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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欧鲁迈特。

    他起先很戒备,就像他刚遇到轰时一样。绿谷出久醒来,明明额头还在发烫,眼睛却是透亮的,他占好最有利于自己的地形,手里没有武器于是摆出徒手搏斗的姿势。

    欧鲁迈特大笑着走过来,把手里一大袋的食物扔到绿谷怀里,“吃吧,小家伙。”

    绿谷整个人木着,脑袋转不过弯儿来,眼睛眨了两下,又小心翼翼地坐到离欧鲁迈特更远的地方。

    他那时候还没意识到欧鲁迈特的强大。

    大概是下山的时候太过匆忙,附近也没有什么好的去处,随意找了一个避风岩堆后没意识到周围失控的野兽。北边的氛围不对劲,阴沉的、紧绷的气压容易让这片陆地上本就凶悍的生物失控。

    他第一次面对危机丧失了反应能力。面对近在咫尺的猛兽爪牙,他躲不了也迎不了,他迟缓地、温吞地想,我太弱小了。

    欧鲁迈特就在他身边,身影是伟岸又高大的。他展现出纯粹又正统的力量,连绿谷都能分辨,那是与任何血缘和基因都无关的能力。从血肉中迸发而生的,每一刻都当做是最后一刻的,只要出手就不再收回的……绿谷咬着牙,他能从自己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

    绿谷出久想变强,这份心情根本藏不住。渴望从每一个神态中倾泻出来,就算是欧鲁迈特已经流浪多年,对很多事情都波澜不惊,也还是有些被他的眼神烫到。

    绿谷没有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他想要和欧鲁迈特一样,拥有绝对的能力。

    “不行……所以我就说,我们明明根本不认识。”欧鲁迈特烦躁地挠了挠头,想吓唬绿谷,于是板着脸再次开口:“而且啊,这个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考虑到了吗?需要忍受的疼痛、需要付出的血汗……以及,甚至有可能危及生命。”

    “开弓没有回头箭啊,少年。”

    绿谷是懵懂的,他甚至有些走神。这在以前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他对待任何人都真挚、诚恳,哪怕是简单的交流都要直视对方的眼睛。

    他本能地不在乎那些威胁。

    但他那一瞬间又有些犹疑。就好像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以往明确的目标被眼眶的一股热意蒸得面目全非,他心下一痛,已经被搁置在心底的那个念头再度重见天日,露出狰狞的、嘲笑的面孔。

    他好想轰焦冻。

    几天几小时,又或者几分几秒钟,根本不是用这样的单位来计量——是每在脑海里重复一次他和轰君在一起时的画面,每摩挲一次那枚凸起的、褪色的纽扣,他都更加想念轰焦冻,就好像那不单单只是回忆,而是他和轰面对面的交流,他看向轰,轰也注视着他,他们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能融化在视线里。

    他不得不承认,他不再单纯地想要变强了。他想快一点,再快一点,他想去见轰。

    绿谷出久被带到大陆某个他从未到过的角落。终年不冻的瀑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地热是最温柔的能源,隔着一层干净透亮的凛冬湖泊,仿佛还能看见那炽红的熔岩,流淌在山间每一处。两种对立的能量冲击着绿谷出久的骨骼,他的脊梁被打碎再重塑,他的血肉里流淌着冷硬的不冻泉,也燃烧着纯粹的,没有焰的火。

    绿谷有时会觉得痛。

    其实理应时时受折磨——在皮肉绽开时,在水柱击打在肩背上时,在每每体能耗尽到达极限,吐息间连带着明显的腥气时。

    但绿谷觉得自己大概是对这样的苦楚麻木了,是了,那个倚靠在轰焦冻怀里,连涂一点药水都要害怕得颤睫毛的树灵静悄悄地消失在这个长得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冬季。

    他是在夜深人静时觉得痛。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滚动,他总是会想到自己没有和轰君说再见,他怕轰生气,也怕轰不生气;他还会想北边的战况,心里没底,轰背上的伤是他好不容易求着治好的,可惜,旧伤未褪尽就要再添新伤。他睡觉的姿势不再那么安稳、舒展,他习惯性地侧躺蜷起,有时焦虑地数天上的星星。天气阴沉、乌云密布时他就难耐地、神经质地啃咬自己食指关节上那一层薄薄的皮肤。

    他想起欧鲁迈特答应他的那一天。他们坐在凸起的一块岩壁上,目之所及是无垠的雪原,他们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强大的男人问绿谷,你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绿谷出久无处隐匿,被寒风吹红的眼眶和动摇的心都是。

    他的嘴唇开合,轻轻碰在一起,那里干燥到起皮,随着动作渗出丝丝血迹。

    “不是执念……”

    “想起他会让我感到心在跳动,尽管砸得胸口有些疼,但这是活着的感觉。”

    绿谷的声音有些暗哑,柔软的声调堙没在缥茫的鹅毛中,被吹散开,只留下一点赤诚的余温。

    第15章 树星(终章)

    01

    一夜惊梦,醒来时绿谷还有些懵懂。身后的那扇窗已经被小小的爱丽丝费劲力气推开了,静谧的春光倾斜到房间里,穿过小几上朴素的花瓶,在木地板上投出一段歪曲的阴影。

    绿谷出久早就不赖床了,他坐起来,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歪头的时候绿色的头发上像洒满了金粉。这里是小旅馆朝向最好的房间,即使是春日里不带多少温度的阳光也烘得人暖洋洋,绿谷起身洗漱,房间里发出伶仃的声响。

    下楼的时候老板娘正站在门口帮忙修葺街道口的石板路,门外吆喝的声音很嘈杂,绿谷站在旁边等她闲下来,然后递上自己的牌子。

    “咦?要退房了吗?”

    “嗯。”绿谷往下扯了扯自己的兜帽,“多少钱?”

    老板娘的声音温温柔柔,几次快要被门外的号子盖过去,“给你打个折……啊对了,小少年,这次又要去哪里呢?”

    绿谷总觉得哪里不对,长久以来的教养又告诉他不能不回答,“北海。”

    “只是到北海吗?不再往前走一段吗?”

    绿谷放松的脊背瞬间挺直,两臂的肌肉绷紧,甚至有些起鸡皮疙瘩。

    他觉得有点被冒犯,于是气势变得与之前完全不同,说是故意给人施压也不为过。

    他的性子总归不像以前那么软了。

    “啊,对不起,我太冒昧了吧?”老板娘把找的银币放在零钱袋里,再抽出一条红绳系好,递给绿谷,笑容还是那样找不出破绽:“谢谢您对小店的照顾,一路顺风。”

    绿谷出久又松懈下来,拿着钱袋往外走,步伐有些犹豫。他心里总觉得自己刚刚太刻薄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头来,把有些泛红的脸藏进帽子里,小声说:“也谢谢你的照顾。”

    然后小跑着离开了小镇。

    绿谷是没去过北海的,他只在书里翻到过。大陆上最宽阔的海域,矿物资源丰富,港口以西海峡分布众多,海盗横行;以东洋流交错,是人鱼的故乡。

    他要去那里看看……就看看。

    一路上要坐很久的马车,绿谷靠在车里,百无聊赖地和爱丽丝聊天。

    “爱丽丝开心吗?我们马上要去看海了。”

    “我还没看过海呢……”

    小小的生物比绿谷兴奋得多,一会儿飞到窗外一会儿趴在绿谷的头顶,一双薄翼振得嗡嗡响。中午的时候太阳变得刺眼起来,爱丽丝就从背包里翻出水壶,然后用力提起来飞到绿谷面前。

    “好了好了,我自己拿,你都飞不动了。”绿谷无奈地笑,拿过水壶轻轻抿了一口,用草梗沾了一点喂到爱丽丝嘴边。

    绿谷其实喝不下水,也不止是喝水,他现在没心思干任何事。只是这样坐着,他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想象。他听说北海是重建的重点区域,主城那边每天都会有人来巡视,会不会有那个人呢?应该要来的,他毕竟是王子。他又想那边的港口还有没有顺利开放,如果……如果等不到,他愿意去找。

    回过神的时候绿谷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妥协了,他紧张地抠弄自己的手指,把指甲附近的倒刺撕下来,最后又忍不住含住食指关节啃咬着,那里已经被他咬破过好几次,新新旧旧的痂附在上面,绿谷却感觉不到疼。

    他们在夜间抵达海湾,非常时期,海岸边灯火通明。

    绿谷还是戴着帽子,他的心跳很快,说不来到底是期待还是害怕,人一旦有了希冀就会这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一边想象一边害怕想象。他甚至打好了腹稿——得体的、挑不出错的、可以把他浓烈的情绪好好掩藏起来的一句问候。

    虽然最后还是没能在海边见到那个人。

    “哦,少年要去哪里!”水手在海岸边就开始吆喝,“太晚了,你过来!跟着我们的船走!”

    绿谷吓了一跳,刚准备拒绝就看见那个拖着络腮胡子的大叔已经准备上船。

    “这里都一片狼藉了,没办法过夜的。上来!我们的船要把庆典需要的东西运过去,把你送到城门口!”

    绿谷眨着眼睛,他总觉得信息量太大,有点反应不过来。

    只是有些东西不需要反应。绿谷只听到庆典和城门,就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好。他小跑过去,上船之前又仰起头小声问了一句:“是到北城对吗?城门会放行的吧?”

    粗犷的水手被他的问题逗笑了,“哈哈哈哈,仗已经打完了小伙子,没有哪里去不了的,来,上来!”

    夜间的海是陆地上的宇宙,水波粼动时星河近在眼底。绿谷懵懂地上了船,轻柔的海风拂过额头才清醒过来,想到自己刚问了什么,他又开始不自在地抠弄手指。

    绿谷出久仿佛听到心往下坠,“咚”的一声落入海中,沉闷的,无依的。他意识到自己的无可救药和迫不及待,意识到即使再经过多少苦难、再蹉跎多少时间,他都不会减少一分一毫对那个人的喜欢——这无可辩驳的事实。

    02

    绿谷出久整晚没睡,途径那片有名的人鱼湾的时候有些端不住,虽然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最后听到有人鱼在岸边唱歌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发出小声的惊叹。

    他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藏得很好,没想到被船上值夜的水手看到,再次发出粗犷大气的笑声:“你这个小孩儿有意思,想看就看,没见过也正常。”

    绿谷吓了一跳,赶紧回头不看了,他收紧自己的兜帽,“我是没看过!但是有人给我讲过……”

    声音一开始还很大很有底气,后面又想到什么不该想的,绿谷不说话了。

    水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看天上的星星:“其实还真想不到,这几条航线这么快就能恢复。城里头那位殿下真不一般。”

    绿谷听见自己吞咽口水时喉结滚动的声音,他问:“那位……那位王子殿下,你们觉得他好吗?”

    这问题实在是幼稚又不得章法,没有谁会这样探讨王室的故事。但也许是绿谷出久语气里那满溢而出的殷切和求证太过自然了,那大叔一时竟也忘了出口嘲笑。

    “啊……哦。这,这怎么说。是好的,当然是好的。”那水手收回了目光,似乎在思考措辞:“灾难捱过去了,现在连重建也井井有条……都是王子殿下的功劳。”

    不能更明显的敬畏和小心翼翼,寡淡无味的夸奖和称赞。

    只不过人类的某些心理绿谷出久是总也学不来的,他控制不住自己雀跃起来的心情,他想,大家都喜欢那个人,对王子而言大概是很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