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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旷声音平和温柔:“我……我家乡也是有江河的。有的部族生在水上,以捕鱼为生。小时候,我家同他们也生活过一段时间……”

    宁舒点头:“难怪你水性很好。”他扭头看向湖面,只见一群沙鸥自湖上轻盈飞过,极远处仍是山水朦胧,好似未干的水墨画卷。

    韩旷撑着竹篙,困惑道:“我仍然没……没想明白,最后你到底是如何替我将蛊解了的?”

    宁舒想了想:“与其说是我解蛊,不如说是蛊虫自己的天性使然。若以药物作比,就是以毒攻毒而已。惊蛰敏捷,羊刃不及。最后拖得对方稍露破绽,便一击毙命了。且蛊虫天性喜毒,日常养着时,也要时时捉许多毒物来喂。惊蛰见了羊刃的毒,譬如饿鬼见了美食,当然要吃个干净。可是羊刃并非等闲蛊虫,惊蛰太过贪婪,纵然吞得下去,一时又来不及克化。这才露了破绽,被虹吃掉了。这也算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他轻笑一声:“天机当真妙不可言,谁想到步步绝路,最后竟是如此结局。”想到这中间种种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自感叹中又升起一股缠绵之意:“往后……”

    韩旷动作一顿,半晌才开口:“我……”

    宁舒望着水色天光,笑容淡了淡:“嗯,我知道。”仿佛一夜之间,许多往昔想不透的事都不再要紧了。伤心难过没有了,取而代之的只是酸涩与怅然。他叹了口气:“韩旷啊……”

    韩旷闷闷应道:“嗯。”

    宁舒想了想:“我瞧那双凤朝阳的姿势不错,下次……我们还用这一式吧。”

    韩旷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解蛊之时,我总觉得,阴阳两股内息有交融之意……今早醒来,内力似乎提升了不止一个境界。那……那蛊虫乱窜的时候,好……好像把阴阳交汇的穴位都,都冲开了……”

    宁舒昨日便想到这件事,听韩旷一讲,心中更加笃定:“那样的穴位真气流转更快,自然更便于蛊虫躲避和逃脱……”话到此处,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偷偷提了提气。

    内力消减之感仍为恢复。宁舒想着昨日的事,渐渐意识到一件事。他并非身体不曾复原,而是和从前在船上,韩旷与他交合后失去了几年的内息一样。他这一次,也丢了数年苦练的内力。

    习武不易,内力更是十分要紧。可宁舒既不慌张,也不伤心。反而隐隐觉得自己窥见了一个极大的秘密,并从中升起了希望。

    他看着韩旷宽阔的脊背,心中默默有了个想法。

    两人回到岸边,终于辨明了方向,发现此处离湘阴城已经极远。好在上了岸便一切好说,于是简单休整一番,便急匆匆往那日落江之处赶去了。

    鹰嘴岩的山道上空无一人,唯有一地狼藉。宁舒细细查看了一番,心渐渐沉了下去:“死了好些人……徐紫雾的内息,怕是已经反噬了。”

    韩旷拣回了自己的刀鞘,将虞渊收入鞘中,不解道:“他要死了,难道不是好事?”

    宁舒摇头:“你不知道。这世上的内力反噬有很多种。有的人不过是自身受苦,有的人却要连累别人受难。你可还记得自己当日内息不稳的情形?”

    韩旷点头,慢慢道:“我经脉痛楚,满心杀意……不论谁在我跟前,我只想将他一刀劈了……”

    宁舒叹气:“你本性善良自制,内力又不及徐紫雾,尚且暴虐如此。而他是个天地万物皆不在乎的,内功之强又是世间无匹。这样的人,死到临头,你猜他会如何?”

    韩旷想了想,摇头道:“我想不到……怎样行事,似乎都是说得过去的。”

    宁舒望天发了会儿呆,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还是想去看看。只是不知道,他眼下人在何处了。”他环顾四周:“尸体一具也没留,应当是正道有人收拾过了。”他喃喃道:“你若是有一日,死到临头,又拉够了陪葬,会如何?”

    韩旷一愣:“我……”他认真想了想,低头呢喃了一句什么,又摇了摇头,只是望着宁舒发怔。

    宁舒正陷在沉思中,也没留意,只是慢慢道:“若是我……我就寻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一个人,清清静静地……”

    韩旷闻言,立刻摇头:“不……”可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走上前去,拉住了宁舒的手。

    宁舒本也没盼他说什么,低头看到两人交握的手,只是微笑了一下:“我想起了一个地方。”

    第47章 中

    湘阴东面多山,若论险峻奇绝,幽深郁秀,灵芝峰当属第一。只是那山四面环险,绝难登越。功夫差的人,只能遥遥望着,决计不会冒险去那处攀爬一番的。

    宁舒知道这个地方,还是白夫人当年提过。她昔年还在合欢教中时,曾与徐紫雾在此处休憩。他从前一向觉得,徐紫雾冷酷绝情,白夫人仇深似海。二人之间多年彼此算计相杀,不共戴天。可如今想来,仿佛又不是那样。

    韩旷在宁舒指点下找到了一条隐蔽的上山之路。两人潜行之时,竟遇上了几个正道弟子。瞧那样子,仿佛是率先跟踪到此,发现了魔教踪迹,要急着回去报信的。

    宁韩二人远远听着,才知道这一次正道死伤甚众,凡是参与其中的高手几乎都未能幸免。听那言语的意思,要不是魔教临阵内讧,只怕伤亡还会更多。

    那几个正道弟子功夫虽然都不错,但与徐紫雾这等高手显然天渊之别。他们也甚有自知之明,只候在道旁等待援兵,并不主动上山。

    内讧之事意料之外,其实也在情理之中。徐紫雾多年来以严酷手段对待教中弟子,早就引人不满。只是大家碍于他的可怖,并不敢动手。只是最后出手者竟会是妙音,倒是宁舒不曾想到的。

    人人心中都有不能示于人前的心思。宁舒隐隐觉得自己明白妙音,但那人既然身死,其中的因由也就不再重要了。

    宁韩二人运起轻功上山,只行了不远,宁舒便主动趴到了韩旷北上,理直气壮道:“背我上去。”

    韩旷抬头望望头顶云雾,丝毫不疑有他:“好。”他这些日子进境一日千里,早就不知不觉地成了武林中难得一见的高手。只是他平生与之交手最多的,只有一个仅次于徐紫雾的孟连山。是以一时并不清楚自己的实力。但宁舒见多识广,对此瞧得清楚。如今单论武功,江湖中能胜得过韩旷的,也就那么七八个人罢了。而且拳怕少壮,韩旷年轻体健,当真与上了年纪的高手动起手来,另有一番优势。

    不过就如他们都明白的那样,比武这种事,输赢未必全凭功夫高低。且韩旷的心思,从头到尾只有那么一个,并不在意与旁人争胜。

    宁舒每念及此,都要忍不住轻轻叹息。

    韩旷以为他是怕高,低声道:“你……你闭上眼睛,一会儿便到了。”

    宁舒趴在他背上,下巴在他后颈蹭了蹭:“那一回你背我上山,一路上嚎个不停。今日可忍着些。”

    韩旷闷闷道:“其实现在也很想……真气鼓荡,憋在胸口……怪,怪难受的。”

    宁舒手指摸到他颈下经脉,顺了顺:“省着那点气力,待会儿还指不定要瞧见什么呢。”

    饶是韩旷内力过人,也负着宁舒攀爬了近两个时辰。临近山顶时,宁舒从韩旷背上跃下,两人略平复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山上去。

    灵芝山顶峰皆是巨石,石上郁郁生着许多杂树怪松。两人小心翼翼地隐藏声息,终于在猎猎山风中听到了人声。

    只听枯云的声音缓缓响起:“徐紫雾,你如今穷途末路,老道全你一个体面。自行了断吧。”

    徐紫雾声音沙哑,嗤笑道:“将离,多年不见,你还是这副藏头露尾的鬼样子。”

    宁舒大惊,悄悄抬起眼睛。只见那枯云提剑的手微微发抖,神色却怒火冲天:“徐紫雾!你害我青城一门上下几乎传承断绝,老道敬你也算一代枭雄,怎的如此不识抬举!”

    徐紫雾发冠不知何时丢了,满头银发在空中飞舞。他半身衣衫被血浸透,额心已经出现了散功的血痕。即便如此,仍然不动如山地坐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上,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众人。

    宁舒随着他目光望去,见那些神色戒备的高手,个个都是熟面孔。唐门的长老唐磊,松溪派的张蔚,枯云道人,还有……那日在九华山顶,与宁韩二人有过一面之缘的沈潇。

    沈潇守在九华山顶数十年,从来不曾涉足江湖半步,如今出现在这里,当真是耐人寻味。

    宁舒看向他四人,唐磊显然是受了重伤,全凭一股好强之气硬撑。张蔚满身是血,脸色发白,不知伤势如何。便是他们中功夫最高的沈潇,身上亦有伤处。

    唐磊脾气最急。喘过一口气来,当即怒道:“同这等魔头还有什么好说!邪魔外道,人人可诛,大家一起上便是……”

    张蔚神色复杂地看了唐磊一眼,转头向枯云和沈潇恭敬道:“晚辈年幼学浅,不过是途经此处,想看个热闹。既然撞见了,也不好拿主意,只凭前辈吩咐便是。”

    在场都是当世顶尖的高手。他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年轻惜命,各位前辈自己看着办吧。

    枯云道:“那便……”

    一直未开口的沈潇忽然道:“慢,我有一句话要问徐教主。”他是一代宗师,言语中总带着一股潇洒睥睨的气度。可这句话却问得十分犹疑:“你可曾对我义女,下过一种名为“蜂”的蛊?”

    徐紫雾原本神色淡然,听了这句话,脸上却露出了几分讥讽:“蜂?合欢教上下,能得我亲手种下”蜂“的,不过一掌之数。你的义女,该不会是姓白吧?”说着眼珠转向枯云,含义不明地轻笑一声。

    沈潇神色颓然,闭了闭眼:“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动手吧。”说着衣袖一摆,向徐紫雾冲了过去。

    他既然动手,旁人自然不能干看着,余下三人尽皆上前,与徐紫雾战成一团。

    徐紫雾纵已穷途末路,内力散去大半,仍然能以一敌四。只是沈潇疯魔一般,招招皆是舍生忘死的夺命杀招,徐紫雾到底渐渐难以支撑。即便如此,他仍然将唐磊和张蔚双双打得无法起身。

    一时只剩枯云与沈潇二人仍在支撑。

    就在沈潇一式风过幽谷送出,要将徐紫雾拍下山崖时,枯云忽然剑锋倒转,向沈潇喉咙刺去。

    沈潇面色一变,饶是反应敏捷,仍然躲闪不及,胸前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血口。他惊道:“道长,你……”

    却见一只小瓶自枯云袖中摔落。一时间山顶甜香漫起。

    宁舒低声道:“是倚玉,不要喘气。”说着以袖掩鼻,皱了皱眉。

    只听“枯云”以女声缓缓道:“这个人,我要亲手来杀。”

    第47章 下

    沈潇倒在地上,愕然半晌,才低声道:“你果真不是枯云……难道……”

    徐紫雾重伤之下,咳出一口黑血来。他毫不在意地擦了,脸上讥讽之意更重:“千面之狐,也不过骗骗蠢货罢了。”

    宁舒愣怔当场,心中一片混乱:“姨母的经脉早就毁了,如今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寻常人。僧行江上,妖在镜中……纵然当年她在八位绝顶高手中占据一席,可是……她到底是怎么恢复武功的?”

    白夫人冷声道:“徐紫雾,死到临头,你还有什么话说?”

    徐紫雾淡淡道:“死到临头不假,不过,将离,你以为自己当真杀得了我?”

    白夫人缓缓提剑:“杀不了也要杀。你做的孽,早该偿了。”

    徐紫雾神色自若:“你对自己种傀儡蛊,利用蛊虫强续经脉。我死不死不打紧,你要死却是一定的。你我连下地狱,都是要作伴的。”

    白夫人借着枯云的脸冷笑起来:“是啊,一块儿死吧。”说着飞身上前,剑锋直取徐紫雾咽喉。

    他二人一朝动手,招式间密不透风,走得尽是邪诡路数。宁舒与韩旷在暗处看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相助。

    如此在崖边激斗了二十多招,忽然徐紫雾脚下石头一松,人向后坠落。白夫人一愣,本能地伸手去拉。两人指尖相碰,徐紫雾神色一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身回到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