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2
字数:5088 加入书签
过了今天,一切都将结束了……
「啊,救命!」
熟悉的童音,在喊杀声中,显得极端的不协调。银光瞬闪,睁着血红双眼的人头滚落在尘沙飞扬的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应是站在自己一方的药师从自己的刀下把那名孩童救走。
「阿九,你怎麽来了?!」
当不该出现的身影在自己的面前遇到危险,慕少艾也在同一刻,分不清敌友,「怎麽不在落日烟好好呆着?」
「我想家……」阿九惊魂未定地抓着慕少艾的衣服,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间豆大的泪珠滚在脸上,抓住衣服的手指也越发纠紧,「首座,你是首座吧……有人来要破坏翳流了,死了好多人,好可怕……首座你要救翳流,要救教主啊!」
「我……」
平生第一次,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纯真地信任着他的孩子。
「阿九?!」另一把声音在面前响起,慕少艾擡头,看着阿九的亲生父亲瞪着混满血丝的眼,要把阿九从他的怀中夺走,「不要求他,他是叛徒,他背叛了翳流!」
「啊?」询问的话尚来不及出口,想要触碰孩子的手就在阿九的面前垂下了——忽略了警惕背后的杀机,夺命的剑尖狠狠地刺进了分神在孩子身上的父亲。
年幼的孩童惊讶着,看着父亲在自己的面前浴血,然而,就在下一刻,沾上那名父亲鲜血的剑,再次毫不犹豫地插入了看见悲剧,正要上前保护孩子的母亲心脏。
一切不过闪电之间,父亲和母亲的血,溅在了阿九的身上和脸上。
「慕药师,你无事吧?」夺命的人匆匆看了他们一眼,也并非真正的关心,不等回答,便转身继续杀戮。
「阿九?!」慕少艾拼命摇着被吓呆了的孩子,心急如焚。
「……」呆滞的目光缓缓地移上那张俊美的脸孔,曾那麽熟悉的美丽……下一刻,较小的身子急剧想要从那个怀抱中挣脱,「我明白了,你才是坏人,你才是坏人!我不要再信你了!爸爸……妈妈……」
不再信……不会再信……也对,身在翳流的慕少艾,本就不值得相信……
极力挣扎的阿九比不过慕少艾的力气,情急之下,张嘴便往他的手臂用力咬去,只是,趁机挣脱的身子,没走几步就倒了下去。
「阿九……」不顾一切想要去把小阿九重新抱回,也许只有这样,他才抓住了一些心理的安慰,虽然明知,阿九不会再原谅他……
「慕少艾。」熟悉的身影快了一步把细小的身影抱在怀中,朱痕用长笛稳了慕少艾的身形,「把他交给我,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朱痕……」
「我们,等你回来。」
残阳如血,一如遍地红花,往天边延伸着,渐渐消弥了生命的痕迹,把天地笼于一片血海之中,
等你……我们等着你……所以,我必须回去……
「你觉得,你回得去吗?」
背后缓缓的脚步声,慕少艾回头……橙红色的阳光照在那身玄黑的衣服上,折不出一点光芒,通通被吞噬在黑暗之中,唯有那张越见苍白的脸,在夕阳下,才稍稍有了点血色。
「你终于来了,南宫神翳。」
慕少艾缓缓地,头一次,在他的面前叫了他的名。
「让你久等了,慕少艾。」用天下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笑容看着他,南宫神翳不带一丝情绪浮动地说出这个对于他来说不算陌生的名字。
慕少艾,闻名天下的药师,多少年来,同爲医者的自己都将他引爲对手,期待终有一天的较量。
想不到,他,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
当一切都不用再掩饰的时候,反而,无需再担惊受怕谨慎行事。
「我一定,要回去。」
山下,淊没整个翳流的撕杀声,传不到这座被划分爲禁地的山岭,寂静的山风吹过,黄衣、雪髮;玄服、乌丝……仿佛亘古时便注定了敌对宿命的两人,静静地,看着对方。
从来没有一个时候,他们能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在对方面前坦然,剥下了一层层厚厚的僞装,在真实的面前,谁的进攻,都是对方最大的伤害。
「你把我整整一个翳流都灭得干干净净了。」
不曾折断过的傲气,即使在生死的一刻,依旧笔直地鼎立在天地之间。南宫神翳双手负于身后,他的身影容入了天边的苍色,浑然一体,仿如那日,把认萍生带入翳流时,那一抹不能磨灭的浓黑,从未变过。
想回应些什麽,可是左思右想了半晌,终是选择了缄口不言。那个背对着他身影过于熟悉,警惕自己不能去想的过往,此刻不受控制地自心尖钻出,源源不断的,掀卷着浪潮,冲击着那颗爲天下苍生着想的心。
可是,他不能后悔。
流逝的时间,在两人之间,随着夕阳,慢慢下沈。
良久,慕少艾听到南宫神翳似是轻轻地叹了声,然后说道:「我南宫神翳对不起天下人,却没有对不起你认萍生分毫,到头来,天下人顺我,你认萍生背后捅我一刀。」
浑身颤了一下,慕少艾的心上有些什麽,裂了一道痕。
南宫神翳把放在遥远边界的视线收了回来,转身,看着紧握着鹅黄烟管的慕少艾,,声音有着一丝浮动:「你知道吗?那个滋味,很痛……」
语末的尾音尚未消逝,强大的掌气便迎面突袭而来……平川定海化散天地变,雾消烟散……彼此间的恩怨,也随着飞散的烟尘,激荡。
「即使面对在意的人,依然不会手软……慕少艾,我们都应该是同一种人。」
以瞬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怀中摸出的药丸,仿佛是怕自己有所迟疑,慕少艾尚看不清是什麽,就被南宫神翳吞入腹中,果真,爲了取胜,还是不惜借助无尽了么……不是……那瞬间变白的青丝……不是无尽,是神醉梦迷,是慕少艾研制的神醉梦迷!
强悍,是每一个强者的渴望,力量,才是绝对的保障,只要能变强,只要能追求至高无上的境界,那麽,即使舍弃了最珍贵的记忆,也不在乎,是吗?南宫神翳,你就是如此想的?!
「神醉梦迷……」南宫神翳低声苦笑,「信舆不信,一线之差,反而造就了『无尽』和『神醉梦迷』……」
风卷银丝……独步玄冥、云影飘渺,激起地动山摇;
风吹花落……错身而过的两人,极招相对,各自虎口延下一道血红。
「能力不差。」飘扬的白髮,鼓动的黑袍,极至的黑舆白,交互冲击。南宫神翳阴沈地看着慕少艾,运气舆掌,隐约可见缭缭黑烟。
这一招,不再有所保留……也是对彼此最大的敬意。
低垂的落日,在极招相对的一刻,沈下最后一丝光线。
致命的死穴,能力最弱的时刻,电光石火的瞬间,自心口喷涌的鲜血,昭示了黑暗的失败。
黏稠温热的鲜血,流了满手,然后一滴一滴地,随着心口破裂的碎片,落在乌黑的土地上。亲手了断……或许,这就是宿命。
追逐一生,龙图、毒术,终究转眼成空……唯有那身任谁也折损不了的傲气,支撑着不屈的身体,依旧傲立。
「如今,你还认爲你汲汲营萤的霸业、名誉,有意义吗?」
轻轻地,他问他,也是在问自己。
「有。」轻阖双眼,蜿蜒着鲜血的唇角,绽着一丝安慰,「起码,我得到活下去的目标,以及我以爲一辈子不会去尝试的……感情。」
好像,人间走过一遭,总要抓住点什麽,留下点什麽,才不枉披过一身皮囊。
「我以爲,用了神醉梦迷,就可以忘记一切。」使劲咽下涌至喉咙的血腥,南宫神翳停了停,继续说,「可是,爲什麽……还是……忘不了……你。」
心上的裂痕,一道一道,逐渐粗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最终,能言善辩的人,只说了一句:「你……何必……」
看着南宫神翳向他颤抖着伸出手,慕少艾心中的寒冰在一点一点地碎落,尖锐的棱角打在心上,锥心刺骨。
直至南宫神翳攀上他的双肩,拥住他的身躯,将他整个的重量压在慕少艾的身上时,他嗅到了南宫神翳身上熟悉的香气……有毒的香。
留恋而享受地吸入这种香气,含在喉间,如同品味着醇厚的水烟丝香,沈醉。
过了今日,此香永绝……
彼此的头髮纠结交缠,不同的是,这次,不是青丝,而是白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