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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梦见顾矜霄的时候,梦里半信半疑是梦, 醒来并不觉得失望, 只是果然如此。

    第二次梦见顾矜霄, 梦里的人说上次的梦是真的, 他就信了,信到梦醒。

    第三次梦见,不用那个人说什么,醒来的世界和梦里的世界自然颠倒,入梦仿若醒来。

    清冷温柔声音,一字一句轻轻慢慢的,说着清醒绝对不会说的话。

    “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个人?可不可以不要找了。”

    “你要还给三百年前的贺九什么?”

    “你怎么会认识他?”

    “现在这样不好吗?只要你不管钟磬,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白帝城也好,太白之巅也好,幽冥枉死城也可以,哪里都可以。”

    “只要,你不再找贺九。一切都会很好……”

    怀里的人,尾音极轻的声音,淡淡地问:“鹤酒卿,你的道意为什么不稳?”

    鹤酒卿沉默几息:“大约是因为,黑子攻占了上风,他把白子所有的局,一一破开了。只差最后两笔。”

    “你要输了吗?”

    鹤酒卿微微摇头:“不会。他解错了阵眼,永远都赢不了。”

    “那你在担心什么?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眼前的白纱松开掉落,他的眼睛闭着,眉睫一颤不颤,始终不抬。

    “鹤酒卿,为什么不能被我看到?”

    “……因为,我做不到。”他说,“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就算天下所有人都看到,顾矜霄也不可以看到。”

    “只是一双异色眼睛。”

    “那不只是眼睛。”

    梦境像潮水一样退散,鹤酒卿从那重重雾气里,一层一层清醒。

    黑暗空寂的房间里。

    清冷温柔的声音,低低呓语:“那不只是眼睛。所以求你,别看。”

    鹤仙人还保持着打坐的姿势,白纱依旧蒙着眼睛。

    没有浴室,没有那个人。

    顾矜霄倦怠极了,和衣睡下。

    知道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的房间,心里忽然很安宁,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很安稳,好像梦到了美好的画面,可惜睡得太沉什么也不记得。

    只是醒来的时候,忽然发现,顾矜霄就睡在他身旁,紧紧挨着他。

    鹤酒卿怔怔的一动不能,缓缓笑了,放松躺回去,挨着他,呼吸慢慢与他同频。

    这样就很好。

    顾矜霄闭着眼,手抬起来摸索到他的手,用没睡醒的声音说:“鹤酒卿。”

    “我在。”清冽如酒的声音轻轻的,像被琥珀色糖一样的阳光晒暖。

    “你以前,真的没有遇见过我吗?”

    鹤酒卿顿了顿,轻轻说:“没有。”

    “我想听你的事。”

    鹤酒卿慢慢回忆:“我?我生在普通农家,家里孩子多自小被送去山上。师父是个方士,百年后尸解仙去。我独自一个人修行,有一天想起下山,发现一百多年过去了。后来在人间行走了五十多年,就遇到了你。你呢?”

    “我们那里的方士不少,只是大家都不修行,也从未指望飞升。喜欢用方术互相斗法。有个学校,专门教导我们这样的人。我学东西快,出身也不错,所以后来那里遇到大麻烦了,理所应当由我站出来,拯救世界。救完了,声望也就上来了,于是我就开始制定新的规则,他们很听话。后来待得无聊,偶然来了这里,遇到你。”

    “听上去有些麻烦。”

    顾矜霄闭着眼睛,淡淡道:“不麻烦。只要不想拯救世界了,就很简单。”

    他说得云淡风轻,那张俊美沉静的面容,即便轻轻闭着眼睛,鸦羽眉睫下眼尾薄薄的郁色,依旧勾勒似有若无的阴翳晦暗。淡淡的倨傲尊贵,不怒自威,杀伐果决。

    然而,鹤酒卿看不到,只听到那声音从容静谧,没有丝毫棱角和寒凉。

    “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顾矜霄缓缓睁开眼:“九幽荒原,你去过吗?”

    鹤酒卿的声音,带着薄暖的温柔,似是微笑,神情却微微的涩:“没有。”

    他轻轻地说:“九幽乃是传说中十八狱最深处,那里除了最穷凶极恶的鬼物,就是天生天长的鬼魅,活人即便是方士也到不了。我怎么会去?”

    心下忽然一紧,他声音微提:“你去过?”

    “嗯,去过。”

    鹤酒卿将他的手握紧,不知所措,心口微微的疼:“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没有,我都忘了。有个鬼魅,他带我走了出来。”

    鹤酒卿忽然明白了:“所以,你才一定要找到他。”

    “是。我以为他死了。现在发现,钟磬很像那个鬼魅,可他什么也不记得,我只能先帮他找到鬼剑,解开封印。”

    鹤酒卿安静地听着。

    “我跟他都不是什么好人,解开封印的过程,也不会光风霁月到哪里去。一路走来,皆是杀伐血腥,尔虞我诈,人心险恶。我不想,让那只鹤看见。”

    那只鹤,是说他吗?

    白纱蒙眼的鹤仙人静静地听。

    “他什么都不记得,这个世界于他而言皆是冰冷一色。谁待他亲近一些,就像抓住一根蛛丝,唯一一点光热。恨不得倾尽所有,也索取所有。恣意放肆,不管不顾。”

    鹤酒卿微微晃神,恍惚看到遮住星辰的梧桐叶,躺椅轻摇,他们并肩坐在那里,如同此刻同枕共眠。

    “以前,为了调查林幽篁的事,我假作一个叫顾矜的精魅,认识了他。他死一次,就忘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却记得顾相知,记得顾矜。”

    鹤酒卿知道为什么。

    钟磬死一次,忘一次。

    有个人却是,死一次,记一次。

    同时经历着,一面被他喜欢回应的欢喜,一面漫无止境迷乱狂热的无尽追逐。

    那个人喜欢钟磬,他必然会伤心;那个人不喜欢钟磬,他却也是要伤心的。

    钟磬喜欢顾矜,他就越喜欢顾矜霄;钟磬喜欢顾相知,他就要茫然慌乱,不知所措。

    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不是他,钟磬不是他。他只喜欢顾矜霄。

    “不想让你看见,就不能带着你一起。顾矜霄不能对他太亲近,只能顾相知去。顾矜霄,他只喜欢那只鹤。这么说的话,鹤仙人能开心一些吗?”

    “很开心。你在我身边,就会开心。”清冷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

    那声音不笑的时候,初融的雪水一样清透微凉,就像从不清楚世俗的开心是什么。

    顾矜霄隐隐无奈:“那为什么会道意不稳?为什么不想被看见眼睛?”

    “因为,”鹤酒卿平静地说,“我很想你,只要这么说,你就会来见我了。”

    顾矜霄怔然困惑:“所以,眼睛没有事?”

    “我很抱歉。”鹤酒卿说,那张清俊的面容上,微微一丝歉疚,“只有寺院那一刻稍微有些,很快就没事了。”

    因为这个,才不能给顾相知看吗?

    顾矜霄侧身,缓缓抱紧他:“道意不稳呢?”

    “确实有一些不稳,所以需要入世去历练。过些时日,很快就回来。”

    顾矜霄眸光微动:“我以为,你想跟我一起。”

    “你不想那只鹤看见的,他一定不看。你说只喜欢他,他真的很高兴。只想立刻解决掉所有问题和障碍,永远和你在一起,像现在这样躺在一起,从早上到天黑。”

    顾矜霄静静地看着他:“替我问问那只鹤,如果他真的很高兴,为什么从醒来到现在,他不看我?”

    鹤酒卿温热的手指小心翼翼抚上他的脸,叹息一样低语:“因为,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