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愕：仓卒惊讶的样子。

    这是根据国语字典里一字不露的解释，有80跟他现在的心情相同。

    「！？」

    这是箫中剑停好脚踏车，踏进道馆，推开纱门，定睛一看，定格两秒的反应。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跟猫大人对掌！

    「箫老师你终于来了！」金无患是箫中剑来到无疾道馆的第一个学生，是位心地善良、用功向学的好学生，很得箫中剑与猫大人的喜爱，箫中剑也将金无患当作弟弟看待，所以当金无患扑上来抱住他的时候，箫中剑并没有反射性的躲开而是站在原地任由金无患抱个高兴。

    但是这样的反应却引来某人眼底泛出吃味的神情，「箫兄！我们又见面了！」笑得一脸灿烂的俊美男子向箫中剑挥挥手。

    「啊蛤？终于到了啊？从你那儿到这里才几分钟路程，你又骑到迷路了啊？」猫大人似是责备实是挂心地叨念几句，箫中剑是大路痴这件事，全道馆的师生都知道。

    猫大人刚才跟这位新学员对招，打得挺尽兴的，他拿了条毛巾擦了擦冒着热汗的脸，顺手拍拍身旁的新学员给箫中剑介绍：「这位是我们的新学员朱闻苍日啊，刚刚在电话里已经提过的……你们认识啊？」他老人家见识多广阅人无数，加上听力并没有因年老而退化，刚刚听到朱闻苍日对箫中剑热情的招呼语，就猜想他们俩大概认识了。

    「我跟箫老师是旧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朱闻苍日人畜无害的笑容，活像电视广告里卖铝箔包饮料的代言人狂喊多喝多健康，屁！谁不知道喝太多铝箔包饮料会早死！他这叫睁眼说瞎话！聪明人都听出朱闻苍日的『没想到』是呼咙人，他分明是知道箫中剑在这道馆授课才来当学生！

    然而咱们的迟钝箫果然不枉费『纯洁百合纯情山茶花』的封号，他不只没听出朱闻苍日的胡扯还相信了！

    啊？你问我为啥连猫大人和金无患这两位聪明人也被呼咙？开玩笑，局内人的箫中剑都搞得糊里糊涂傻傻分不清楚了，更何况是局外人？他们连朱闻苍日来道馆的『真正目的』都不知道呢！

    「嗯嗯，既然你们认识啊，那就好谈了啊！」猫大人浓重的乡音带着愉悦：「箫中剑，这年轻人的底子不错啊，刚好跟你师父那死对头的路子有些渊源，你们两个正好教学相长啊！」摸摸有些白花的山羊胡，猫大人把毛巾差给金无患拿去洗干净，自个儿走去休息室泡茶看报了，空荡荡的大教室里留下面面相觑的箫中剑与朱闻苍日。

    会听到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通常是在极度静谧的时候，譬如深夜。然而凡事总有个例外，例如现在，朱闻苍日就很清楚的听到墙壁上那圆型时钟的滴答声。

    箫中剑率先打破了沉默：「朱闻苍日，你是故意的吗？」身为教师，一向和颜悦色对待『学生』的箫中剑，难得皮笑肉不笑地睨着这位总是以『巧遇』出场的友人兼客人，嗯，或许现在该加个『学生』的身份。

    面对箫中剑七分愠怒三分疑惑的质问，朱闻苍日笑弯了嘴角：「箫兄你误会了～～武术也是养生的一种，年纪大了才不会躺床嘛！」确定箫中剑没有发现他真正的『意图』，朱闻苍日笑得越发高兴了。

    「谁跟你说这个！」箫中剑瞪他：「你明知道朱皇与武痴他们长辈俩是死对头，身为徒弟的你还敢跑来找我学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武痴门下的学生！」

    「哎哎～～箫兄你想得严重了，猫大人前辈也说我们可以教学相长嘛！万教归宗万教归宗～～」

    「万你个大头！」箫中剑剩下的三分疑惑全转为怒气，十分怒气全变成粗口。「要是被他们两老知道，我们就等着扒皮你懂不懂！」这下换箫中剑急了，眼前这笑得跟向日葵一样过度刺眼的家伙到底了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朱皇、武痴前辈爆走起来是会毁天灭地山崩地裂惨绝人寰的啊！

    没想到箫中剑会当场暴怒，朱闻苍日赶紧替他灭火，语调顿时软了半圈：「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们不打朱皇武痴这两派的拳，我们学别的。」他笑眯眯道：「我是学生，你是老师，你教什么，我学什么。」琥珀色的深璲眸子直直望进那潭美绝的碧绿中，是在温柔不过的笑容。

    可惜的是，箫中剑的感情神经可比深海电缆，完全没瞧出朱闻苍日眼底传来的柔情笑意，他只当作朱闻苍日在用眼神说服他，证明他来求学的心有多坚定。

    箫中剑抬手揉揉发疼的额角，既然朱闻苍日真想学，他这个当老师的也不能撵走学生，看来只有妥协的份，「你跟我来，看看课程排什么时候。」他怎么觉得自己揽上了个大麻烦？

    两人走回休息室，里头看报喝茶的猫大人瞧两人走进来，抬头瞟了眼，又埋头继续看他的财经股市版。

    休息室的牛奶色墙壁上挂着一面白板，上头是周一到周五的课程表。

    箫中剑指着白板上空出的格子：「只要有空堂，你都可以来，毕竟你没办法上团体班。」竟然可以跟猫大人过招，还让他老人家流了一身汗，朱闻苍日的程度真的不差。

    朱闻苍日看了看，问道：「没有周休二日的课？」

    「没有，而且我也没空。」

    「咦？你有约会？」呃，被瞪了。

    「我有发廊要经营。」约会？这家伙在乱猜什么！

    朱闻苍日手抵着下颚轻轻摩娑，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那好，就周六吧！」

    「啊？」箫中剑语调不自觉提高半音，「就说我有发廊要经营你还挑周六！」他是故意的吧！

    朱闻苍日一副受尽委屈的哀怨貌：「我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晚上又要应酬，恐怕没时间……」越说声音越低，听起来像是箫中剑这个做老师的在威胁逼迫学生似的。

    说真格的，朱闻苍日跟其他学生不一样，若是能上团体班就好办了，偏偏朱闻苍日的程度高，加上又是白领阶级，时间不好安排。……也罢，发廊的生意也没有忙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大部分时间都是闲在店里等客人上门，看在他们老是以『巧遇』重逢的特殊缘分上，他就挪出周六好了，至于上课的时间就弹性点，没客人的话，他就给朱闻苍日上课，有客人的话，时间再另外安排。

    「好吧，就周六上课。」箫中剑勉为其难地答应。

    这下换朱闻苍日错愕了，刚才还一直强调周休二日没空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改变主意！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表情太诚恳，因而打动了箫中剑？

    然而错愕的不只朱闻苍日，一直默默躺在椅上沉浸在财经版里的猫大人耳尖地听到箫中剑的回答，他啪地一声阖上报纸，惊怒地一记眼刀狠狠砍向箫中剑！

    「啊啊？！我先前千拜托万拜托请你周六开班授课，你怎么说也说不动啊，结果这个小哥一句话，你就点头同意啊！啊？我跟你老爸是拜把兄弟，认识的时间都比你岁数长了啊，老人家的要求你当耳边风，这小哥的话你却有求必应啊！」猫大人酸味一上来，哔哩啪啦念了一大串，念得那撮山羊胡都翘起来了。

    箫中剑早料到猫大人的激烈反应，他解释道：「我答应是因为朱闻苍日的情形比较特别，猫大人你说的是团体班，不一样。」

    猫大人也知道是自己在『番』，被箫中剑一语点破，他老人家自讨没趣地摆摆手道：「啊啊，稍稍念一下也不行啊？你们若讲好就好，我没意见。」埋头正要继续看财经版，这时外头忙杂务的金无患跑到休息室门口探了探头。

    「猫大人！你诊所预约的时间要到了，我载你过去。」

    「啊？这么快啊？」收起报纸，「箫中剑，等下你出来后把门关一关，记得上锁啊。」

    「好。」

    「箫老师掰掰！」金无患对箫中剑挥挥手。

    「掰！」回以一抹笑。

    待两人离开后，休息室又剩他们俩。

    「那位少年跟你感情很好？」朱闻苍日问。

    「他是我来这里的第一个学生，善良又向学，很得我跟猫大人疼。」箫中剑眼底流过笑意。

    「那～～我这位新生也是善良又向学，能得箫兄你疼吗？」爽朗俐落的脸部线条微微上扬，一双眼眯眯地笑。

    很不领情地，箫中剑当场睨他一眼：「学国术哪处不找，找来这里？害我周六泡汤的帐还没跟你算，你倒是希望我要对你好？」

    「哎哎～～这一切都是巧合巧合，这证明我们很有缘份哪～～」他含笑道。

    「是喔。」箫中剑没好气地哼道。真搞不懂他怎么会结识这样一个人，初见朱闻苍日的时候，觉得他个性温文幽默却不失稳重，可没像这样飞扬跳脱到近乎孩子气。

    他认识的朋友不多，在十只手指头就能数出来的友人名单上，朱闻苍日算是外表与个性反差最大的。如果他不笑不讲话，坚毅的脸部线条倒是冷酷得像是极地大冰层，但是一笑开脸，啊，那一个叫大地回春哪！咳，是说这形容挺怪的，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周六你什么时候有空？」箫中剑拿着白板笔在行事历上另作记号：「说个时间我才好安排。」

    「以不影响到你的发廊生意为主。」他笑眯眯道：「箫兄营业到几点？」

    「晚上六点。」

    「那将课程安排到六点后，方便吗？」

    「好。」箫中剑偏头想了想：「如果没客人的话，时间可以提早，我到时再打电话给你。」

    「哈，那到时要不要一起吃晚餐？」深邃的眼睛瞄了瞄。

    「可以，」箫中剑一双凤眼似笑非笑，「牺牲我周六闲散时光，就拿你的饭钱回报。」

    「哎呀箫兄，给我机会，给我余地嘛～～」朱闻苍日垮下脸来，两手撑持桌侧，探长身子前倾，扁起嘴唇拖长尾音。

    又是这表情，一副他才是受害者似的。这人以为只要装装可怜，自己就真的会可怜他吗？

    答案是：是的。

    没辄，他受不了那彷若被糖蜜过，甜腻得无法无天的朱闻式特有嗓音，还有那双萝莉般无辜的水亮眸子，如果友人冷醉肯这么『嗲』几下，相信他应该会对这种攻势产生免疫力，可惜冷醉从不如此。

    「算了，我说笑的。」箫中剑拉了张竹编椅子坐下，替两人斟了杯茶：「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饭。」翠绿的眸子瞟他一眼。

    朱闻苍日跟着坐在箫中剑对面，两人间隔着一张实木桌。他接过陶瓷茶杯，淡淡啜了口，打趣道：「箫兄，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爱记仇？」他自己也心知肚明箫中剑指的『那顿饭』是从何而起。

    「我不介意你当第一个。」箫中剑斜睨轻笑：「话说回来，这饭局也是你说要请的，我只是提醒你。」

    「哈，说好的事我当然不会忘。」朱闻苍日眯眼笑道：「选日不如撞日，箫兄今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当作上回露城意外事件的答谢礼。」

    「不行，我中午有事。」箫中剑立刻摇摇头。已经跟冷醉说他会回去吃饭，不好临时变卦，外加若是让冷醉知道自己跟朱闻苍日去吃饭而撇了他，冷醉肯定会气到黑暗化。

    「明天晚上我可以，你呢？」箫中剑问。

    「那六点我过去载你。」

    「我自己有车。」只好跟冷醉借哈雷了。

    「要节能省碳呀箫兄～～你就给我载嘛～～」

    这……这人就不能正经点吗？刚才是装可怜，现在是撒娇？……罢了，既然他要载，就顺他的意吧，省得他那耍赖的个性没完没了，看得他很不习惯。

    「嗯，那就麻烦你了。」顿了下，箫中剑问道：「还记得那次借你的衬衫吗？那天早上走得匆忙，我忘了跟你拿……」

    「喔对！我已经洗好了，明天晚上拿给你。」

    「谢谢。」箫中剑轻轻一笑，顺手将茶一饮而尽，「那好，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只差一件事还没处理。」他站了起来，挑眉望着坐在椅上的人。

    「什么事？」朱闻苍日好奇。

    「送礼。」箫中剑从口袋里捏出一条发圈，将长发束高绑在脑后。

    看着箫中剑的神情与一连串的动作，朱闻苍日觉得空气里有一丝丝诡异的氛围，有点胆颤心惊。「呃，箫兄，我怎么觉得你像是要去打架，而不是送礼？」

    「有差吗？谁说拳头不能当礼物？」拉了拉束高的长发，确认有绑牢固。「因为你，以后我每个周六都要抽时间出来陪你『练功』，为了感谢你，等下你的皮记得绷紧一点，我的礼有点大，怕你吃不消。」一想到从下个礼拜开始，他的周六就不完全属于自己，他就一肚子火！不打打眼前这位堪称『损友』的朱闻苍日消消气，他肯定会憋出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