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身望去，果然素还真也在同时间停下脚步，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一种意料之中的心有灵犀。

    「……是他！」

    同一时间，原本仍然沉睡的朱痕、袭灭天来也双双清醒过来，连同看护在侧的慕少艾、一步莲华，四个人似乎都在那瞬间查觉到了什麽，互相诧异的看看，一起露出了默契的笑容。

    一步莲华遥望大门的方向，低语：「好久不见，阿苍。」

    之五十三：苍音鸣荡

    虽然已经隐匿出世许久，苍和他们大学时印象中的模样并没有太大的不同，顶多只是脑後那淡金色的细长马尾似乎比之前更长了些，飘飘然晃荡着，和白皙颈子上的浅紫色围巾几乎一样长，一身灰白色相间的直纹衬衫看起来十分普通，完全看不出原本那异於常人的气质。

    倒是跟在他身边的赭杉军，把头发剪短了，还增添上不少的少年白发，全部往後梳，看起来有种雅痞的风格，清爽了许多，与在大学时期几乎和朱痕有得比的颓废感大相迳庭。

    翠山行还是跟苍一样绑着一小束马尾，耳边也还留着鬓角，但已经齐齐剪短了，在肩膀上悠悠晃着，脸上的笑容比学生时代更自信了。

    「抱歉来晚了些。」苍来到一步莲华和素还真面前，微笑着，双眼微阖。

    他们一路来到靠近医院後方的这栋楼，却没有惊动任何人，彷佛只是风过水面，在涟漪荡开之前就已经消逝无踪。

    一步莲华抬头看他，眨眨眼：「发生什麽事吗？」

    「一点小问题，说起来跟你们也有点关连，不过已经解决了。」苍虽然闭着眼，却完全能知道眼前有哪些人，问：「怎麽没看到阿来？我让他们俩都醒了吧？」

    一步莲华一笑：「估计是躲着你。」袭灭天来一直都有点怕苍，可能是苍那双什麽都看得透的眼神，让别扭闷骚的他觉得尴尬吧？从他们小时候就是这样，直到现在仍然依旧。

    「你们过得好就好。」苍淡淡的说到，然後转而面向素还真：「采铃和续缘也好吗？续缘的情况有改善了吗？」

    素还真笑到：「照着弦首的方法下去试试，现在改善不少了，就是圣尊者在起阵那时候……」他不满五岁的儿子向来对各种邪气以及天地能量的变化相当敏感，刚出生那时候难照顾的很，几乎让他和采铃伤透了脑筋。

    「嗯，我知道。」苍点点头，双目垂敛的侧脸面向赭杉军，彷佛是看了他一眼，才说：「就是我刚才说的小问题。」

    「是什麽？」一步莲华开口问到。

    「太岁。」沉默好一阵子的赭杉军说到：「我们那时候正在应付一只刚成邪的太岁。」

    「成邪的太岁？怎麽发现的？」一步莲华难得的皱眉。

    太岁一般是木星的称呼，但他知道赭杉军这时说的，是又叫做肉芝、通常存活於地下的太岁，一般而言只是一种单纯的奇特生物体，没有什麽害处，经过医学提炼之後还能得到一些有益的物质；但如果说是成邪的太岁，就有些危险了，若是放任其成熟，恐怕会造成一场不小的灾难。

    「其实已经注意它一阵子了。」苍的声线依然是悠慢平静，丝毫无紧张感，彷佛只是叙述一件书上的故事：「你们在起阵的时候，可能刚好接触到那只太岁的频幅，使得他开始吸取这个方向散逸的力量……不过也因此，我们才能准确发现他的位置。」

    「已经祛邪了？」素还真问。苍虽然说得淡然，但这其中可不是简单的状况，普通生物成邪就颇具麻烦了，就连一幅没有生命的画作附上阴邪都让他们搞得这样焦头烂额，更何况是介於植物与动物之间的太岁，先天条件让他们特别难对付。

    「处理好之後才过来的。」苍说着，对翠山行一示意。

    翠山行於是代替苍回答到：「剩下的太岁已经请即导师转交给了相关的研究机构。」

    一步莲华对於世事还是不甚了解的，愣愣问到：「研究机构？有这种研究机构？」太岁对一般人而言不是传说中的生物吗？

    「几年前就发现肉芝上含有丰富的蛋白质以及胺基酸，对人体免疫相当有帮助，所以有医学生化机构在做这方面的研究。」素还真连忙向他说明。显然人类社会的进步超越了圣尊者的认知。

    「莲华，你还是一样。」苍又细又长的凤眼弯了起来，带着淡淡的温和与无奈的笑意。

    面颊浮上一层薄薄的绯红，一步莲华不好意思的抚着自己发烫的脸蛋，略略别过头去，他就是为了对世事更加通透才转为入世修行的，但如今看来效果仍然不甚有成。

    「无妨，你过得顺心，比什麽都重要。」苍好似梦游一般的低下头，凤眼依旧没有睁开的意思，声音却如同清醒时一样澄澈：「带我去看看吞佛吧。」

    「弦首这边请。」素还真主动上前带路。

    苍未动，赭杉军便默契的往前一跨步，微微执起他的手，像是在协助目不能视的友人一般小心翼翼、却又自然而然，虽然没有实质必要，他却总是这麽作。

    进入房间之前，苍停下脚步，转身问：「里面除了吞佛，只有那个叫作宵的孩子在？」

    「是，宵不肯离开。」素还真点点头，关切到：「会影响弦首吗？」

    「先看看吧。」苍不置可否。

    「宵。」开门後，素还真呼唤着房中的少年。

    宵仍然坐在相同的位置，手上正在用叶小钗给他买的彩纸摺着纸鹤，一只只色彩斑斓的纸鹤停伫在四周，有些在冷硬苍白的仪器上、有些在床杆边排排而立、有些静静的在吞佛枕边，彷佛是正在守护着。

    宵抬起脸来看了看他们，最後目光好奇的停留在苍身上：「你是谁？为什麽我感觉不到你？」

    「我是苍。」苍微微一笑，说：「你感觉不到我，是因为我的气机与周遭相容为一体。」

    宵小心放下手边刚摺好的那只纸鹤：「你就是他们说的弦首？你是来帮吞吞的？」

    苍稍稍睁开眼帘，垂望着宵所摺的纸鹤，淡淡回应到：「我是。」

    「你看得见。」宵彷佛才发现似的，有些诧异：「为什麽你要闭着眼睛走路？」

    苍没有回答他，而是上前用两指轻执起一只纸鹤，反问到：「这些都是你摺的？是吞佛教你的吗？」

    「嗯。」宵点头，却意外的没有制止他动手拿起纸鹤。

    稍微将纸鹤仔细检视了一番，然後放回原位，苍才回答他前一个问题：「我不只是走路时闭着，我平常都闭着眼，因为我和吞佛一样，身上都有封印。」

    「你和吞一样？」宵十分吃惊看着他。

    「没错，不过我的封印已经能自主控制，双眼就是关键。」苍指着自己的双目说到，凤眼已经重新闭上。

    宵眨眨眼，迫切的问：「那为什麽吞吞不能像你一样自己控制封印？」

    此时苍绕过病床，来到宵的身边，陪同他一起坐下之後，缓缓说到：「因为我的力量觉醒时间和吞佛不同，我是自幼如此，所以从小就接受训练；但吞佛……据我所知是直到一步莲华发现他的时候，才开始学习使用、以及控制力量，他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出乎所有人预料了。」

    默默的听着，宵难过的看着吞佛，又问苍：「像你们这样……很辛苦吗？」

    「连自己的情绪都必须控制住，我可以很坦白的告诉你，这绝不轻松。」苍说着的时候，背後赭杉军悄悄的将手覆上他的肩膀，苍也伸手上去握住。

    「为什麽？」宵摇摇头，不知为何自己会感觉到难以释怀：「为什麽是你？为什麽是吞？」

    苍温和的笑了笑：「这个答案只能由我们自己去创造。」

    宵沉默不语的时候，苍又开口，语带轻松：「其实这也算是个契机。」

    「什麽契机？」宵歪头看他。

    苍转头询问：「莲华，近期以来，吞佛是不是经常力量消耗过度？」

    一步莲华点头到：「确实，他以前不太会把自己搞成那样，我正觉得奇怪，後来去解他家里那个九宫八风阵的时候才发现……」他没把话说完，因为苍想必已经了解。

    「与我不同，吞佛身上的封印是不能自主控制的，所以他能使用的力量也有限度，但随着他年岁增长、对於玄学理解也越来越快速提高，现在封印以外的那部份力量早已不敷使用。」

    苍说到，一方面是解释给宵听，一方面也是让其他人了解情况：「这对他造成很大的压力，甚至已经开始影响到他的本体……我想，他的健康情况最近也开始下降了吧？」

    一步莲华听了，脸色有些泛白，掩着嘴喃喃说到：「没想到会这麽严重，我该早点查觉的。」

    苍无奈的淡淡一摇头：「他若不主动说，你想发现也实在很难。」一步莲华不是自己，不会通晓其中的细节，自然也难以从旁推敲；但说实在，吞佛这种闷不吭声的性子，才是主因。

    思及此，苍笑着摸摸宵的脑袋，语带玄机：「之後还得靠你了。」

    「藉着这个机会，刚好能重设封印，释放更多力量供本体使用。」苍继续说：「我先前说的契机便是如此。往後最好每隔一段时间都让他回玄门来重设封印，直到他能同我一样掌握到自主控制封印的能力为止。」

    素还真站在墙边听的有些莞尔：「听着还真像是电脑软件更新……」

    「确实有像。」苍弯起眼，笑了。

    「弦首，接下来要怎麽做？」看时间已经差不多，翠山行出言问到。

    苍修长的手指抚过床边的纸鹤，淡淡下了指令：「莲华，有劳你帮我清空这一带，我的力量与吞佛的力量恰好是相对应的坎水与离火，稍後我施法时，我们两人的力量接触会产生剧烈影响，为防万一，不要让任何人留在这附近。」

    一步莲华略感讶异的问：「你要独自完成？」

    「放心，和以前不同，我现在的情况足以应付，何况已经有经验在了。」苍自信的说。

    「我晓得了。」一步莲华知道苍从来都是说出口的事情一定完成，因此没多说便应诺下来。

    苍又对素还真说：「素还真，你和小翠留在外面，他会告诉你怎麽配合他起阵，以降低影响。」

    素还真点头称是，并且问到：「那宵？」

    苍对一脸紧张的宵微微一笑，说：「宵留下无碍，他身上有吞佛的部分意识以及残余能量，本身的力量也和吞佛相应，不会受到伤害。」

    宵听到苍这麽说，不由自主的用手摸了摸怀里的血琉璃串。

    吞，你真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