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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处景自幽
作者:流嫣然
楔子
风雨欲来,黑暗阴沉的天空笼罩着龙城。
街道上的车飞速驶过,惊得行人差点跌坐在地上,一辆接一辆,前后包夹着中间那辆大块头的越野车,改装过的防弹玻璃黑漆漆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
车队驶至郊外一栋别墅前,赫然停住。
车队上跃下的壮汉各个训练有素,很快就组建了有序的防卫体系,中间那辆越野车才走下来一个男人。
他的脚步很快,越来越快,一行人沉默而快速地行至别墅门前,前面的人一脚踹开了门,里面灯火通明。
房间内的人都吓了一跳,有人反应过来:“付……付……付先生……”
瘦削的男人素日都温文尔雅,此时目光如炬仿佛要噬人,他一把掐住客厅中间那个男人的脖子,力气之大让他呼吸都艰难起来:“韩宇烈,你竟这么对她?”
楼上传来哗啦地一声,瘦削男人丢开韩宇烈,手下快速制服了现场所有的人,他当即奔上楼去,当到达那扇门前的时候,想要伸出手去推开那扇门,却停顿在了半空中。
若是见了她,他该说什么?
付先生坐拥龙城,竟也有不敢面对的人。
门开了,他不敢面对的那个女人,赤着脚站在门边,素颜披发,神情明明凄苦到了极处,嘴角却带着一抹笑容。
“小哥哥,你来了。”她笑了笑,一如十多年前天真,“我就知道你会来,你不会不管我的,可是我得先走一步了。”
话未说完,她扬手砰地一声就关了门,付先生见机极快,用手臂生生挡住了门,跟着冲进了屋里,她兔起鹘落想要从窗台上跳下去,他偏偏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了她。
躯体温软而真实,一如他这许多年的梦魇。
“你放手!”
他的力气那样大,像要将她生生勒进肋骨里:“就为了那个男人,你竟然做出这种事,若是我晚来一步,是不是要看你血肉横飞摔死在我面前?就为了那个男人,你不听我的话,赔上这些年全部的身家,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穆曼君,你说过生死都会陪着我!”
“小哥哥,我今年二十岁了,不是七岁,那些傻话你还记着做什么呢。”
她的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到很久远的那些往事,她想要回转身,他略松了手,她在他的怀里轻巧地转了个身,踮起脚尖吻住他,湿热的眼泪顺着脸庞沾染了双唇,那个吻他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才曾得到过,甜蜜又苦涩。
男人整个人都愣在当场,她却如同幼时那般狡黠地笑了下。
他再强大,也是心里有魔障的人。
她用力推开他,不去看他震惊悲痛到极致的神色,从窗扇大开烈烈刮风的窗户一跃而下。
“穆曼君!”
故事的开篇,从哪里开始讲呢?
就从他刚刚来到龙城的时候开始……
第001章 合欢别院
付云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树,叶似含羞草,花如锦绣团,片片绯红遮蔽天日。
他仰着头看了会,脚步也略有些停顿,在前领路的老人说道:“少爷,我们就要到了。”
青石板台阶上,背影佝偻的老人和单薄瘦弱的少年一前一后,默默无语地快步登着台阶。老人穿着一双旧皮鞋,少年付云景穿着一双是灰扑扑的布鞋,鞋帮上全是泥浆,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每一步都留下一对泥脚印。
眼前的一切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可是此时所有的好奇都要压在心里,他再也没有抬头张望。
老人看了眼身边沉默的少年,开口说道:“云少爷,进门之后,一切须谨言慎行。”
老人的声音很低沉,说话的时候音量都含糊地压在喉咙里,牵着他的手粗粝温暖,面目并不和蔼,满脸的横肉已经长成了深深的褶皱,眼神中总是流露一闪而过的锐利。
那样长而崎岖的一段山路,老人气息如常,让他惊奇的是身边的少年那样瘦弱,却也没有气喘吁吁,他看向少年的目光不由得带着几分欣赏。
面前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房子,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外面一排全是上山时看到的那种树,绒花如同绯色云烟,与绿色交相呼应,院墙高耸的大宅子就隐在这绯红与翠绿之间,清幽之中携带着恢宏的气势,这就是合欢别院给付云景的第一印象。
他们是从后山的石阶上爬山回到别院的,踏上的走廊曲径通幽,所去的前方一无所知。
付云景的脚步没有丝毫地迟疑。
老人将他带到走廊处,就默默地与他分开了,如今前面领路的是个白衣黑裤仆妇打扮的老年妇人。
她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我来。”
付云景也不知道又走了多远,只觉得脚下的路从青石板路到了鹅卵石小径,又从鹅卵石小径踏上了纹理清晰的大理石地板。老年仆妇的身上自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威严气势,一路上碰到的所有佣人都低头行礼,“素妈。”
素妈一路都没有什么话,带着他走的急匆匆,沉默中透露出焦灼的讯息。
当素妈推开紫檀木门,带着付云景进来,他看到了满厅的人,密密麻麻,或坐或站,当他进来时满堂俱静了一静,鸦雀无声。
数道目光都看向低头沉默的少年。
每一道目光都带着严苛的审视。
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好奇的探究。
诸多目光扫视下,付云景眼观鼻鼻观心,低首垂目地紧随在素妈身后,素妈来到外厅进入内室的门前,却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下。
“阿公从天没亮就睁眼等到现在,刚刚歇下。这时怎么好打扰阿公起来。”随之他锐利的目光扫视向付云景,“素妈年纪大了,连规矩都不懂了吗?”
素妈开了口:“阿公有令,人来了就即刻带去见他,你我昨日都听得清清楚楚,卢管家。”
那中年人蓦地压低了声音,声音中带着阴冷的威胁:“素妈,我也是为了阿公的身体着想,惊扰了阿公出了什么事,这责任你我都担待不起。”他微微摆了下手,有几个仆从慢慢地走了过来,将素妈和付云景包围了起来。
老年仆妇不可置信地看着中年人,大力地一把拽过付云景护在自己的身后。
她看似瘦弱,手劲却那样大,老年仆妇的声音尖利起来:“卢管家,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万显给我叫出来!”
素妈护着付云景,气的脸色铁青,就这样和卢管家对峙上,两边局势紧张得一触即发。
“嘻嘻……”满室俱静,越是这般,这声嬉笑就越发地清晰。
“曼君小姐。”
“这人可真有趣,你们看呀……”围着他们的人自觉让了条路出来。
那是付云景第一次见到穆曼君,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公主裙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笑容烂漫一脸天真无邪,如同漫步于花园。
直到走到他面前,穆曼君才用白嫩的小手指着他的鞋子,又是一声嬉笑。
被泥浆糊住的布鞋破旧不堪,付云景正值少年,脚原本就在生长,鞋面早就被顶出了个洞,露出脚趾头,被小女孩笑嘻嘻地指给大家看。
付云景不动声色地垂首站着,心里却觉得极为窘迫,他缩了缩脚趾头,佝偻下身体。
众人的目光都留在了他的鞋子上,付云景很快地抬起头来看了小女孩一眼,却措不及防地与她目光对视上。
他的目光警惕,她的目光聪慧。
她俏皮地冲着他眨了下眼睛,白嫩嫩的小手伸出拉住他的手,亲近地贴近他说道:“小哥哥的鞋子都破了,走进去不是会把外公的地毯弄脏吗?”
然后她又极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少年原本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少年的手掌宽大,每一根指节都是僵硬的,被那样柔软的小手牵住,他的心头闪过一丝极为清晰的认知,这个小女孩毫无恶意,她在帮他脱离当前。
馨香袭来,一双温柔的手搭在付云景的肩膀上,怜惜地弹去他肩膀上的尘土,说话的声音极为柔和婉转:“可怜见的,这孩子一路奔波回来,等收拾齐整了再去见阿公也未尝不可。不如我带他下去换身衣服,然后再过来?”
说话的人是位少妇,眉目清丽。
素妈却生硬地回道:“不敢劳烦,这种事还是我们下人做就好了。”
素妈心里也明白,其实女孩指的是现实,不能让这个样子的付云景去见阿公。
素妈当下就决定先将付云景拾掇一番,然后再做打算。
卢管家今日敢公然地拦在阿公房门前,背后显然有人指使,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阿公身体真的不适,这些人凭借这种手段就想在别院里翻天,还真是天真的无可救药。
素妈心内冷笑,脸上也带了一丝讥诮。
可是拦在门口中年男人却故意不看素妈的脸色,闪身就进了内堂。
外厅和内堂中间还隔着一段很长的穿堂,外面的动静再大也传不到里面,阿公正昏沉地睡着。
卢管家嘱咐护士和医生仔细看护,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一股大力按住了肩膀。
一直守在阿公身边寸步不离的彪形大汉见他进来,连声问道:“云少爷到了吗?方才阿公醒了下,就问我这件事,不是传消息回来说今日必到吗?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人还没到,是不是路上出了差错?要不要派人去增援?”
卢管家道:“人已经到了,有些狼狈,所以素妈带下去拾掇一番再来。”
彪形大汉是阿公的贴身护卫万显,他的叔叔就是带付云景回来的老头万隆。
“那我阿叔呢?”
“万隆阿叔受了伤,一时没法过来。”卢管家解释道。
别院内所有的警戒力量都是万显负责,他们叔侄都是行伍出身,阿叔万隆当了几十年的兵,枪林弹雨里来去自如,这一趟他深入内陆偷渡接人,路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暗杀意外,如今将人平平安安带了回来,带的部下却一个也没能回来。
万显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忽然吩咐道:“卢管家,你不用再来这里了。我会通知素妈,不会让阿公等太久。”
自从阿公昏昏沉沉以来,这是万显第一次表态,这是直接撤了卢管家在别院里的权限,卢西定神色闪烁地看着万显,又看了看昏睡中的阿公,万显腰间鼓鼓囊囊,目光里是严肃的警告。
卢西定方才那一拦拖延时间,已经暴露了他投靠阿公养子付容安的事实,付容安一直蠢蠢欲动,别院的人都严加防范着付容安。
他敢站出来是想要在最后赌上一把,拖延时间组织一次进攻,万显的表态让卢西定明白,他是不可能背叛阿公的。
如果他还想要再说什么,恐怕会被万显当场格杀在别院内。
阿公付冬青是万安会的现任龙头老大,年轻时曾是党军中将,参与过八年对外抗战,后来随着党军撤退至湾岛,为了发展势力又来到了龙城,自此开创了万安会的基业。
如今万安会多年发展壮大已是龙城第一大地下帮会。
利益庞大的组织总是有各种纠纷和盘根错节的关系。阿公养子付容安实力强大,一直表现出取而代之的野心,与万安会其他势力缠斗不休。
自从两年前阿公付冬青身体欠佳住进别院疗养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手把持万安会事务,如今万安会的事务都是由叔公们和各大堂口老大投票表决,形势十分复杂,内外都传说阿公迟迟未有立下遗嘱扶持付容安上位,付容安私底下早已按耐不住。
当阿公内陆还有个嫡亲孙子的消息传出,龙城各方势力都被这个消息搅动了起来。
阿公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他派出副将万隆前去内陆接人,如今人已经接了回来,一直空置的嫡系势力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人们都在冷眼等着看付容安的笑话。
付容安今年近四十岁,面白留须,身材高大壮实,眼神十分犀利。
这些年他的势力扎实庞大,一直都被认为内定的接班人,现在的情势对他而言简直是峰回路转。阿公竟然还有子孙尚在人间,如果阿公直接传位,那付容安这些年的努力岂不都是白费。
座下的都是付容安的亲信,有耐不住性子的:“大哥,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外来的黄口小儿做龙头老大?如果真是如此,我信字堂第一个不服气!”
“老家伙们都还没死呢,什么时候轮到你不服气。”付容安一脸的平静,低头点了根烟,吐出一个字:“等。”
“万一阿公直接传位写遗嘱我们怎么办?律师团都侯在别院里呢!”
“这里是别院,元老叔父们都在这里,有人等着我们急了跳出来,”付容安看向他右手边第一位,戴着眼镜的男人,问道,“阿弄,你背着我安排了什么事?”
阿弄点了下头:“安哥,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话刚说完,他就被付容安一巴掌甩在脸上,眼镜都飞了出去,付容安看着一帮子大气都不敢出的下属,“你们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擅自作主张,我花十年心思养一颗棋子,如今已经成了废子,还打草惊了蛇!”付容安的面孔阴森森的,“爸爸想见孙子,拦着不让见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嗯?”
阿弄脸上通红的掌印,低头认错:“安哥教训的是,是我太过心急。”
付容安笑了下,笑容阴沉沉:“我们有的是时间,这种时候就应该等下去。别刺激到老家伙们发疯,废子都要记得料理干净,阿弄,安排近期我与那边碰面的事。”
第002章 宛然初见
素妈看向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眼神里满是赞赏:“曼君小姐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此时正是盛夏,素妈带着他们来到一个满院荷花的园子。
绿柳低垂,风景如画。
素妈张罗去给付云景准备洗澡水,只留了两个孩子在房间内。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穆曼君,禾苗旁的穆,日四又的曼,君子的君,我七岁了。”她年纪虽小,说话却很有仪态,让人无法忽视。
少年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我叫付云景。”
可能因为正处在变声期的缘故,他的声音粗噶,像公鸭憨憨的叫声。
穆曼君点了点头:“我看到过外公写你的名字,是云彩的云,景色的景吗?”
她走近他仔细端详,首先看到的是一双上挑斜飞的凤眼,长眉秀目俊采星驰,单是一双眼睛就生的神似阿公。
素妈带着端水盆的女佣进得门来:“曼君小姐,你在做什么呢?”
“我和哥哥互相认识一下。”穆曼君说道。
素妈笑道:“你们亲近是好事,阿公知道会高兴。”
女佣拿着湿润的毛巾过来给付云景擦脸,抹去脸上泥污的少年有着一张极为清秀的脸。
可惜面黄肌瘦双颊深陷,只一双眼睛生动凌然。
素妈叹了口气:“老天爷开眼的,真的给阿公留了后,”她感慨的声音很低,“别的不说,单是看这双眼睛,跟阿公一模一样,曼君小姐,你说是不是?”
穆曼君回到桌子边托着下巴坐着,用力点了点头:“嗯,就像外公书房里照片上的人。”
那照片上的人正是付云景的父亲,阿公的独生儿子付容彻。
付云景也并没有见过亲生父亲,他出生没几个月,父亲就去世了,他是被母亲在舅舅家养大的,听到父亲的照片,付云景的眼神一亮。
穆曼君说道:“等你梳洗整齐了,我带你去看。”
素妈问道:“曼君小姐,这次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穆曼君无奈地摊了摊手:“那要看他们什么时候愿意来接我,已经推了两个礼拜了。”
素妈说道:“晚些时候我给那边通电话,他们既然忙的不管你,你就在别院多住段日子。”
穆曼君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素妈,还是您最疼我。”
她从椅子上一跃而下,走到付云景身前晃了晃他的手臂,“小哥哥你不要怕,我陪你在这里住着,外公见到你不知道会有多欢喜。”
素妈听她这样懂事地说话,笑的眉眼眯成一条缝,样子十分和蔼。
付云景洗过澡出来,素妈发现别院里没有合他身的衣服,她挑了套白绸衣裤简单修改了下。
可是衣服的袖口和裤管都长出他的尺寸,衣衫太宽大而付云景又太瘦削,一套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
尽管是这样,这一身也比他来的时候那套脏兮兮的衣服好得多。
付云景却不舍地看着地上那双沾满泥土的鞋子,说道:“我想留下鞋子。”
素妈说道:“脏成那样怎么还能再穿?这次是我疏忽了没有预备下衣服,已经差人去城里给你买衣衫鞋袜,开车来回只要四个多小时,连夜里就会送过来。明天一早就会有全套的新衣衫……”
付云景看着那双鞋,目光留恋不舍。
他原本脏兮兮又略长的头发削减了去,露出清朗的额头,因为局促显得身体僵硬,听素妈这么说,他站在那儿不再说话。
穆曼君看了一眼地上的鞋子,轻声说道:“素妈,就帮他收起来吧,那是小哥哥穿着过来的,一定有特别的纪念意义。”
这话说完,付云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两个孩子相视而笑。
方才卢管家卢西定贸然拦在阿公门口,是挡住了付云景见阿公的第一次时机,外面有些嘈杂的声音,素妈帮付云景理着皱起的袖口,表情十分凝重,外面不时有人来和素妈说什么,她一直都低声安排着事情。
房间内还是只留着付云景和穆曼君,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素妈安排他们吃饭,此时从内院到荷园已有段时间,付云景一直都呆在房间里。
一桌的饭菜,都是他见所未见的好吃食,鸡鸭鱼肉蛋,每一样都从未见过这么多,他肚中饥饿万分,面前一切都那么地虚幻。一般的少年,饥肠辘辘一定会饥不择食,可是付云景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什么菜,只是大口大口地扒着米饭吃。
同桌吃饭的只有穆曼君,她吃饭的姿态一看就是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
两人吃饭期间没有说什么话,可是在付云景不经意抬眼看向她的时候,总是看到一双灵动的眸子笑着望向他,将鸡腿鱼肉夹给他,轻声细语地说道:“小哥哥,你慢慢吃。”
明明她也不过是个孩子,比他还小上7岁,却有着讨巧懂分寸的举止。
又有人来和素妈汇报了什么,她才放松下了一直警戒的神色,说道:“曼君小姐,请你陪着他去亭子里坐一会儿。”
穆曼君缩着肩膀和付云景一起坐在荷园的小亭子里,天已经黑了下来,外面依然有噪杂的声音,荷园的小院子里草丛幽深,天上月明如镜。
付云景看向穆曼君,发现小女孩的脸上是没有掩饰的失落。
“小哥哥,我听说你从内陆过来的,是不是离开了亲人?”曼君的眼睛清澈地映照出他的惶然。
少年沉默着,虽然他的神情是不同于他年龄的冷静自持,可是当听到这句问话,付云景明显怔了下,点了下头,“我妈妈没有和我一起。”
穆曼君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那样深沉的悲伤,和他同样年纪的穆家堂哥们各个都是骄矜的大少爷,穆家家族庞大环境复杂,穆曼君的身份又是家族里难堪的存在。
她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讨人欢心,实际上也不过是渴望得到很多爱的孩子。
“这里和那里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都不一样。”一切都变了,他辗转了几个月到达龙城,从此以后人生再也与以往不同。
一路上万隆的军人风格显示出他不俗的出身,而来到别院之后眼前所见皆是古朴考究的家具,肃然有序的家仆,这是个不寻常的地方。
她柔软的手牵住他,说道:“就算不一样,你也安心地住下来。你是外公的孙子,是我的哥哥,我们是一家人,我会陪着你的,你不要害怕。”
原来穆曼君是已经过世的姑姑的女儿,是他的表妹,一切都变了,他的家人不再是暴躁粗鄙的舅舅一家,可是也没有了温柔隐忍的母亲陪伴。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孤单面临,却没想到穆曼君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人和人的遇见是很讲究缘分的一件事。
她是他遇见的最早的温暖,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人生中的一抹亮色。
那一天的月光真好,荷园的景色如梦如幻,小女孩身上带着他从未闻到过的甜香,一切都是陌生的,只有她最熟悉。
她在他最窘迫的时候挺身而出,对一切无所知的他表达了自己的善意和欢迎。
当穆曼君和他说“我们是一家人,我会陪着你”的时候,付云景想起临行前的那个夜晚,母亲坐在床头,借着月光一点一点地比划着跟他说话。
她温柔而哀伤地看着他,母子二人都知道就此一别再见遥遥无期,可是她坚定地告诉他:“云景,你不要害怕,跟你祖父派来的人走。你在那边要争气,不要挂念我。”
“那你怎么办呢?”他问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万隆说情况凶险,只能带走他一个人,母亲就决定留下来。
母亲告诉他:“我会好好地活着,和你在同样的天空下。当你想我的时候,就对着月亮告诉我,你很好。”
她郑重地说道:“云景,好好活着,我们一定能再见。这里太乱了,你父亲死的时候希望你能回到祖父身边去,你不要陪我留在这里。”
付云景仰起头,对着天上的月亮,他修长的手指比划着手势,神情很是认真。
“小哥哥,你在跟月亮说话吗?”
少年看着月亮,眼睛一眨也不眨,他怕自己会哭:“我对着月亮说‘我很好’,我妈妈会听到。”
穆曼君却因为他的话眼睛里隐约有水光闪动:“你妈妈在哪儿?”
少年的眸色黯淡了下去,说道:“她在内陆。”
他害怕再也不能见到母亲,内陆和龙城是两岸封锁的状态,遥遥隔开,谁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穆曼君似乎有些理解了付云景复杂的心事:“小哥哥,挂念一个人也是一种幸福,你想她的话就对着月亮说话,她一定能听到。我真羡慕你还能这么做,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我妈妈,外公和爸爸都不愿意提到她,可是我想,她离开我自己一定也很舍不得,就像你现在这么舍不得。“
穆曼君转过脸去看他,少年乌黑的瞳仁里倒影着月光,侧着的半张脸犹如俊美雕塑,付云景勾起了嘴角,笑意从嘴角一点点地渗透到眼星眸中,俊秀的面孔溶在明媚的月光下,挺直的鼻梁犹如斧削生生阻断了月光,半面映着清辉月色如画,半面隐于黑暗寂寥神秘,他低声说道:“那我教你对着月亮说‘我很好’,你妈妈一定也能听到。”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友好过,穆曼君闻言搂着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这是她最想做的事情,因为穆曼丽高兴了从来都这么亲她哥哥。
“小哥哥你真好!”人在年少时往往并不懂得如何掩饰欲望,会想要跟友好的人亲近,想要得到很多的爱,想要得到最好的东西。
穆曼君会慢慢长大,会懂得掌握分寸试探关系,可是现在的她所有的情感都是真挚而热烈的。这个小哥哥,友好而真诚,是她最想要亲近的人。
那个馨香甜软的亲吻,是付云景充满未知的人生中得到的最宝贵的礼物。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温柔地看着她,总会想起在最初茫然失落的时候,她给予的这些善意热烈的欢欣。
付云景痛恨此刻自己的弱小,可是现在的他终究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离开内陆时回望的那一眼,只有母亲瘦削单薄的身影站在码头。
那个场景让他的心里发涩,如果没有穆曼君开解,或许他只会沉默孤独地坐在园子里对着天空发呆。
可是因为有她笑颜如花,异地他乡也变得不再可怕。
第003章 此子可托
此时付云景还不知道能掌握他命运的老人刚刚苏醒。
付冬青睁开眼睛看到全身戒备守在房间内万显,他咳嗽了一声。
万显立刻来到床侧:“阿公,您醒了,跟您报告一下,所有进入别院的人都被处理了。”
“我睡了多久?”
“7个小时,天已经亮了。”
老人苍老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神态却不怒自威,闻言“嗯”了一声,问道:“我预留下来的a组的人,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万显说道:“比以往更疯狂些,叔公和堂主们都聚在别院里等着阿公醒来。”
付冬青等着他说下去,“阿公,人已经到了,毫发无伤。”
付冬青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欣喜,吃力地想要坐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万显立刻踏上一步扶着他坐起来,轻手轻脚在他背后放了个靠枕。
阿公喘息着闭着眼睛思索了下,道:“等着我醒来?阿显,这话你说错了,他们恐怕不是来探望我的,是为了那个孩子来的吧。你见过了吗?”
“我寸步不离守着阿公,还没有见到。阿叔受了伤在外院休养,人已经带到了内院,现在由素妈看着,如果阿公要见的话,我现在就去带他过来。”
付冬青摇了摇头:“先让你阿叔来见我。”
老头万隆匆匆来到房间,万显带着房间内的人都退开回避,房间里只剩下阿公付冬青和万隆叔公。
没了其他人,付冬青的神色才有所放松,他看着相随几十年的忠诚老部下,叹息了声:“你竟真的将他带回来了。现在没有旁人,你如实将情况告诉我。”
万隆简洁地开始汇报:“阿公,确认云少爷是大少爷的亲生骨肉。当年大少爷留在了内陆,一开始还很受到重视,在那边结了婚……可惜后来内陆开始搞运动,大少爷的出身有问题,那边污蔑大少爷是内奸,将他整治的很惨,他那个妻子与他断绝了关系,大少爷被送回老家军区接受改造,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她是个哑巴,给大少爷生了云少爷,可是云少爷没过一岁大少爷……大少爷得病没有医药救治,临死之前动用昔日旧部暗线送来信函,就是阿公看到的那封信!可惜我们得到消息太晚,云少爷和少夫人在内陆过得很苦。”
那场整治运动,一直有所听闻其残酷,付冬青没想到当年因为政治理念与他分道扬镳留在内陆报效祖国的儿子,竟因为他遭受后来这些苦楚!父子二人分别之后,竟是余生再无相见之日,到如今生死两相隔。
幸好,幸好付容彻还有骨血留下,那个孩子,付冬青想到那个孩子,就充满了期盼,叹道:“上天若想让人成才,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也许幼年时吃的苦头多些并不是什么坏事。”
万隆忽然单膝跪地:“阿公,万隆有负所托!因为那边形势太过紧张,又有那边不断生事,我们的人拼死保护,可惜生死惨重,最后只剩下了我和他。原本少夫人是可以一起随着来的,可是她执意送我们到码头留了下来断后,少夫人的坚贞和勇敢让我尊敬,万隆惭愧,没能力将少夫人带回来!”
能让这样一位历经沙场的老军人尊敬,一定是个坚韧坚强的女子,她所教出的孩子……付冬青沉吟着问道:“依你看,此子怎么样?”
万隆面色严肃地站了起来,敬了个军礼,郑重答道:“将帅,此子能忍,必可托之。我们这一路上回来路上并不太平,穿越内陆封锁地区,联络暗线用偷渡的方法回到龙城来,一路上还有各种暗杀相随,若不是那孩子能忍一切幼子所不能忍,万隆不可能安然将他带到阿公身边。“
付冬青闻言爽朗地大笑起来,整个人一扫数日病恹恹的样子:“你快带他来见我!”
所有前来探听消息的人彻夜难眠。
付云景被带进了阿公的屋子,许久都没有出来,中间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别院的警戒级别再度升级,阿公重新掌控了万安会,消息通过别院一道接一道地发了出去。付容安在别院内侍奉汤药,显得很是失落。
别院大管家卢西定不声不响被处置了。
素妈满脸喜气地看着送来的衣物说道:“要说是穿着舒服,还得是相熟的裁缝做的衣衫最好,着人去请成师傅过来给云少爷量尺寸。”
付冬青吩咐之后,别院所有的人都见礼过付云景,称呼他为”云少爷“。
阿公病重卧床多日,在付云景到达别院后,他身体奇迹般地渐渐好转起来,当看到付云景扶着阿公走到院子里散步,所有忠心的仆妇都面带喜色。
一老一少往后院的山上走去,四周都分散着守卫。
守卫与他们离上一段距离,没人听得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合欢别院建在苍山半山腰,依照山势而建,路途并不平顺。
付云景搀扶着付冬青,老人每一步走得都不快,却非常稳定。
每次付云景以为他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都歇息一会儿再继续往前走。
“云景,做人跟爬山一样,往上走才能看到高处的风景。”
他们来到一处山崖边,放眼望去云雾翻腾。
付冬青停了下来,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道:“大抵是大限将至,这些天我总是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我年少时投军拥兵自立,后来加入党军抵御外敌,内战败退时护送总统逃往湾岛,为了党|国大业再从湾岛辗转来龙城,如今党|国已不在,家乡无处寻,想来只能埋骨异乡。人这一生真是可笑,竟从来都身不由己……”
山风吹拂起老人的白发,他的面容如同普通的老人一样苍老憔悴,“云景,阿公一生杀戮太多,算命的说我命里带煞克妻克子,我早就想到了无子送终的凄凉晚景,唯一没有想到的事就是你父亲临死前传讯回来。可惜辗转十余年才到我手上,阿公派人去的迟了,才这么晚见到你。”
他苍老的手摸了摸付云景的头,骨血相连的亲密不言而喻。
“阿公……”付云景抿紧薄唇,脸上现出同样的悲伤之色。
“云景,你是我付家的子孙,要牢记我付家家规——言忠信,行笃敬,勤学行,守基业,修闺庭,尚闲素,才不宜露,事不宜恃,享不宜过,一生俯仰无愧天地,遵从本心建功立业。”
“云景谨记。”
“我已时日无多,陪得你一日,便少一日。阿公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当年与你父亲骨肉分离,上天还算待我付某人不薄,临到头将你送到身边。”一代枭雄付冬青郑重托付,“云景,万安会是我一手创立的基业,这副重担你日后须尽力承担。”
付云景道:“云景定不负阿公所托。”
当天付冬青的律师团到达别院,付冬青立定了遗嘱,他所拥有的万安会股份一分为二,分别给了付容安和付云景,但是所有的不动产和古董等物都留给了付云景,其中有一小部分不动产是特意留给穆曼君的。
随之付冬青召集万安会的叔父们和十三分堂堂主开会。
“云景,当众跟阿叔见礼。”
付冬青面色不怒而威,将沉默站在他身后的少年喊到身前,老人的目光压迫的付容安后背如针芒刺入。
“阿叔。”
“这些在座的每一位都是你的长辈,现在让阿叔领着你认一认。万安会的将来还依仗诸位劳心劳力,云景年少,劳烦各位日后提携教育。”
付冬青一个人挨一个人地看过去,所有的人与他目光相接都体会到了沉重的嘱托意味。
付容安领着付云景一个个认下,人们都对这个沉默的少年给予相应的礼待。
在场的是长老会和分堂堂主,每个在龙城都是称霸一方的人物。
付冬青让付容安为付云景引见,其中含义不用言明大家也心中有数。
这是付冬青对万安会所有高层的知会:付云景是堂堂正正的付家人,从此也是万安会的一分子,是他的接班人。
紧接着付冬青公布的事,才是今日会议的重头戏。
龙头大佬的位置他竟然没有直接指定由谁接任,而是拟定了万安会龙头大佬的选举制度:十三个堂口每个堂主各有一票,六个叔公各有一票,一共十九票。选举需经历两轮投票,第一轮投票选出票高的三名作为候选人,第二轮投票从候选人中选出龙头大佬。票数最高者当任,任期五年……选举实施细则详细而清晰,显然是思虑已久的成熟方案。
“这个提议,谁赞成?谁反对?”付冬青依然是一如既往地犀利作风,眼风扫过全场,不怒而威。
各位堂口大哥和长老会的叔公们心中快速盘算。
这个方案目前对哪一方都没有坏处。
各大势力都有自己的一票,此后合作谈判的筹码大大增加,不管最后赢家是谁,当选的一方五年内都有扩大自己势力发展的机会。
如此一来,日后的形势充满变数,相应也就充满机会。
阿公当即宣布:他在长老会的席位留给付云景,若是阿公去了,付云景直接就和万安会立下汗马功劳的叔公们一辈,少年高位就是如此。
看来阿公决心改制民主选举,低声的讨论过后,付容安举手道:“我赞成!”
长老会最有权的一位叔父化骨龙随之道:“我赞成!”
付冬青说道:“那好,三日后各方交出候选人名,今日是7月9日,7月13日还在这里,我们在此投票选出下一任龙头大哥,希望大家慎重对待万安会第一次的龙头大哥选举。散会!”
第004章 月下一诺
穆曼君和付云景陪着阿公吃晚饭。
这么多年,谁都没有见过阿公这样高兴的样子。
再威严的大佬,卸去那层身份,只不过是个渴望天伦之乐,阖家团聚吃饭的老人。
“曼君,最近在穆家有没有受欺负?”阿公问道。
穆曼君摇了摇头。
“你就是太软弱!”老人的语气充满怜惜,他看向付云景,“以后要好好保护妹妹。”
穆曼君看向端正坐在那儿的付云景,笑着说道,”小哥哥待我很好。“
她总是这样客客气气一副做客的样子。
女孩儿的声音娇软,说话的样子让付冬青的心头涌现无限柔情,很多年以前,他还很年轻,踌躇满志,身为军阀独子整日里忙着谈判打仗,很少有机会陪着妻子和付容彻一起吃饭,所以付容彻后来才与他那样生疏。
付云景俊眉星目,身为少年却气度沉稳。
穆曼君年纪虽幼,却有不俗的举止仪态。
付冬青说道:“这里本就是你的家,云景是你哥哥,若是以后外公不在了,你记得还有你哥哥在,断然不会让你受委屈。”
穆曼君听着抿嘴笑了,外公这句话无疑是她今后的护身符。
她是船运世家穆六少穆晨南的女儿,穆曼君的亲生母亲是付冬青独女付容华,她当年为了嫁到穆家去,跟生父付冬青几乎是决裂之势,谁知道嫁过去后,穆晨南花花大少性子不改,到处沾花惹草,两人之间闹得很厉害,付容华生了女儿半年后出车祸就死了,葬礼办的很是冷清,而穆晨南不足三月就另娶了妻子。
穆曼君就在这样尴尬复杂的环境里长大。
穆晨南的父亲前后有四任妻子,穆晨南本是二房的独子,一直颇受其中,当年独占鳌头在穆家呼风唤雨,可是如今早已成了昨日黄花,再也没受过重用,只在现在掌家的穆晨远手下做着个经理。
穆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各方斗法层出不穷,穆曼君自小在那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没有眼力劲和心机那是不可能的。
付云景是与她血缘亲近却又完全陌生的少年,可是他对她并不是表面上的客套,也没有骨子里的生疏。
相逢于幼时是一种幸运,因为他们可能拥有更多纯粹的感情。
素妈仍旧在一旁侍奉,一般她绝对不会多嘴主家的事,可是昨夜她照顾穆曼君入睡,对她打从心底里怜惜。因着从前的旧事,穆曼君在穆家身份尴尬,早早就很懂事。
素妈当年去穆家送东西,回头看到身后跟着的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她不过五六岁大,穿着一身偏旧的裙子,充满期盼地看着她。
穆家仆妇急忙说道:“十七小姐,你怎么跑出来了?”
素妈一眼就认出穆曼君来,她和母亲长得很像,当年付容华由素妈一手拉扯大,情谊深厚。后来付容华英年早逝素妈比谁都要伤心,她生气的就是当年让小姐走火入魔似的非要嫁的穆家人。
因为付容华去世的消息让夫人伤心过度,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付冬青一直对此有些忌讳,觉得是女儿不懂事害死了妻子,这些年对在穆家的穆曼君也不多问,只叮嘱她定时前去看看,可是穆家一直都拦着不让见。
当穆曼君怯生生地看向她,眼睛水汪汪如同碧池清泉,素妈心头一颤,叫道:“曼君小姐!”
她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没有长开,现在已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穆曼君双手搓|弄着衣角,扬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素妈,低声道:“你见过我妈妈吗,她们说你是妈妈那边的人,你来就会把我接走……”
素妈并不是个普通的仆妇,她是夫人的贴身仆妇。
夫人去世后,付冬青对她也颇为礼敬照顾,她当年也随着阿公和夫人经过动乱的岁月,虽是女流之辈,却干脆果决。
付冬青出了名的护短,手下人也是一样,素妈当下直截了当地问道:“陈妈,方才我说想见见见曼君小姐,你不是说曼君小姐去中心学画画去了吗?每次我来要见曼君小姐,你们都有诸多借口,是不是等我回去跟阿公禀报,你们穆老爷子才肯让出曼君小姐的抚养权?”
陈妈尴尬地笑着,嘴上却仍在打哈哈:“以往这个时候是要去中心学画画的,谁知道今天竟没去。快去把看着十七小姐的采蓝喊过来问问怎么回事!”
素妈过去牵着穆曼君的手:“没去就没去吧,带我去见穆老先生,阿公很久没有见到曼君小姐了,我得带她回去一趟。”
当晚她就将穆曼君带回了别院,这两年穆曼君有了她的提点,越来越聪明伶俐,见机极快心地又好,付冬青见她如此懂事,也很疼她,穆曼君的日子比原来好过许多。
素妈一直以来最担心的就是阿公去了之后,穆曼君身后再没人撑腰,付云景的出现让她觉得由衷开心。
想到这里,素妈抹了抹眼睛,道:“若是夫人在就好了……”
她见阿公神色一凛,接着说道,“是我失言了,此情此景让我太过感触,夫人以前很疼容华小姐的,也常常都在思念容彻少爷。”
付冬青低声道:“你说得对,若是夫人在,见到孩子们这么好,一定会很高兴。”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打开,凝神注视了许久,这才合上怀表递给付云景。
“收好,日后送给你的妻子,这是我们付家家传之物。”
付云景还是个少年,闻言脸色红透,小心翼翼地接过怀表。
付冬青看了一眼穆曼君,吩咐道:“把夫人以前收的那个翡翠镯子拿过来。”
素妈应了声,很快就去取了来,当真是通透的上好翡翠,莹莹一片绿中蕴含着无限水光。
“曼君,哥哥有礼物你也得有,这个给你,是外婆的嫁妆,当时就说等你长大了要留给你的。”付冬青想起妻子当年微笑着说话的样子,一时怔忪在了当场,神色极为落寞。
付冬青身体不好,吃完饭就觉得倦了,早早去歇息。
付云景和穆曼君都住在荷园里,两间卧室挨着墙,两个人又同上次般坐在亭子里聊天。
夏季凉风习习,池塘里荷花摇曳,付云景穿着一身白色绸缎衣裤,沉默自持的样子颇像旧时大家族里的少爷。
他拿着那块怀表,打开后才知道里面藏有乾坤。
表壳上有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个美人,巧笑倩兮,下巴的弧线与付云景极为相似,应当是祖母年轻的时候。
这些日子以来,付云景听到了不少关于阿公的事。
阿公和祖母是青梅竹马的娃娃亲,后来阿公随军征战,祖母一力承担家业守住了后方,随着阿公辗转多年,最终流落到龙城,入土也没能回归故土。
之前祖母只生养了一个儿子,也就是付云景的父亲付容彻。
因为政治选择不同付容彻与父母分离,祖母一直都很思念牵挂付容彻。
在阿公携带祖母奔波的路上她的身体受了损,将养好些年才有了个女儿,就是穆曼君的母亲付容华。
谁曾想一子一女都先行离他们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祖母悲痛过度,在穆曼君一岁左右的时候也去了,从那之后素妈惦记容华小姐的女儿,定时前去探望。
夫人去了后,阿公的身体就一直都不好了。
付云景的出现对付冬青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与夫人恩爱甚笃,没有子女传人一直引为人生大憾,可是为了爱护夫人却从不多提这件事,如今知道付容彻还有个儿子,还长得这样像他!
少年并不清楚他的意义所在,只是发愣地看着手中的怀表,表壳锃亮,可见时常摩挲。
他并不陌生这样的信物,父亲虽然不在了,可是母亲每日都要提到他,她教他在沙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字,比划着告诉他父亲是怎样的人,希望他日后能像他的父亲。
这些浓郁而沉淀的情感,应当就是爱。
付云景虽然身世坎坷,但是他曾被母亲无私地爱过,也明白父母曾经多么恩爱。
他的心里有坚实而强大的情感依托,付冬青对他是欣赏加指引的,虽然前路未知有着茫然,但是当前的付云景更多感觉到的还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归家的安定。
他少年自持,日后也越发地稳重。
穆曼君则有很大的不同,她自小在冷漠忽视对待她的穆家长大,母亲是穆家的禁忌,父亲风流周旋,从来没有正视过她。穆家家族里的女孩子很多,每个都有双亲疼爱,欺辱她的有可怜她的也有,小女孩的心底一直很孤独,缺乏安全感。
这样的两个人,很容易彼此依靠。
付云景侧过脸,看到穆曼君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感觉到他看她,她抿嘴笑了下,小脸上一双大眼睛弯起,如同月牙。
穆曼君长得并不像付家人,付家人都有一双上挑的凤眼,而她是杏核状的大眼睛和双眼皮。
“曼君,你笑什么?”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其实我一直都想要个哥哥,家里曼丽有六哥哥,曼雅有九哥哥,她们做错了事,哥哥会护着她们,我一直都没有,所以只能小心提点自己不要做错事说错话,不要惹爷爷和爸爸不高兴,也不要惹阿姨不高兴。我心里有什么事没有人说,只能全部都藏起来,可是现在我也有哥哥了,以后我陪着你,你护着我,多好啊!”
心里仿佛有一根针扎进最柔软的地方,付云景郑重许诺。
“我会陪着你,保护你。曼君,你以后有我。”
她仰着脸看着月亮笑,用他教的手势娴熟地比划着“我很好”,然后将头轻轻靠在付云景的肩膀上。
少年的呼吸平稳,手臂环绕住女孩。
他们都失去了至亲,这天地间只有他们血脉相连,没有这种亲近更让人觉得安心。
月下一诺,付云景记了很多年,世间有很多事都会逐渐地忘记,可是因为承诺第一次产生的坚定和勇气他不会忘记,当然更不会忘记身侧那个善解人意的女孩。
尽管她的眼睛里含着哀愁,却那样依赖地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个时候,他还什么都没有,可是她相信他,并觉得安定和幸福。
就如同他最窘迫之时,被全场审视之时,她站出来牵着他的手离开,在他耳边低低的那句:“你别怕,外公会喜欢你,你得收拾好了再见他,别让他担心。”
第005章 别院生活
万安会选举之前,暗流涌动,付容安积极拉拢各堂口势力支持他。
付冬青的生活过的悠闲而平静,对一切都不闻不问。
他现在全部的心里都放在了付云景的身上,还专门为付云景请了教习师父,付云景虽然没有真正执过笔,写的字却颇有风骨。
当问过是他母亲一笔一划在沙子上教的之后,付冬青长叹一声,长久地沉默。
可惜那女子没能来到龙城,万隆接应付云景的时候在内陆暴露了身份,她留下来断后,定然不会有好的结局。
看着付云景专注练字的样子,付冬青选择了对此事沉默不提。
万隆叔公来到书房里,问道:“将帅!我听说您让我们都支持容安,难道您真的要将他送上龙头大哥的位置?”万隆的神色里有几分不理解。
付容安是个太有野心的人,为万安会的开拓立下汗马功劳,但是手段太过于狠戾,这些年性格也相当偏激,做事不留后路,这样的人当龙头大哥,实在是不太合适。
“人在悬崖上,手中只有一根绳子可以依仗,你说他会不会松手?不进则退,进才是正确的。”付冬青说道,“他从小是你我看着长大的,本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能开拓基业,却不是个优秀的领袖,所以会里很多人不服他,付容安一直在跟他们斗,会里的弟兄们有眼睛在看,有耳朵在听,什么人能引领万安会发展什么人会将万安会领上歪路,他们有自己的判断,希望日后云景能够胜任,如今我能做的,不过是送容安一程。”
“可惜云景少爷太小。”
“当年我这般年纪的时候,已经和你一起坐到了南州军阀谈判的桌子上,该面临的不会因为年纪小就不用面对,云景迟早都要面对这些事。万隆,你也说过,此子可托,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尚有能力的时候,为他安排好一条路。读书明理,行事随心。若是我不在了,你们也要替我好好地看着他。”
“将帅,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到这种时候,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万隆,我的这些安排你一定要执行下去,这都是为了云景好。烈火烹油,若是咱们现在将他推到高处才是害了他,时间还长着呢,种什么因才能得什么果,你要切记这一点。”
付冬青欣慰地笑了笑:“他心智坚忍,有谋有断,最重要的一点……心正,万隆,我好快活,他像他父亲!付家终有人可托!”他顿了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我将容安推上龙头大哥的位置,他会为难云景,但是你切莫忘记一点,他也是付家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容安有能力坐上这个位置,日后更重要的是,让云景在复杂的形势中学会处理事情的方法。希望日后云景能将万安会带领上我期望的那条路上去……”
万隆霍然明白过来:“您这是让世事磨练云少爷啊!”
付冬青摇了摇头:“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尽力筹谋罢了。”
他们来到书房,听到清脆的笑声。
“看呀看呀,飞起来了!”穆曼君在窗外喊道,“小哥哥快点出来放风筝啊!”
少年正在镇定地临帖,听到喊声后,他从容不迫地放下笔来到窗边。
外面阳光明媚,穆曼君手里拽着细线,跑的脸蛋红扑扑,站在院子里仰脸看着窗口:“小哥哥你快来啊!”
“我的字还没写完,曼君等我一会儿好不好?”他语气温软,跟女孩说道。
穆曼君并不蛮横,闻言一点头:“好啊,那你快写,我在外等你。”
“云景,去吧。”付冬青发话道。
少年轻轻“嗯”了一声,稳稳地走到门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才略显急切。
俊朗的少年接过女孩手里的风筝线,女孩仰望着他报以甜甜的笑容。
少年平静的面容上也有了生动之色,两个人追逐在院内,青春正好,阳光正好,一切都生机勃勃。
付冬青面上带着笑,仰头往上一看,不由拍了下窗台:“曼君个小鬼头,我说别院里哪里来的风筝。那是我的藏品,宏远大师的作品……快些找人去看着点,莫把风筝弄坏了,”顿了顿又说道,“看着就好,别打扰了孩子们玩的兴致。”
万隆忍住笑,出去吩咐下人。
晚上,付云景在书房里一笔一划地补完了教习布置的临帖作业。
他临摹的手臂酸麻,内心中却有一种难言的满足。
母亲曾经说过,父亲写的一手好字,就算是用树枝在地上也能从容地写出一首诗词,他从没见过父亲,可是在母亲的描述中,他一直都能感受到父亲的存在。
如今他见到阿公,与阿公生活在一起,也对他充满了敬仰。
阿公有学识,有魄力,威严却又慈爱,相处虽短但对他格外用心栽培。
写完字,付云景到阿公房里道晚安,阿公竟然还没睡。
“云景,字写完了吗?”他半倚着问他。
“写完了。”
“今日我让你去陪着曼君放风筝,是想看你们玩乐的样子,含饴弄孙大致也就是这个样子罢,总算知道是什么滋味。”
老人夜里咳得越来越厉害,精神越来越不济,清醒时都与他相处,说的话里都包含着很多期盼和良苦的用心。
“阿公,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你也学着人叫我阿公?叫一声祖父罢,我没听你叫过。”
“祖父。”付云景的声音发颤。
“云景,我从来没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你到我身边来就这样高了,这些年我没能看着你一点点长到现在这么大,可真是遗憾呐!你沉稳得多,不像你爸爸小时候,他特别淘气,整日地闯祸闹事,惹得我恼了就会打他一顿,明明疼的狠了,他却怎么也不肯服软,总是倔强地跟我对视,就是不肯嘴上认错。你祖母总是跑来劝,真是慈母多败儿!谁知道我们之后都再也没能见到他……”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沉浸在往日的回忆里。
付云景知道祖母和父亲都已故去,不忍顺下去这个话题,沉默地听着。
老人说话累了,付云景扶着他躺下,他没回荷园里去,让人搬来一张小床睡在内室边上,
夜里老人动一动咳一咳他就会醒,上前去照料老人,十分地孝顺。
付冬青安排了照相馆的人前来照相。
万安会的堂口大哥和叔父济济一堂,围绕在阿公身周,老人威严地坐在正中间,照片中仅站着三个孩子。
付云景,穆曼君,还有付容安的女儿付云晴。
严格意义上算,付容安是阿公付冬青的养子,但也是阿公指认的明面上的接班人,凭空冒出的付云景就成了付家隐秘的接班人。
阿公的做法谁也猜不透,他没有推付云景继位,而是放手给了付容安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权利和地位,他得到了阿公无条件的支持,被扶持着登上了龙头老大的位置。
付容安已经是万安会真正的龙头老大,到此刻大局已定,万安会就是有心里有不服气的人,面上也不会表现出来。
各个堂口主事的堂主都对付容安表示了祝贺,一派的热闹与恭维里,没人刻意去留意一直站在阿公身后,那个沉默的少年付云景。
付云晴和付云景说话,神色很好奇地问他道:“听说你是从内陆来的,给我讲讲那边的事情好不好?”
付云晴比付云景小了一两岁,少女的问话中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付云景还没回答,穆曼君就甜甜叫了声“云晴姐姐。”
付云晴看着穆曼君笑道:“你怎么还没在这儿,还不用回你家去吗?”
付云景说道:“这里也是曼君的家。”他对着付云晴的时候略有些生疏的客套,但是让人很有礼貌说道,“我先带着曼君去那边。”
他只牵着穆曼君的手,礼貌地从她身边走开。
付云晴笑着站在原地,说道:“好啊,哥哥,你们先过去。”一边说一边对着曼君做了个鬼脸,“你不要再被我弄哭啊……你哭了爸爸又要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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