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掌门掌中的头骨正对着莫远，一双黑乎乎的空洞眼睛里似乎发出无声的控诉，哭喊着诅咒那个杀害自己的凶手。

    头骨表面光滑，泛出心酸的黄色，而头顶正中的黑色小洞格外显眼，周遭部分也随之发黑。

    “柳……柳姑娘……”

    面对化成骷髅的柳叶儿，莫远惊愕之下只觉得双膝一软，忍不住跌倒在地。

    虽然并非男女之情，但莫远素来和青叶派柳叶儿相交甚好。莫远初出江湖时在北国与他们相遇，也算得上机缘，从此便和青叶派往来甚多。而对于柳叶儿，她确实是位温柔美貌的女子，对莫远也十分上心，莫远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但对她却只是再真实和深厚不过的兄妹情谊而已，这样一来，便时常抱着愧疚之心与她交往。

    想起柳叶儿温婉气质和眉宇间挥之不散的柔弱哀愁，让莫远疼惜不已，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如今能面对的却只有这具凄惨的枯骨。

    “叶儿是柳掌门独生爱女，掌上明珠，自幼备受宠爱，出落得楚楚动人；而朱芮也尚且只是年幼少女罢了。可是就是这样两个女子，却被残酷杀害以后暴尸荒野，被蚁兽啃噬，被发现之时，甚至连一块完整的皮肉都没有……”

    说着，青叶派代理掌门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听着这番话，莫远也忍不住流下眼泪，心中懊悔万分，想着当日如果能折返山头寻找，说不定就能发现她们了。

    “你口口声声说是那些蒙面人下手干的，又说他们使的是少林派功夫。敢问，这个也是少林派的武功？”

    擦干眼泪，代理掌门将掌中头骨递到莫远面前，让他能看得更清楚。

    莫远稍微抬起眼帘，便能将眼前情景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头骨顶端那个小洞……以及那小洞中插入的黑色钢钉。

    “这……”

    震惊之中，莫远猛地抬起头，恰好与代理掌门悲愤的目光撞个正着。

    雁不归在一旁扶住莫远，突然感觉他浑身颤抖不已，丝毫没有往日那副胸有成竹，游刃有余的模样，不禁好生奇怪。

    只见莫远双肩不住地抖动，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怎么？证据确凿之下，已经找不到脱罪的借口了吗？”

    代理掌门冷笑一声，手中长剑寒光抖动。

    “大家都看到了，证据确凿面前，此人已经无言可对。就让我来为青叶派往生的各位同门报仇！”

    说完，软剑抖动，竟然向莫远的脖子砍去！

    剑锋闪过，莫远却居然丝毫不躲闪，眼看手起刀落，几乎要将他的头当场斩下。

    雁不归还没反应过来，一旦反应过来便只觉得心惊肉跳，连叫了叫不出来了。

    “住手！”

    这时，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而寒光闪烁的刀刃上突然火光点点，这顺势砍下的剑锋轨迹立刻受力改变，往旁边一歪，刺进了莫远身边松软的泥土里。

    电光火石之间，雁不归似乎看到了几枚细长之物破空而来，定睛一看，居然是几枚形状似曾相似的钢钉。

    只见薛露此刻站在屋前，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而在她身后还躲着一个稚龄男童，一张小脸既有害怕，又有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这个……”

    代理掌门微微一愣，低头看清了打中自己兵器的物件，又立刻怒喝一声道：“就是这淬毒钢钉！分明是个妖女的兵器，为何扯上少林派，简直一派胡言！如今证据确凿，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既然如此，前辈就杀了我，为柳姑娘他们报仇吧。”

    莫远保持跪坐的姿势，却表情坚决地看着他。

    青叶派的人看得咬牙切齿，又再次举起手中的剑。

    “慢着。”

    薛露用清冽的声音喊道：“杀死青叶派弟子的人是我，与莫大哥无关。”

    只是这简单一句话，薛露的亲口说出，却让莫远的脸更白了。他扭头看着薛露，眼眶里居然有水光闪动。

    “莫大哥……”

    薛露语调波澜不惊，神态却是赴死的表情。

    她走向青叶派的代理掌门，继续说道：“一切都是我做的，与莫大哥无关，他也从不知情，请你们放过他，要报仇的话，来杀我便是了。”

    “露露！”

    莫远站了起来，英挺的眉头拧成一团，痛苦不堪地质问道：“真的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

    薛露同样目不转睛地回望着他，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滑落两道泪痕来。

    “因为我喜欢你。见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我是一个想要得到便会拼命争取的人，我也绝不会容许莫大哥你被其他人抢走的。所以，那晚我在你房间的蜡烛里加了迷药，等你睡着以后便用钢钉把她们杀了。我将她们的尸体扔在荒山的悬崖下面，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被人发现。而我和莫大哥，从此便能过上神仙艳羡的生活。”

    薛露一边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

    莫远与她对视，也同样眼中含泪，却再也听不下去。他“唰”地拔出长剑对着薛露胸膛。

    “她们是无辜的。她们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冷血？为什么要杀掉她们……”

    才怒斥了几声，莫远却立刻泣不成声起来。

    “莫大哥……”

    薛露也哭着扑了上去。

    “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不能忍受你被其他人夺走！”

    怀中的薛露哭得梨花带雨，惹人疼惜，但犯下的罪行却令人发指。莫远心中痛苦异常，对柳叶儿的死而悲痛，对凶手的冷血而愤怒，又对薛露无比爱恋，几种极端情绪反反复复，几近要将他逼疯。

    “杀了我吧，莫大哥。”薛露淌着泪哭道，“如果死在你的剑下，我死而瞑目。”

    ☆、恩仇消散（上）

    薛露将手中婴儿交到路离手中，自己则面对莫远，流着泪说道：“杀了我吧，莫大哥。”

    莫远手中握剑，惊怒悲痛交加之下，掌心攥得生疼。那把剑对着薛露胸膛，剑尖却颤抖不已。

    “露露！别犯傻！”

    见薛露有心求死，薛兰焦急万分地喊出声道：“不就是死了几个人嘛，要成大事者，难免有所牺牲，又何必太放在心上！”

    此话一说，引得旁人皱眉侧目。

    “你这个混蛋，如果你敢对她动手，休怪我手下无情！”

    薛兰丝毫不顾他人看法，还是自顾自地喊道。

    “大哥，”听到薛兰言语，薛露微微将脸转向他，“我从小和兄长一起长大，兄长对我向来照顾关切有加，身为妹妹，理应尊敬兄长，爱戴兄长。可惜我这么任性，不听大哥的话，还这样私自嫁了人。大哥，你不会怪我吧？”

    “哪里会？你是被那个男人给骗了！”薛兰急忙答道，“所以，露露你别做傻事，快点跟大哥回家。有大哥在，谁也别想伤到你！”

    听了薛兰的话，薛露露出惨笑。

    “大哥，对不起。”

    “都说女嫁从夫，我既然嫁给了他，成了他的妻子，便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此事确实因我而起，我自当愿意承认。如今被人发现，我没有面目再来面对莫大哥，哪怕我活着，今后也没有颜面和莫大哥生活在一起了。”

    “莫大哥，我知道你是个忌恶如仇的大好人，今生能和你相遇相爱，是我最快乐最荣幸的事，可惜我还是……配不上你。”

    “露露，你在胡说什么啊？”

    薛兰焦急地喊道，恨不得当场上前将她揪下来。

    “大哥，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死后，请不要恨莫大哥，更不准找他寻仇，否则我死不瞑目。”

    说完，又将目光投向莫远，见他也同样泪流满面，淡淡地说道：“莫大哥，我想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当日若我不杀她们，你是否还是会和我在一起？”

    莫远心中一阵酸楚，克制住哽咽，回答道：“和你一样，当日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便已经喜欢上了你，之后心中再无其他人的位置。”

    听完莫远表白，薛露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悔恨，牵扯着嘴角苦笑道：“原来如此，我真是多此一举，自作自受。”

    莫远恨她的心狠手辣、妄杀无辜，但又深深爱她。她的所有欢笑温柔，古灵精怪，胆大心细，坚强活泼，都让他深深着迷，不可自拔。这股又爱又恨的情感瞬间同时爆发，几乎要将莫远逼疯。

    剑尖指向薛露，那张熟悉的俏脸此时爬满心碎的眼泪，而那刚出生的可爱孩子还在一旁安然入睡，此情此景，又让莫远如何下得去手！

    但如果不给众人一个交代，莫远也知道，今天在无可能全身而退了。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凝固了下来，彼此永远定格，深深留在两人印象中。

    莫远觉得几乎窒息，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可磨灭的疼痛，让他宛如经历地狱业火的炙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