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1
字数:5337 加入书签
西剑流军师照常醒来,穿上挂在床头的外衣,镜前整理装容。
昨日所用金冠不在惯常的地方,房内亦无踪影。
罢了,装扮不是重要之事。赤羽另取凤翅金冠束发,弃了往日的一头马尾,束起高冠。镜中人红衣烈火,黑袖沉稳,掩去一身疲惫。
鲜衣怒马,衣锦还乡。所有的少年都会做的梦。
一路上,他向问好的巡逻守卫点头致意。步入大殿,一袭蓝衫候在殿内。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军师脚步微顿,转变方向掩饰,立于温皇对侧。
“降士温皇参见军师大人。”多情眼,无情声。
气派恢弘的大殿之内,一红一蓝长身玉立。沉默之中目光扫视,难免四目相对。
赤羽问道:“流主交代之事办得如何?”
温皇对答道:“背书我已取得,否则怎敢来此见军师大人。”
赤羽厉声道:“嗯,老实听从命令,若有小动作,下场不必我赘言。”
“神蛊温皇乃是惜命之人。”
赤羽听得外头守卫一波波行礼问安之声,知是流主炎魔到来,不再与温皇多话,二人左右分立。
“参见流主。”
“降士温皇参见流主。”
炎魔直奔主题:“你出现在此,看来已取得背书。”
温皇呈上卷轴:“流主料事如神,请过目。”
炎魔以他睥睨天下的眼确认过关键之处无误后,交由军师保管。
自此,神蛊温皇难以逃脱效命西剑流背叛中原之名。
纵使神蛊峰上一场激斗令人以为投降有权宜之计之嫌,但温皇如今的为虎作伥是事实,群情激愤之下,史艳文、俏如来等人只手难回天。温皇若反悔,也无法取信中原,只是徒劳无功,西剑流依然稳坐钓鱼台。
要让叛变入己方的人最大限度效力,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交代他做一些不大不小却公然抛头露面的事。纵使他想白,情势不由人,逼也逼得他黑,要想自保唯有出力。
同样的,抹黑一个人需要的不多——一个好人做了件坏事,等待他的必然是责备与议论。有赖温皇之助,史艳文的“坏事”已然犯下。
赤羽握紧卷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赤羽。”
“属下在。”
“你与温皇多番交手,对他最为了解,他的任务就交由你指派。”
“是!”赤羽察言观色,说道:“神蛊温皇,你的第一件任务就是与我方同上天允山,见证风云碑的开启。”
“是,军师大人。”
炎魔露出满意的神色,“赤羽,拿下苗疆之计全权交由你办理,例行晨会不必出席,与神蛊温皇商议此事。”
“是。”言下之意,会议过后便要听取结果。
温皇之计极具诱惑。诱惑是什么?以利益蒙蔽,令人看不到潜在的危险。结果是什么?失足陷落,损兵折将。
温皇看中了赤羽以西剑流的利益为准、炎魔好大喜功的性格献计保命,所以赤羽必须盘问清楚细枝末节,以防起初顺风顺水却僵在半途。年少的冲动给赤羽上了永生难忘的一课,如果没有总司奋不顾身相救,不但他身首异处,还拖累了伊织。
所以,无论发生何事,赤羽都要求自己沉着冷静、倍加谨慎。越是位高,越是输不起。
炎魔亟需建立地位,即便对温皇万般不屑,却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明摆着某人意图分散精力,这挑战唯有赤羽能接下。
处理完一天的事务,赤羽回到房间。伸手,茶壶不见了,重新拿出一个。他能听见记忆里茶壶破碎的声音。
丢失的金冠、摔碎的茶壶,昭示昨夜的事实,并非一场幻梦。准确来说,还有酸软的腰,在与某人唇枪舌剑一整天后更甚。借直属管理的名义跟在身边,言行举止规矩,话语量减少一半,脱胎换骨。
这样过下去,也罢。就在赤羽以为定型的时候,温皇死了,在天允山。
24
意料中的结局,意料外的方式。
炎魔骤然发难,枯血荒魂断脉封死温皇生机。不快,难阻温皇机变。
无力的身体就像被折断的柳枝。
“啪——”来自地狱的叩门。
养分的断绝注定了它的枯槁。
一袭蓝衫倒在史艳文怀里,常年不离手的羽扇委顿在地,任由黄土蒙尘。史艳文白衣束冠,白得纯粹,一张儒雅俊美的脸布满愤怒。
他不知道,有一张网等他落入。
是夜,西剑流军师的房间灯火通明,巡逻忍卫习以为常地投去尊敬的目光,尽可能放轻脚步。
檀木几案上摆放着西剑流大小据点的急件,内容一律是“平安无事”之类的回复。中原群侠亦无异动,除了有些人嚷着要为神蛊温皇报仇——他出谋划策,从西剑流手中营救出失踪五年的领袖史艳文,统领一盘散沙的武林人士对抗西剑流。
温皇令人难以置信地安分死去。
指尖冰冷的触感挥之不去,孤寂袭上心头。
“不是易容,不是化体。”你当真死得如此轻易。
山风呼啸,草木摇摆,袍带飘扬,巍然不动的是漆黑的棺木和里面神态安详的人。
——你死,一了百了。我却止不住想,想你的一举一动。这些都是永世不解的谜了。
他合上棺木。此行目的已成,不多逗留。
“你不送他最后一程。”史艳文的声音,珍珠般贵重低调的温润。美艳斯文,谦谦君子风,难得一见的君子才人。如果有机会,他们会是好朋友。
赤羽转念想道:自古爱国爱民者命运多舛,居心不良者命途亨通,所以才会有各种各样善有善报、好人一生平安的祈祷。他转过身去又要害他,生死相搏,朋友不交也罢。
“失去一个对手是武道上的寂寞。本师,内心并不希望这份寂寞成真。”面对可敬可信之人,不禁流露真情。
“军师大人也是性情中人。”西剑流入侵中原是这位赤羽军师一手策划,但史艳文直觉赤羽与他同感悲伤,或许还有更深层的情感。正如他独对温皇坟茔时,“万般情绪,无可言表。”
火焰跳动,高温炙烤的空气扭曲得不真实,赤羽有时候会想,会不会有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与这个世界的平行独立的地方?
他把纸张一叠叠放进火盆里。
急件是他偷偷派发接收,温皇的尸体是他偷偷检验。赤羽没有质疑流主能力的意思,但这些传到流主耳朵里必然引发不快。流主令守卫勿要行礼问安,在殿外观望二人行动,疑心已起。疑心的生命力旺盛,如野草疯长,温皇一死恰可就此打住。
温皇之死是定数,流主不动手,他亦有打算。
为什么失落呢?
许是,温皇没有死在自己手上。
人对于认定的东西具有独占欲。温皇是他出道以来唯一可敬的对手,所以他一回到西剑流就主动请缨杀他。温皇不能死在别人手上,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炎魔是雄踞一方的西剑流之主,温皇死在他手上不算失格。
人都死了,难道让他活过来再杀一次?
——安息吧,我的宿敌。看我将你的计划变为现实,消灭中原反抗势力,吞并苗疆,不负你献计之情。
枯枝伸入火盆搅动助燃,旺盛的火焰印出他的轮廓,在壁上投下高大浅淡的影,仿佛二人侧身相依。
渺远的声音从火光对面飘来。
“我有个故事,想说与你听。”
“是我早年游历的见闻,正可消磨漫漫长夜。”
“我有个朋友,他已经死了很多年。”
是否会有那么一天,等到战争结束回到东瀛,他坐在樱花树下挖出陈年的酒,对三五后辈说道:“我有个朋友,他已经死了很多年。”
25
明艳的长发铺散,发的主人伏卧于案,一灯如豆,暗淡将息。
窗外,明月悬空,关注着人世的一举一动。皎皎银辉下,有的人在追逐杀伐,有的人在逃亡奔命,有的人一切都遂了愿。
两声短而急促的叩门,赤羽惊起,手里犹握一卷兵书。
学习忍术之始,他要求自己敏锐警醒,这个习惯一直保留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