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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玉楼看着温月安,眼里满是复杂和痛意,却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很多事,只要选一个位置站,总有一个对错,也总有一个答案,唯独他这个位置,没有答案,怎么都是错。

    温月安试探着把手放在贺玉楼的左手腕上,顺着手上包覆的纱布一点一点极轻柔地向下摸:“那……你……还疼?”

    纱布下的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贺玉楼把温月安的手拿开:“还好。”

    温月安两只手攥在一起,微微压低下颚,眼睛上抬着,小心翼翼地仰视贺玉楼。

    贺玉楼不知该如何对待温月安,做不到毫无芥蒂,但又舍不得看他难过,满心都是对温月安的愧疚,恨自己没能保护他,恨自己伤害了他,但又责怪他偏要用这种方式一人承担一切。

    贺玉楼这几日都在外面找贺玉阁,乍一与温月安相处,便发觉仍像几天之前那样难以面对。太多复杂的东西蜂拥而至,不断啃噬,最后在心口上留下一个名为温月安的窟窿,从此再填不上。

    两人又变回了方才的样子,都不说话。

    温月安细细地瞧了贺玉楼很久,眉目,鼻梁,嘴唇,下巴,喉结,肩膀,双手,像是重新描摹一般。

    “那……我去睡觉了。”过了好久,温月安终于收回了目光。

    等温月安离开,贺玉楼在原地回想了好久温月安的眼神。那眼神太深太重,好像在把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掏空,再全数放到对方身上。

    贺玉楼闭了闭眼,脑海中全是温月安的样子。

    神情疏淡的样子,满是期待的样子,笑着的样子,红着眼的样子,落泪的样子,咬着嘴唇的样子……

    还有,叫他师哥的样子。

    他突然站起身,跑向温月安的卧室。

    温月安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门被推开了。

    温月安转过头,看见贺玉楼站在床边,一束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眼睛闭上。”贺玉楼说。

    温月安微微摇头。

    “听话。”贺玉楼说。

    温月安不肯:“能多看一阵也是好的。”

    贺玉楼右手在空中摸了一下,左手不自然地动了动。

    温月安眼睁睁地看着贺玉楼像从前那样变魔术,却一连两次都失败了,最后那颗话梅糖掉到了地上。

    贺玉楼用右手捡起来,递给温月安:“给。”

    那是家里的最后一颗糖。

    温月安伸过手,又缩回来,一连反复好几次,才从贺玉楼掌心接过那颗话梅糖,紧紧握在手里。

    “……我已经长大了。”温月安轻声说。

    “还没有。”贺玉楼摸了一下温月安的额头,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贺慎平曾对他说过的话,“我在一天,你就还是孩子,可以吃糖。”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瞬间想到了父亲。关于贺慎平曾经的教导,贺慎平对他的期许,还有贺慎平最后面目全非的样子……

    膝盖骨都碎了。

    想到这些,贺玉楼心中大恸,原本在跑来温月安卧室时,那些想告诉温月安的话、想要温月安再叫他一声师哥的念头,便再说不出口了。

    “睡吧。”贺玉楼完,便出去了。

    温月安摩挲着那颗话梅糖的包装好久,忍不住起身去找贺玉楼。

    他远远看到贺玉楼站在钢琴前,撕开纱布,双手久久悬在琴键上方,一边完美无瑕,一边畸形残缺。过了一阵,贺玉楼将钢琴盖上,出了屋子。

    隔着那么远,温月安都能感觉到他的挣扎与不安。

    等贺玉楼进来的时候,右手拿着一叠沾了泥水的宣纸、一块被摔碎的砚台,还有一只被折断的毛笔。

    他站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写两个字:

    静心

    心神不宁的时候练琴或练字,从来就是贺家人的习惯。

    墨已泼了,笔也折了,写得格外艰难。

    温月安看着贺玉楼写字的侧影,好像突然明白了,他永远不会被原谅,只要他在贺玉楼面前一天,贺玉楼就会永远像今天这样,不得安宁。

    在他想好,在他弹那首曲子唱那支歌的时候,他就该明白,会有这么一天,他逃不掉。

    等快将那叠纸写完的时候,贺玉楼好像真的就镇静了一些。他写到最后一张时,发现温月安远处在看他。

    可温月安一发现他的目光,便低下头,转着轮椅回了自己房间。

    无人看到,温月安最后收回目光时,低头那一眼,悲哀至极。

    贺玉楼拿起笔,把最后一张写完,添了六字落款:

    静心

    玉楼丙午中秋

    最后的字迹,已不似初始时烦乱。

    贺玉楼把那张纸裁好,悄悄进了温月安的卧室,然后把那幅字放在温月安床头。这是他欠温月安的,自他烧了他们从前写的那些字以后。

    贺玉楼准备离开,却听见温月安极低地说了一声:“……别走。”

    贺玉楼没有应声,只像从前一样躺到了温月安的床底下。

    温月安递了一个枕头到床下,然后拿起床头的字,看了很久,光看还不够,他还将那字盖在自己的脸上,不停地闻那幅字的味道。

    “……你……贺玉楼……”温月安嘴上这样喊着,可是心里还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喊师哥,不知道喊了多少遍。他紧紧抓着被子,几乎要把被子抓破,“明天我们去哪个乡下?”

    “老家应该有一块地,一座老屋。”贺玉楼说。

    温月安又在心里喊了好多声师哥,才说:“我不去。”

    床下静默许久,才听到贺玉楼问:“为什么?”

    “……你……以后还……弹琴吗?”温月安问。

    他等着贺玉楼的回答,有若一场酷刑。

    窗外的明月被浓云掩去,寂静的屋中变得黑压压一片。

    床下没有任何声音。

    烫人的泪水从温月安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眼角流到他的耳朵里:“我只想跟……手指……完好无损的……能弹琴的贺玉楼……一起。”

    屋中仍旧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似乎有细微的水滴声响起,床板有一点动静,又很快消失了。

    “人活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温月安顿了片刻,颤声道,“我只想弹琴。”

    浓云仍未散去。

    贺玉楼从床下出来,站在床边,看不清温月安的脸。

    “温月安,你要留在这里?”

    “是。”

    “为了弹琴?”

    “……是。”

    “可现在,你能弹什么?”

    “弹什么都好。他们想听什么……我便弹什么。”

    贺玉楼摸了一把温月安的脸,沾了一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