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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大一些的时候他更喜欢一个人呆着。看书,做手工,晒太阳,什么都好。那间木屋就是他的避难所,没有哪里比一个隐蔽的空间更让他感到安全。恶意好像也是会随着年龄成长的,他的童年玩伴不再把他当做空气,他们把他当成宣泄情绪的工具。
绿谷的身上偶尔带着伤,他脖子上那枚和树灵一样的标记让同族人觉得羞耻和厌烦,大抵是排异的情绪在作祟。后来为了躲避那些目光又只好把那块儿捂得死死的。
然而这也是个错误的决定。
他们把绿谷堵在角落,撕扯他脖子上的布料,手里拿着匕首想要剜去他脖颈间的肉。树叶标记很亮,会发光,这提醒绿谷他的周围是多么灰暗。那个地方被啃了,不知道是谁的牙印刻在上面,他们厮打在一起,绿谷用尽全身的力气反抗,他比一般的树灵都要瘦弱,那一刻迸发出来的力量居然比当场的任何人都大。
拳头、腿脚、尖齿,骨骼、经脉、血肉。
他好像没有别的武器。
退无可退。他没理由去卑微,也还是被打磨得更能容忍,更能坚持。他没方法去逃脱,却硬生生从那个假模假样的笼子里走了出来。没人对他温柔,他走出那个狭小的木屋之后竟然也能对万物生灵展露柔软。
他是为了遇见轰焦冻才仍然维持完整。
结界隔断了这个冬季不正常的雨势,流光溢彩的透明薄膜外,是绛紫的雷电和雨声的咆哮。绿谷躺在床上,在万籁无声的森林中惊醒了。
天光大亮,一切平和得像是假象,绿谷额前的汗淌进眼睛里,渍得有点泛疼。
“轰君?”
轰焦冻醒得很早,他的警戒早就成了一种习惯,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洗漱过后天也才蒙蒙亮,结界包裹下,昨夜的电闪雷鸣反倒像一场梦。
这座树木构成的城市让轰有些陌生,但昨天一路走来他也发现了绿谷家离中心区很远。轰洗漱完毕,走到床前轻轻给绿谷掖好被子,又拿桌上那只笔头都快被磨平的羽毛笔留了一句自己先去买点早餐。
轰下楼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想,口袋里的通用货币好像剩得不多了……他低头准备检查一下,再抬头的时候面前已经站了几个陌生的树灵。
“您好,王子殿下。”
轰没动,脚下的木梯依旧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族长想见您。”
“也许您会想知道的。”站在最前面的树灵垂着头,“那把剑的秘密。”
轰没作声,回房拿上了自己的剑,他下楼很慢,很轻,耐不住前面的几个树灵不讲究,把本来就朽坏的梯子踏得咚咚响。他停下来,不耐烦地把食指比在唇上。
“轻一点,不要吵到他睡觉。”
轰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硬要形容,大概是有些喘不上气。他看着面前的剑,几天前那股暗红色的光柱依然在其中流淌,是断裂又重熔一样的残忍颜色。
童年的回忆又一口气涌进脑海,最后定格在安德瓦把他关进房间的那一刻。他竟然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那双眼睛。不是责备而是惊喜,渴求的云翳在里头翻滚,那是一种对力量绝对控制的自负。
面前的老树灵摸了摸自己拖到地上的白色胡须,看轰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
“这把剑的附魔材料是您父亲的血。”
轰反应过来,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再抬头的时候还是波澜不惊的。
“嗯,”轰收回剑,“然后呢?”
他不觉得那个人会做无意义的事情。
“血,他……”老树灵观察了一下轰的神色,又开口:“安德瓦陛下不觉得这件事出格,但实际上我都数不清多少年……没有人这么做过了。”
“把至亲之人的血,通过我们族内古老的秘术附着在武器上……对,就是那把宽刃剑。除开能得到强大的力量,更令人着迷的,大概是,它是永续的。”
“什么意思?”
“一旦陛下……那么他的力量,会全部由您来接受。”
轰焦冻没有说话,青筋却已经虬结在他攥紧的拳头上,且愈加明显。他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睛里迸出血丝,竟有种让族长不敢开口的气势。
“继续说。”
“现在它会这么反常,大概和您之前的预感是一样的。北边……有大事要发生了。陛下遇到了危险,这把剑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提醒他的主人。”
他补充道,“要开战了,殿下。”
轰焦冻想起黄沙飞扬的那个国度,嘈杂的集市,奢侈的喷泉广场,牢笼一样的宫廷。
他迈出步伐朝屋外走去。
“您要走了吗?”老树灵抚了扶胡须,“您或许还不知道,和您同行的那位……”
“绿谷是混血,我知道。”
族长露出惊讶的神情,他追了两步,“您……”
“我知道。”
“所以,我更不会带他走。”
北海不会是绿谷想要看到的那个样子了,原先澄亮得如玉石一样的海面会变得腥臭,里头填着人类或者那些挑起战争的其他族类的尸体,城墙应该会损毁,喷泉里不会再有水,沿路的星子也看不到了。
轰焦冻也不会是那个轰焦冻了,他会在战争面前变得平凡、普通、无能,即使咬着牙撑起身板,也没办法保护一个他想保护的人。
他曾无数次地想过要将自己的命运和绿谷牢牢捆绑,痛苦就让其痛苦,怨恨就让其怨恨,只要绿谷在他身边。
他以为自己做得到。
轰焦冻不是第一次感到无力,但他第一次在这无力中生不出愤怒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身上被绑上了沙漏,他除了听着自己的心跳挣扎撕扯,为那即将到来的事实默数,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门外传来咚隆隆的声音,有东西砸在木地板上,沉闷又惶恐,像是树果落地。轰焦冻警觉地往门口跑——
“是谁?!”
慌乱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轰打开门,门口果然什么也没有,只留下一阵木香,那味道有点熟悉,转瞬就融进周围古木自带的香氛里消失无踪了。
他的脚下是一枚不小心被踩到的果子,鲜红的汁液黏在了木地板上。
第12章 树星(十二)
01
从中心区正中央的那棵“世界树”走出来,往十一点方向那条最狭小的石子路走,路过那枚年久失修的“后巷”路牌,往前,再往前,这条路绿谷出久走过无数遍。
那是他回家的路,也不是他回家的路。
一共买了五枚树果,有一枚被白白浪费掉了。绿谷低垂着头,心想,没关系,剩下的四个,他和轰君可以一人一半。
这想法在过去的,他和轰焦冻那场漫长又短暂的旅途中,是再普通不过的。宽大的叶伞一定要一人站一边,美味的食物一定要一人吃一半,哪怕是洞口接回来的一捧水也要一人喝一口。
绿谷出久心里像被针扎过一遍,他恍然惊醒,手足无措地看着手里的树果,他想,不行,不能被轰君发现他去过那里。
绿谷的眼神又惶惑又茫然,起先是朝离大路越来越远的丛林里走去,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用甩脱身后一切的速度跑过去。
他藏在树丛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掉那些树果。
时令已经过了,果子酸且涩。绿谷尝不出味道似的吃了两个,其实已经饱了,却感觉不到。那两枚被他擅自分给轰焦冻的果子正捏在手里,温热的,明明是冬天绿谷的手心里却出了汗,染在果子上,好似这是个足够亲密的动作。
他没继续等,咬了一口。同一个摊位上买的,果然还是一样的味道,在唇齿间直泛苦。绿谷吃得很快,甚至不敢多看两眼手里的果子。
绿谷用力地咀嚼,伸手去摸身旁的另一枚,低头的时候有一大颗水珠坠落进泥土里,厚重的,沉默的。
绿谷出久发现自己哭了。
这比那句话更让人委屈:他是脆弱的——这不可回避的事实。一声惊雷那样,毫无预兆的剧痛席卷了他的心器。绿谷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用手腕的内侧近乎自虐一样用力地揉蹭自己的眼睛,那里是栖着冰原的湖泊,成锥的难过倾泻下来,终于锐利地划破了他粉饰已久的平淡。
绿谷很少暴露他极端的一面。他从来温和、柔软、安静。
绿谷出久屈起膝盖,整个人蜷成婴儿一样的姿态,他在颤抖,情不自禁。身后树丛中横凸的枝桠抵挡了他不断向后挣扎挪动。他呜咽着,声音又小又软,像一只被捕兽夹伤害得鲜血淋漓却不懂得舔舐伤口的幼兽。
他在内心歇斯底里地大吼:“混血就是没用吗?没用就不可以带走我了吗?”
这世界从来也没有对他有所安慰。重重叠叠的梦境里,有人对他友善对他温柔,把仅剩的食物留给他,在雨夜里给他打一壶滚烫的水,和他一起喂养从没碰到过的稀罕生物,他们拥抱、亲吻,所有话语他们依偎在一起呢喃,所有语言传递不了的情绪他们听着彼此的心跳回应。
只有我一秒都无法离开你,绿谷绝望地想,为什么偏偏是我要对别人产生依赖呢?
嚎啕大哭最终转为小声的啜泣,绿谷还有点克制不住,偶尔打一个小小的哭嗝,手心和手背上都是黏腻的汗液。
眼眶下的湿意终究是会干的。
他心中的汪洋祥和下来,像从未经历过暴风雨那样。那些愤怒和委屈是落下的汐,除了岸口那一小块儿湿掉的砂砾,再也没了别的痕迹。他不那么难过了。
绿谷庆幸他还能在这里独自消化情绪。
——没有吓到轰君,也没有让他为难。
轰焦冻往回赶的时候没由来地觉得心慌。大抵是这样,即使他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个事实,那点侥幸也会在心里作祟。他第一次如此懦弱地希望绿谷什么都不知道,他没办法对绿谷有所要求,“不要难过”又或者“不要哭”,类似的话语像石子一样割着他的喉咙,让他发不了声,也让他觉得自己残忍。
天黑得早,轰一路走回去,远远的就看到属于绿谷的小屋里闪着昏黄的光线,比辽远的夜空中那些星光要来得亮,催促着轰焦冻加快自己的脚步。他觉得那里就是他的家,有一点亮光和绿谷在的房子,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