像一只在雨中犹然展翅的鸟,精疲力竭,却不肯停歇。濡湿的衣料裹在身上,沉如锁链,弁袭君四顾盼望,仰起脸来,裹挟着雨粒的风便吹进他的眸中,他周身雀羽的眼点都在滴水,宛若被席卷的密雨逼得不住流泪。
他顺着小径慢慢地走上去,到了顶上,又一步步地踏向那座凉亭。泥地上留着他的足印,是十分固执的笔直痕迹,刀痕似的,在亭边的石阶止住了。弁袭君蹲下身来,数片衣裾铺展在地面上,不顾沾染泥水,像舒展的雀屏,他用手在土中抠挖着,仔细而耐心,渐渐掘出埋在其中的东西。
土壤里露出一截光泽暗淡的剑刃,被弁袭君的手擦拭着,被雨水冲洗着,似乎又能够变得明亮起来。弁袭君似是舒了口气,他如同一只挖掘着储粮的动物,稍稍用力,将那两截断剑从土里抽出。他的动作带出了不少土块,混着断裂的草根,他将上面的泥泞用手指细细拂去,断剑转动,雨水顺着锋刃淌出一道刺目的锐光,再沉为温和的水蓝色。
古风剑样貌朴素,剑身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镶嵌的六颗琉璃珠,染着浓黑的旧血,像六粒默不作声的石头,让人再记不清它闪烁明丽的模样。弁袭君的手指在那原本滑润晶莹的珠玉上摩挲着,从他脸颊上不断落下雨来,一滴滴地打在上面,覆盖了错乱的水痕。
当初杜舞雩打造这把佩剑,找了三颗珠子,要作为配饰。弁袭君嫌太少,又寻出另外成色更好的,只是强硬塞给他。那时的杜舞雩哭笑不得地说,这三颗琉璃珠,是准备代表自己的三式武功,如今多出了一倍,又算是什么呢?
“那就象征你我,还有天谕吧。”他做出漫不经心的神情,又害怕对方拒绝一般,只是把珠子塞进那错愕的掌心里。杜舞雩怔怔的,并未接牢,金灿灿的琉璃落在地上,蹦窜着,像六粒不安的光点,倏忽跳动,晃花了人眼睛。
当初在黄龙村交会,相知结义的三人,就是剑身里的三颗琉璃。似乎是剔透细亮,弥足珍贵的,却渐渐覆上了血污,染浊了表面,在浩荡的烟尘里,改了面蒙了心,变作冷硬的铁石,即便用手挖去了血锈,光芒却难复,再不能见最初的样子。弁袭君却还记得古风剑打造完毕的时候,自己还偏执地去问杜舞雩,哪粒珠子是他,哪粒是天谕?杜舞雩漫不经心笑道,天谕是首领,自然是第一颗,你就是第二……
弁袭君的手不住颤着,他像一个盲了眼的人,试探着顺了剑身向下滑去,一,二……他闭上眼睛,低垂的长睫濡湿着,浮动了细密的水光,盈盈欲坠。没有第三颗,古风剑就在这里,彻底断裂了。
断了,断了……当初的光景,当初的情谊,甚至当初的三人,若剑能轻易补全,世上碎裂的事物,又是否都能完好如初?
弁袭君痛苦地吐息着,如同一只受创的动物,在这片茫茫雨水中吃痛呻吟。湿透的长发蜿蜒在肩头,几绺垂下,依恋地盘旋在断剑上,剑柄缠缚的绸带丝穗被风吹得飘飘扬扬,像抖索的枝条,有几缕忽然的脱落开来,宛若被吹离枝梢的花,轻而易举地瞬间远去了。
第二十一章「二十一」
雨不知何时渐稀了,大约是下得累,甚至透出点碧青色的天光。因是日夕,边沿处染着些薄薄的绯色,有点像落过泪的眼廓。弁袭君擦了擦断剑上的琉璃,慢慢地站起身,他身后如立着一方烟水画屏,雾濛濛的雨,稀疏落进了水里,天光湖光上下一色。
驭风岛这个地方挑得很不错,像一只高瘦的船帆,孤峭地立在水里,遥望时只觉埋进了云间,登到顶便是一片苍渺的天水。当初杜舞雩挑中这片海屿,大约也是眷恋着四周旷远而寂寞的水景,此时光芒晦暗着,雨丝绵绵,更有一些日暮时分的浓愁。
除了景致,驭风岛更有另一种独特的产物,是岛南面出产的巽石。名称虽为石,却是很好的铸造材料。驭风岛承接了风元素的力量,既含风独有的翼辅效用,又在四面湖波的浸养之下,添了几分水的柔韧。如此孕化出的锻材,能在不同矿石之间承接中和,利万物而无所不入,是修接断痕的上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