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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旷摇头,望了望前头:“山路崎岖,我,我背你走一段吧……”
宁舒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我一个大男人,腿脚灵便,做什么要你背着?”看着韩旷不知所错的样子,心里头百味陈杂。
韩旷低声道:“那一回在九华山……”
宁舒神色顿时有些尴尬。当初他欺负韩旷中毒呆傻,将这人当了一回坐骑。没想到韩旷竟然记到如今。他轻咳一声:“那一次是那一次。”说着迈开腿,走到前面去了:“这事儿处处透着蹊跷,我们还是快些得好。前头不远有个镇子,是合欢教分坛的暗桩。我们去瞧上一眼,说不定不用往湘西去,事情就该当有定论了……”
正说话间,忽然觉得脚下传来细微震动。
韩旷反应敏捷,沉声道:“有马队……”
宁舒会意,两人立刻闪身躲到路边。果然没过片刻,几匹轻骑自山路上匆匆飞驰而过,在前方不远的一处石坪上停了下来,似是在等什么人。
宁舒打量着他们衣饰,不过是平常装扮,瞧不出什么出身。韩旷皱紧眉头,思量了一会儿,自地上拾起一颗极小的石子,抬手向对面树梢打去。
树上的几只鸟儿立刻惊起,那几人飞快起身抽出刀剑,警惕地四下张望。过了一会儿,眼见没什么动静,才默默收回兵器。
宁舒眯了眯眼,悄声道:”可试出了什么?”
韩旷点头:“别的不知道。用剑的那个是君山子弟……君山剑法,长剑出鞘时握法与寻常剑法不同……”
话音未落,便听马蹄声响起,一人一骑自他们后头往这边飞奔而来。待奔至石坪上,骑手并不下马,而是声促气急道:“怎的耽搁在这里,快走快走。”
坪上一人道:“出了何事?”
马上人道:“华山派那个段辰实在精明,别人都往湘西去了,偏他往这头来。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人甩脱。事不宜迟,快走为上。”
于是地上的人纷纷上马,黄尘飞扬,转眼间消失在山路上。
宁舒后悔道:“光顾着听人讲话,忘了截下一个人问个究竟。”他转转眼珠:“段辰也往这处来,想必是知道了什么。”他叹了口气,心中担忧更甚:“若当真是孟连山想引得正道与魔教开战,那叶红菱该怎么办?你说……”
韩旷沉声道:“此人全无心肝,进退之间都是算计……哪里……哪里会顾及旁人的性命。”
宁舒长长叹息一声:“只盼……那小姑娘尚且平安。”他打量着韩旷的神色:“若当真两下里打起来,其实也不是坏事。孟连山想做正道魁首,自然少不了要挑这个大头。若他能同徐紫雾动上手,我们便可以浑水摸鱼……最好能动动手脚,弄他个两败俱伤才好……”
韩旷握刀的手紧了紧:“哪有……你说的那般容易。”
宁舒晃了晃脑袋:“事在人为。走吧,追上去瞧瞧,说不定能看场好戏。”
二人寻路而去,在镇子上买了马匹。宁舒留了心,却没见那合欢派的暗桩有什么动静,甚至原本一路上看见的记号也在这处断了。这下对心中的猜测更加笃定。
他两人辨明方向,催马疾奔,终于在离湘阴县不远处追上了那队君山弟子。只是原本数人不知为何只剩了两人,且一路上始终未见那叶小姐的踪影。
陆路上紧随其后倒是不难,待那两个君山弟子上了码头,宁舒便有些为难起来。天色向晚,偌大洞庭湖上舟楫本就稀少,往君山岛去的更是没有。这时若乘舟追上去,简直就是秃子头上落虱子——藏不住。一念及此,顿时心中惆怅:“这可如何是好……”但想到真相近在咫尺,断断不可以就此放弃,于是惆怅道:“难道要追在后头游过去……”
韩旷摇头:“天晚水冷,距离又远。我虽无事,只怕你……”
宁舒郁闷道:“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得就是你了……”他四下望了一圈,见码头边上放着些旧船拆下来的木板,想是小船太破,要劈开烧火的。
宁舒悄悄凑过去,拖了一块过来,笑眯眯道:“有办法了。”
片刻之后,一块木板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君山岛飘去。
第38章 上
木板窄小,宁韩两人并肩趴伏其上,手脚都落在水里。宁舒只划了一会儿水便冷得缩起了身子,好在韩旷体力过人。木板接着夜色掩护,始终遥遥缀在那两个弟子的小舟后头。
待到终于上岸,两人也并不敢稍作耽搁,一路屏息尾随,在偌大岛上穿行。
君山号称有七十二峰,道上道路复杂。两个人跟着弯弯绕绕,越走越偏,最后眼看着那两个弟子进了一处靠山的小楼。楼中传来几声犬吠之声,又很快归于安静。
韩旷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是静观堂。”
宁舒疑惑道:“是做什么的?”
韩旷讥讽地笑了一声:“闭关之处。”
宁舒望着楼上的灯火:“那他此时,该当是在那上头了?”
韩旷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楼上的灯灭了。小楼的门开了,那两个弟子脚步轻快地离开了。韩旷辨认了一下方向,低声道:”他们回内堂去了……想是事情办完了。”
宁舒皱眉:“那眼下怎么办?灯火灭了,要不要进去……”
韩旷摇头:“那人疑心重得很,楼中有值夜的猛犬。外人还未走近,便要被发觉……”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没过多久,一个仆役样的中年汉子拖着一只麻袋从楼中走了出来。宁舒盯着那只麻袋,突然觉得脊背后有些发冷。他不安地握紧了手:“那是什么……好像……”
韩旷的目光没有离开小楼:“那是哑仆。门中有几个这样的仆役,做些洒扫,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事……”
宁舒沉吟片刻,起身往外走去。韩旷皱眉道:“你做什么?”
宁舒小声道:“麻袋里好像有人。”
两人跟着那哑仆走了许久,最后在一处山凹处停了下来。那哑仆解开口袋,将袋子里的东西拖了出来。果然不出宁舒所料,正是个人。
只是却并非活人,而是一具浑身赤裸的死尸。
宁舒看着那哑仆从怀中掏出个瓶子,将什么东西浇在了尸体上。尸身皮肉很快便化作一滩黄水,只剩一具骨骼留在地上。那哑仆从岩洞旁边拿出一把铁锹,将那尸骨铲进了岩洞之中。
待那人走了,宁舒和韩旷才从隐蔽处现身。宁舒身上有些发抖,小心翼翼地用火折点了一束枯枝,凑近洞口望去。只瞧了一眼,便转身欲走。韩旷拿过火把,看了片刻,默默将火把抖灭了。
两人快步奔出了很远,才双双放慢脚步。
宁舒抱着肩膀,在一丛湘妃竹下滑坐下来,颤声道:“合欢教总坛的后山也有一处这样的地方……每年要放火烧上一次。可惜烧也烧不干净,那股味道,是怎么都散不去的。”
韩旷犹豫着伸出手,却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宁舒的肩膀:“这……这里人迹罕至,我们歇一歇吧。”
背靠山岩,篝火在黑夜中燃起。他二人将湿衣裳脱下来烘烤。宁舒抱着膝盖,望着跳跃的篝火发呆:“孟连山……难道练的也是合欢经……”
韩旷摇头:“我同合欢教的人交过手,内力路数与孟连山并不相同。”他沉默了一下:“也……也许你的猜测是对的。他练半本归阳心经时,走了邪路。”
宁舒低声道:“你从前在君山门中,便没发现?”
韩旷苦笑:“我那时功夫远不及现在,又身处外门,每天有一大堆的活计要做……”他若有所思:“又或许,他那时所需炉……炉鼎,不似如今这么多……若是一年半载才有一回,旁人也很难发觉。”
宁舒点头:“徐紫雾练合欢经,最初也不至于要了炉鼎的性命。“他低声道:“那凤九创立功法的初衷至纯至真,哪想到得了他经卷的后人却会如此行事……不过这样一来倒是也印证了,合欢教经与归阳心经确实是同出无陵。”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韩旷:“若有一日,你的功夫也会像他们一样,需要靠旁人性命维持,你会如何?”
韩旷摇摇头:“我习练归阳心经,便知道可能会短命,从未想过要……要依靠旁人……”
宁舒固执道:“若你知道,拿旁人性命来填,能不用短命,就让自己功夫有成,大仇得报呢?”
韩旷默然许久,才轻声道:“我唯一的心愿,只有报仇。杀亲之仇,能报则报,报不了,我一死而已。既然是自己的仇,同旁人又有什么干系。”
宁舒肩膀一松,良久,嘴角露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笑。
韩旷扭头,见他蜷缩着,将自己烘暖了的外衫递过去:“你先穿这个……”
哪想到宁舒嫌弃道:“我冷得要命,一件衣衫怎么够用……”见韩旷发怔,整个人转身搂住了对方,将身子严丝合缝地贴了上去:“这样才暖些。”他蹭了蹭韩旷脖颈:“你若好心,别只拿衣衫来糊弄人。”
韩旷低声道:“此处不……不是行功的地方……”
宁舒贴着他,身子没了骨头似的轻轻扭着,声音却很正经:“大晚上的,孟连山闭门不出,又有恶犬守门。你一时打不过他。叶红菱也不知所踪。若是想追上那两个弟子盘问,保不齐要把整个君山派吵醒。为今之计,只有等待时机。左右无事可做,暖暖身子,练练功夫,又有什么不妥?”他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凭他有什么阴谋,早晚藏不住。段辰那人脑筋向来是很好的。他能瞧出不对劲,离大家都知道不对劲,也就不远了,我们且等着……”
哪知道韩旷的脸色却微微一沉:“我……我知道了。你别说了。”说着伸手抱住宁舒腰身,掌心凝气。
宁舒只觉腰后暖意升起,忙闭目凝神,让内息顺着经脉流转起来。
第38章 下
自得了那本画册之后,两人双修各自都有很大进益,但韩旷明显得益比宁舒大得多。无陵诀的阴柔内力得以与归阳心经的内力平和共处,二者相辅相成,威力惊人。但因为韩旷习练无陵诀较归阳心经晚上许多,两股内力虽能相容,却谈不上平衡。进退之间,仍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且他归阳心经每强一层,宁舒便觉得自己更吃力一分。虽然得了韩旷内息能补充经脉上先天的缺损,内功也有所进益,但到底也随那人一道,承担着越来越大的风险。
只是因为宁舒聪慧敏捷,二人习练之时的险境都被他一一悄然化解,韩旷又专注己身,并未察觉宁舒面临的险境。这种以一方为炉鼎的功法,习练者大都意在自身。说穿了,鼎器只是器具而已。好的炉鼎也不过是比差的炉鼎经用些,效果好些。那些甘当炉鼎的,要么是在练功时急于求成——确实能得对方助力,要么是对修习者心怀不可言说之念。至于最终结局,能如妙色那般被徐紫雾弃置一旁,已是极好的了。起码性命得存。
韩旷未必懂得其中的关窍,宁舒却是一早就明白的。如今随着二人双修日久,许多他本不愿深想的事越发避无可避。行功结束,虽总不免调笑戏弄,心中难免始终有些低落。
待韩旷内息平稳,按往常约定那般来抱他,宁舒却偏开头去,将人推开了。韩旷一愣,随即默不作声地起身翻坐一旁。宁舒默默穿好衣裳,有意无意道:“也不知段辰眼下行至哪里,又作何打算。若能瞧见,定是一场热闹。”
韩旷沉默半晌,忽然闷声道:“既然旧……旧情未了,何不……何不回头与人分说明白?”
宁舒瞟了他一眼,轻笑道:“你不懂。我当年对他有情是真,伤心也是真。伤心大过了有情,自然就再也回不去了。”一言及此,心中怅然,许多该说不该说的话,便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人世间最难解的唯有一个情字。爱恨纠缠,便是看得明白,当真落在自己身上,也仍然有许多不能免俗。”他抬头看向月亮,低声道:“华山派规矩森严,我与他生情,既不见容于门规,更不见容于俗世。只是年少时总有一腔真情,以为世事纷扰敌不过情比金坚……到头来却发觉,所谓情比金坚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多少海誓山盟,不过镜花水月。稍有差池,幻梦便会消失不见。段辰与我结伴修行,那一日我行功时偏偏出了岔子。他本可以救我,却选择了临阵而逃,抽手放弃……”
韩旷不解道:“为何?”
宁舒苦笑一声:“当时若是救了我,他自己的经脉就要大大伤损。事出仓促,人有利己之本能,我虽难过,却并不打算怪他……因为这事,我同他……被门中的长辈发觉了……”他声音变得极轻:“段辰事后自言万般悔恨,同我约好,要阳奉阴违,离了华山。我自然信他。于是在山外废弃的寒樵斋中等了他七日七夜,直到内伤发作……可是我到底没能等来他……”宁舒唇角露出了一抹奇异的笑:“你猜,我等来了什么?”
韩旷迟疑道:“什……什么?”
宁舒笑起来:“我等来了一帮走投无路的流匪…那些年山下乱得很,他们缺钱,缺粮,缺女人……我没钱,没粮……倒是有一副好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