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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束回过身来双膝跪地,冲三娘叩了三个响头:“娘亲请恕孩儿不能给你尽孝了,从此以后,白束再不会离开白鹭山,也请娘亲不要再过来了。”

    三娘掩面长泣,终是扶着墙推门离去。

    等三娘身影没入玉兰丛中再也看不见,白束才起身转过来对着宁琅:“师父,小束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待在你身边。”

    宁琅面上仍是一派沉静,指节却微微颤抖着蜷起。

    “师父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种蛊?”白束问。

    “待你十九,到时四月初四又是寒食,行至一周天,蛊虫方能将养的最好。”

    “种了蛊我还能活多久?”

    “至多一年。”

    “还有八年……我还能陪师父八年。”白束浅淡笑了笑,像窗外一朵将开未开的白玉兰,他终是由那个桃花小童长成了现在这般玉兰少年。

    只是这茅庐之内,只怕再也见不得桃花了。

    白束像儿时一般枕在宁琅腿上,宁琅五指插入白束发间,梳理着他倾泻如墨的长发:“你知道你这次留下来,我便断不会再放你走了。”

    “小狗说我是师父命定之人,师父又何尝不是我的命定之人,师父性子是冷了些,却是真心待我好。离了师父,莫说三十岁,就是二十岁,十五岁,一年,一月我都活不下去,只怕当即就会死了罢。”

    宁琅只是理着那如丝缎般的长发,默不作声。上次他这样枕着,还是一垂髫小儿,如今却已长成一亭亭少年。七年,转瞬也就过去了。

    “师父,种了蛊后该当如何?”白束抬眼问。

    “蛊虫无食则蛰伏在你心口,嗜你心头血,倘若我给它银针饲食,它便顺着你血管出来觅食。”师徒二人一问一答,平静的像是谈论的家常琐事。

    “蛊虫成熟后呢?”

    “取你眸中血,心头泪。”

    白束笑了,“师父说错了吧,该是眸中泪……眸中血该如何取?”

    “剜眼。”

    “像小狗那样?”白束瑟缩了一下,却转瞬平复:“那心头泪吗?”

    “我也还没参透这心头泪所谓何物,不过大抵就是心头血吧?”

    “取我心头血,可能治师父寒疾?” 白束抬头怔怔望着宁琅。

    宁琅不作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白束倏忽笑了,一双眼睛灵动的很:“若是如此,那师父便取罢。只是我想知道,取了心头血,我还能活吗?”

    宁琅摇头。

    “如此啊……”白束眸中神色黯淡下去,但转瞬又笑起来:“我还想,若是师父喝了我的心头血还没好,到时候寒疾再犯没人照顾你了可如何是好?”

    没待宁琅作答白束又苦笑道:“只怕师父也用不着我照顾吧?平日里都是添乱罢了。”

    “不是添乱。”每年他寒疾发作白束都会抱着他唤他一夜,他每次也都是靠着那一声声“师父”找了回来。

    白束敛了心事,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师父,你曾说我是捡来的,那你怎知我生辰八字?”转头却笑起来:“所以我是抢回来的吧?”

    “既是抢的,也不是抢的,”宁琅眼底波澜不惊:“我拿东西与你父母换来的。”

    “什么东西?”

    “你一家三十二口的性命。”

    “师父怎的把杀人掳命说的这般轻巧,”白束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反而笑的宛若春日旭阳:“师父当年就已然这般厉害了,对了师父,你多少岁了?”

    宁琅望着房顶略一思忖:“几百岁了吧,记不得了。”

    “我当师父是个风华青年,怎奈竟是个老妖精。”白束笑得欢快,“不过话说,师父当真是我见过世间最好看的人。”

    “你平生未出过桃花镇,才见过几个人?”宁琅眉梢带了几分柔情。

    “即便我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找不到比师父更好看的人了,”白束嘻嘻笑道:“昔日你教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锡,如圭如璧,我只当是你在说你自己呢。”

    “你当谁人都与你似的孤芳自赏,”宁琅语气中带了些许宠溺。

    “那师父你活了这么些年,可曾见过与我一样的人?”白束问道。

    宁琅微一滞愣,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那师父你再看一看我,好生记得吧,”白束突然抬手轻抚在宁琅脸上,似是也要把那副样子刻入眼里心里:“等我来世投胎,还来找你,但我怕那孟婆汤太过厉害,若是我忘了师父,还望师父再去把我换回来。”

    那日师徒二人说了好久的话,日光自窗台古琴上一寸寸窥探进来又一寸寸退却出去,直至最后,琴弦上映了最后一点落日余晖。

    第9章 第九章 中秋

    洞里不闻朝夕过,辗转秋寒又几时。

    白束自那日起,当真再未出过白鹭山,昔日里最爱凑热闹的桃花镇市集也再没去过。

    集上想必依旧热闹,只是当日与他在歪脖子树下说笑的人已然不在了。

    宁琅从外面回来正看见一白衣少年坐在院子里晒着秋日暖阳,手头摘弄着一片金黄,未至近前便嗅得满院芬芳,原是一簇簇金桂。

    听见院门响白束抬起头来,把手头笸箩放至一旁站了起来,冲着来人一笑:“师父,你回来了。”

    “哪来的桂花?”

    “前几日我去后山散步的时候就见着山上有几棵树隐约泛着黄,今日过去瞧了瞧果然是桂花树,也没带着物件儿,就用衣服兜了些回来。”白束笑着从宁琅手里把东西接过来,“新鲜的做桂花糕,晒干了可以泡茶,咦,师父你还打了酒?”白束眼睛弯下来,“那便也有桂花酒喝了。”

    “今日是中秋。”宁琅把手头提着的一个照袋递给白束:“三娘给你的。”

    白束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一小袋蜜饯桃脯。

    三娘知他当日意已决,便也再未过来徒增伤悲,只是平日里有点好东西还是给他留着,碰上师父便让带过来。

    这桃脯想必是摘了王二麻子桃园子里最肥美多汁的桃,又给他放了足量的蜜腌出来的。

    白束鼻头一酸,却及时收起来冲着宁琅一笑:“又是仲秋了呀,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难怪桂花开了呢。”

    “喏,这是给你买的。”宁琅从袖中掏了一根竹签子出来,用一层江米纸包着,竟是一支冰糖葫芦。

    “师父你……”白束眼里放着光,“你还记得我爱吃这酸酸甜甜的滋味。”

    “见着吆喝,就买了一支。”宁琅随着白束进了屋里。

    白束倒没急着吃,小心翼翼把糖纸剥下来,拿了一个白瓷瓶装了起来,放在古琴旁,玲珑剔透娇艳欲滴,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左手按弦取音,右手撩拨琴弦,抹挑勾剔,一曲春江花月夜自指尖泠泠而出。

    师父这古琴不知用的是什么材木,弹起来泛音幽远,散音雄浑,按音细腻,琴弦也是清泠坚韧,常常拨弄的地方泛着点点幽红,却从来不曾断过。

    他每每动师父的琴时,都要事先沐浴焚香,今日虽未做濯沐,却也是满身桂花香。

    白袍轻缓带,一弦清一心。红蕤芳心艾,唯求一人闻。

    月出东方,白束在院子里寻了个无遮无避的好方位,就着月色支了一张小桌,搬来两张竹凳,将吃食酒水一一摆上。

    月色下的玉兰少年白衣翩跹,眉如墨画,鬓若刀裁,恰应了那句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宁琅待人收拾妥当方才上桌,白束先是拿起宁琅面前的酒樽斟了一杯酒,又为自己斟了一杯后敬上去:“师父,不求人长久,但愿共此时。”

    宁琅执杯微微愣滞,如今人已到束发之年,确实是不剩几个年头了。

    白束却似全然不在意,一口饮尽后还咂咂嘴:“黄公酒垆的猴儿酿,果然是别处寻不到的滋味。”

    月至中天,洋洋洒洒铺了满庭院,一眼望去倒真像是秋露为霜。

    宁琅自怀里取了个细颈瓷瓶出来放至桌上,对白束道:“你每日晨起服下一颗。”

    “喔?”白束取下上面红封布放至鼻下嗅了嗅:“干嘛用的?”

    “给你调理身子的,”宁琅喝了一口酒:“你血气不足,到时恐撑不了一年就得血气衰竭而亡。”

    白束手头微顿,却还是欣然收至袖中,想了想又问:“都是什么材料配制的,怎生得这么个味道?”

    宁琅面上漠然:“紫河车,九香虫,巴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