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展的视线从他怀里的女人身上缓缓抬起，看向站在对面的姜巽离，又看了看和姜巽离并肩站着的蒋芃，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尊者，他们两个都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雷雨中显得更加虚无缥缈，在场的除了他自己和那个神秘的“尊者”，没有一个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两只罗刹就在这一刻欺身而上，如同两把尖刀，刺入一行人中间，将他们的队伍分割开来。姜衍恒与张川被拦截到一边，姜老爷子和张小满被另一只缠住。

    “小离，去破阵！”

    姜老爷子一边挡住罗刹手里的骨刺，一边向姜巽离喊道。

    姜巽离拎着长剑冲牧展直扑过去，作势要刺他怀里的女人，却剑锋一偏，击打到地面，将向前的冲力卸成一道弧线，就这样贴着牧展绕过了他，直奔诸薇薇的尸体。他手中捏着一张离火符，只要距离够近，他就可以迅速将那具尸体烧成灰烬！

    牧展一手抱着女人，一手猛地抓住姜巽离的胳膊，将人拉回来。

    这时一道箭矢袭倏然而至，穿透了牧展的胳膊，携带的巨大力道让他登时打了个趔趄。但是他依旧没松手，而且力道大得可怕，姜巽离被他拉住，竟然一点也跑不了。

    姜巽离回手一剑，刺向牧展怀里的女人。

    牧展转身避开，但抓着姜巽离的手依旧不松。

    蒋芃再次搭箭开弓，那边牧展却不给他留下任何视野，与姜巽离缠斗在一起，令蒋芃无从下手。

    姜巽离本意并不是和牧展缠斗，因此他使出太极的身法，每一剑都在调离牧展的注意力，想要脱身去破七情阵。然而牧展就是死死抓着他不放，即使被他刺伤，也绝不松手。

    “你这是何苦？你真信咎狱尊者是为了帮你复活妻子吗？”姜巽离气得不行，“他根本就是想复活他自己！”

    “我不会信你的。”牧展道。

    姜巽离冷笑一声，干脆收了剑势，欺身上前用胳膊锁住牧展，冲蒋芃喊：“射尸体！破阵！”

    随着他的话音，蒋芃积蓄许久的一箭倏然离弦！

    牧展见状，死死扳着姜巽离，疾退两步，带着他一起转身往箭矢上撞去。

    箭矢在姜巽离的肋下擦出一道血痕，咄地刺进牧展的侧腹。

    “小离！”蒋芃悚然一惊，疾步上前。

    “你别靠近！”姜巽离喊道，“我没事！你继续破阵，我就不相信他每一箭都接得下来！”

    蒋芃再次开弓，却迟迟没有放弦。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哼，张小满为了帮姜老爷子挡住一击，被罗刹的骨刃刺伤，倒退着跌坐在一片泥潭里。姜老爷子身上的压力骤增，几次都差点被罗刹抓住。

    罗刹一爪袭向姜老爷子的面门，姜老爷子抬剑格挡，却被震得向后退了一步，一脚踩进一处石缝。那罗刹追击而来，姜老爷子几乎来不及挡住这一次攻击。

    姜巽离一阵头皮发麻，不管不顾地把手里的长剑掷了出去，以灵力推送，堪堪帮姜老爷子挡住了这一次攻击。

    他惊出一身冷汗，想要返回去帮助姜老爷子对付罗刹。

    然而，牧展还是不松手。

    “蒋芃，去帮我爷爷！”姜巽离喊道，“我这边暂时没危险！”

    蒋芃闻言立刻带着弓箭退回祭坛外面，帮姜老爷子压制那只已然疯狂的罗刹。

    姜巽离决定还是得先把牧展搞定，否则有他牵制，破阵简直是不可能的。他现在手里没了武器，符箓对人的杀伤力有限，只能选择肉搏了。

    牧展其实没有任何格斗技巧，但是不知什么原因，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抓着姜巽离的那只手如同铁钳一般，不管姜巽离怎么挣扎，都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你真的信一个魔修尊者，会帮你复活妻子？”姜巽离道。

    牧展依旧带着温和的浅笑：“就算他骗我，我也认了。这是我能抓住的唯一的机会，不是么？”

    “咎狱尊者复生，会天下大乱的！”

    “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让她活过来，如果不行，那我就陪她去死！”

    姜巽离听到牧展的说法，知道这个人是无法被劝服了。

    谁也不可能叫醒一个铁了心装睡的人。

    姜巽离练的一直是太极功夫，力量稍显薄弱，虽说不怕刚硬的外功，但对牧展这种力量型又死抓不放的就无可奈何了。两人缠斗到祭坛中央，又从中央位置扭打到祭坛的南边角落。

    忽然，姜巽离脚下踢倒了什么东西。

    他回头看去，发现正是之前被放在“喜”情阵中的木偶。

    木偶以槐木雕成，极为抽象简单的形态，眼眶是两个黑黢黢的圆洞。

    姜巽离看着这只被自己踢倒的木偶，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就在这个瞬间，牧展松开了一直抓着姜巽离的手，抱着他怀里的红发女人退到了祭坛的中央。

    姜巽离纵身就想追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束缚住，猛地拽向地面——他就这样不受控制地噗通跪在了那道唯一空着的符阵里面。周围的黑雾倏然而上，如同一条绞杀猎物的巨蟒，将他死死缠绕，几乎要把他全身的骨骼都挤碎。

    姜巽离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呼。

    “去帮小离！我们这儿顶得住！”

    姜衍恒一边打一边转移方向，将两只罗刹拉到了一起，几人同时顶上。

    蒋芃早就注意到姜巽离的异常了，却无法脱身，急得眼睛发红，这时终于抓住机会，在张川的掩护下退出战圈，直奔姜巽离。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之极的桀桀笑声从姜巽离的背后响起。那两只罗刹听到笑声，仿佛被激起了血性，攻击变得更加凌厉凶猛起来。

    姜巽离原本已经拿出了一张雷殛符，此刻攥在手里，却已经没有能力激发它了。

    木偶中狂涌而出的黑雾缠绕在他的身上，从他的口鼻钻入，仿佛在一片一片地啃食他的内脏。

    “回……去！”

    姜巽离抬起头，艰难地冲蒋芃开口：“回去……离……开……这儿！”

    他跪伏在地，将手里的雷殛符攥得变了形，最终被他手指的力道撕扯成碎片，落在地上。

    蒋芃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却拿紧缠着姜巽离的那道黑雾无可奈何。

    祭坛周围的七个符阵中开始缓缓溢出雾气，血红的、莹白的、深蓝的……在暗无星月的雨夜里显得极为华丽。它们翻卷升腾，如丝如缕，蜿蜒盘绕，向着祭坛中央牧展怀里的女人汇聚而去，从她的天灵盖沁入她的躯体。

    姜巽离的口鼻中开始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析出，不受控地向着祭坛中央飞去。

    他知道自己这是被利用了，这些喜悦情绪一旦积累到足够的数量，咎狱尊者再杀掉他，就能复活！

    姜巽离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蒋芃，强撑道：“……杀……了我。”

    “蒋芃……”他咬着牙关，用几乎无法被捕捉的低沉声音说，“用……你的箭……”

    “杀了我。”

    蒋芃紧紧攥着那张黑色的复合弓，觉得它重若千钧，坠得他根本抬不起手来。

    “如果……你不杀我……阵……就要成了！”姜巽离死死盯着蒋芃，眼中尽是一片血色。

    另外四人仍旧被两只罗刹缠得死死的，一时帮不上这边什么。但姜老爷子一直分神注意着姜巽离的状态，此时此刻，不免满心悔意。他后悔把咎狱尊者想得太简单，后悔让姜巽离独自来燕市驻守，更后悔当初为了无关紧要的自尊而让四柱全阴的小孙子成为天师……

    蒋芃缓缓将手中的弓提起来，稳稳当当地搭了一支箭在弦上。

    然后他猛地转身，一箭射向祭坛中央的牧展！

    一道黑雾倏然而至，箭矢撞在黑雾上面，瞬间碎裂成一片一片。

    那黑雾颤抖了一会儿，忽然传出一阵笑声：“哈哈哈哈，你倒是会耍聪明。”

    这声音虚无缥缈，忽远忽近，然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把它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你想救他，也不是不可能。”那黑雾继续说，“七情返世阵，想必你都知道了。你也知道，我还差哪一味情感没有拿到。”

    “喜悦啊……如果，你能够救下自己心爱的人，那么，你会不会为此感到由衷的喜悦呢？嗯？”

    姜巽离艰难地睁开眼睛，哑着嗓子怒喝：“蒋芃！”

    他在声音里夹杂了灵力，直击入蒋芃的脑海：“不要听他的话！现在，立刻动手！”

    说完，猛地咳出一片血雾。

    蒋芃他闭了闭眼睛，反手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矢，试探地刺向姜巽离的方向。

    奇异地，直到箭矢的尖端碰上姜巽离脖颈的肌肤，他都没有受到黑雾的丝毫阻碍。

    冰冷的金属箭簇触碰着姜巽离的脖子，随着蒋芃颤抖的手腕时重时轻。

    姜巽离看向蒋芃，口鼻中忽地溢出更加密集的金色光点来——是的，在面临死亡的这一刻，他是喜悦的。只要这个阵破，咎狱尊者就会受到反噬，那时候他们就可以将这位尚未完全复生的魔修尊者一举消灭！

    蒋芃却在这时丢下了手中的箭支，上前猛地抱住了姜巽离，和他一起跪在了符阵的中心。

    “动……手……”姜巽离挣扎着说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