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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章坐在床上,看着少年人忙碌的背影,不由得发起了呆。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子里,最后定格成了一个念头:仲卿果然非池中之物,潜龙在渊,终飞九天。
山野间的寒冬,入了夜,便是万籁俱寂,千山飞绝,唯有村野茅屋里偶尔透出的明灭不定的火光,给这漫漫长夜带上了若有似无的温度。
☆、章八
初夏时节的善变天气,真真是不留丝毫情面。暴雨倾盆,打的院内桃花零零落落,好不凄惨。狂风凌冽,刮得窗前的翠竹不住颤动,狼狈凄凉。重重雨雾沉沉笼着风雅的院落亭台,远远望去,整个院落似幻非幻。棱角分明的居舍则端端正正伫立在这片幻境中,生生带出了点庄重的深沉意味。
居舍内室,布置颇具风雅,一进门就隔着一扇镂空屏风,屏风后,书台案几的摆放无不讲究,卷帘上亦绘有竹叶青石。一尊香炉放置于案头,袅袅的安神香溢满整个内室。
此时内室中,正有一人随意的坐在案前。此人黑衫金纱,头戴玉冠,一缕明黄色的头发隐隐埋在黑发间,面容俊美,气度不凡,端的是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才俊,正是昔日叩别孟章独自离开的天枢国上大夫——仲堃仪。
仲堃仪一手执笔,一手捧着一方灵位,正在细细描写着上面的名字。窗外雷雨声欲撕裂天际,他却丝毫不为所动,那神情,可称得上安宁柔软。
仲堃仪慢悠悠的描摹着,无一丝一毫的急躁,偶尔还停下来看看自己有无描的不好,那耐心而细致的模样,仿佛在描闺中少女的眉毛。只是灵位冰冷,倒是不能回应他了。
居舍的外间突然传来急切的敲门声,仲堃仪神色一敛,双眼微眯,方才的温柔神色骤然不见,露出个颇为阴冷的笑容来。
仲堃仪珍重的把手中的灵位轻轻擦拭了下,放了下来,和另外一个早已画好的灵位牌放在一起。然后他从容的站起来,整整了衣衫走出内室,为门口的人开门。
打开门,只见仲堃仪的门生骆珉正在门口急急忙忙的拧着自己的湿衣服,骆珉看见仲堃仪开了门出来,立刻放下湿漉漉的衣摆,恭恭敬敬做了个揖,而后急切的说【先生,陵光王被乱箭射死,天璇亡了。】
纵使早已预料,仲堃仪心中还是打了个突,暗道一声慕容离好算计。又思及故友公孙钤为一生为天璇尽瘁,不由感到些许悲哀。
仲堃仪伸出右手,漫不经心的去接外面的雨水,在漫天雷鸣中显得格外沉寂。骆珉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看着仲堃仪,却也不敢上前打扰,对于这位老师,骆珉总是无端带着敬畏的心情,暗自佩服,却也悄悄畏惧。
突然仲堃仪神色深敛,露出一个运筹帷幄的冷笑,收回了右手,转而有些亲切的拍了拍骆珉的肩膀,直把骆珉拍的有些愣神,仲堃仪缓慢的吩咐道【骆珉,你今日就启程去天权吧,帮助天权,取得天权执明王的信任。其他诸事皆按兵不动,静待我的指令。】
骆珉忙领命,匆匆撑开了还在滴水的雨伞,就又打算跑进雨雾中。仲堃仪喊住了他道【路程辛苦,不在于这一刻,进屋来喝杯茶再走罢。】
骆珉道谢,将雨伞放在门外的栏杆边沥水,局促的跟着仲堃仪进了屋。骆珉身上带着水汽,不敢碰屋内陈设,挑着空处站着。仲堃仪走到案边就要给骆珉倒上一杯茶水,骆珉忙走上前急道【先生,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仲堃仪道【无妨。】便倒了水,给骆珉递了过去。
骆珉受宠若惊的饮了,倒也没尝出来是个什么茶,顺手就放回到了书案上。离得近了,骆珉才注意到,案上放着两个灵位,一个已经成型描摹好,只待刷上清漆便可完成,上写——公孙钤,想来仲堃仪是为了纪念挚友而做。而另一尊灵位,显是未曾描摹完成,只是被灵前摆放的一件叠好的明黄衣衫遮挡住了,看不全面,只能看到开头两个字写的是——吾王。骆珉猛然想起什么,内心大震,有些惊恐的直起身子看向仲堃仪,只见对方笑的温瑞端方的看着自己,仿佛想问自己还有什么需求,但是偏偏让人无端觉察出有些许的不耐,骆珉自觉有些僭越了,不敢再看,复向仲堃仪行了礼,便离去了。
骆珉走后,仲堃仪复又坐回书案后,极为优雅执毫描摹,那灵位被从衣衫之后拿了过来,方才看清刻有四个篆字——吾王孟章。
仲堃仪看着这尊灵位,犀利的眼神缓缓柔软下来,他带着几分恭敬几分亲切说【王上,我欠你的江山如画,终会还来。】
仲堃仪细致的描完字,用细刷子轻轻扫去灵位上沾上的尘埃。他絮絮的和灵位说着话,语气就如同当年在天枢王宫中面对着孟章时那样。有些事情,隔得太久,身处其中时不觉得如何,经年累月,却越发让人怀念。
仲堃仪近日里,也总是会想到天枢的建设刚刚起步的时候,那时他常常留宿宫中,与孟章畅谈彻夜,针砭时弊,指点千里。
孟章话其实不太多,多数情况下都是仲堃仪在陈述,孟章就在一边听着,时而深思,时而严肃,更有甚对仲堃仪的想法拍案叫绝,拉过仲堃仪,以茶代酒,君臣尽欢。每每到最后,孟章总能结出让仲堃仪叹服的话,叫人钦佩又亲切的。
【王上,您一定在怪我吧,我就这样走了。】仲堃仪说着,将弄好的灵位放了下来,支着脑袋,歪着头看着吾王孟章四个字。倒是带着几分天真讨好的神色,搭着上大夫俊逸的脸,却也相得益彰。
夏季暴雨不知何时已停,盛阳复又抖擞精神,重掌万里碧空。晴雨交错,日子总也是要过下去的。
数日后,骆珉抵达天权,仲堃仪在幕后,连发数道密令,天枢国埋藏在中垣各处的暗棋皆已就位。
天璇灭后,天权感到危机,仲堃仪暗中挑唆,逼得慕容离的瑶光和天权联手。
遖宿国从进攻中垣诸国起兵力财力已耗费巨大,数月后,遖宿国兵败,被迫被打出了中垣,元气大伤的败逃了。
这日,恰逢阳光明媚,仲堃仪坐在竹舍的院子里,悠悠品茶,看不出来喜乐。身边的门徒递过各处送来的消息情报,仲堃仪不经心的看着,亦无甚反应。
不知何时落在院中一只尾羽鲜亮的鸟,它机警的看看四周,梳啄了几下自己的羽毛,而后毫不留念的飞走了。仲堃仪看着,噗嗤一下的笑了,他道【这鸟甚好,哪处好落脚便去哪里,却也不多留,叫人抓不着它。】
边上的门徒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仲先生心怀大志向,果然是普通人不能懂得了。
☆、章九
孟章睁着双眼,眼珠子不安的转动着,盯着结着细细蛛网的房顶,和摇摇欲坠的房梁,他的四肢呈现出不自然的姿态,摊在躺在草榻上,像一尾将死的鱼。孟章试着动了动了自己的左手,慢慢的撑着,翻了一半身体,随后右臂猛然使力,猛地一下,孟章把自己撑坐了起来。双腿挪着着了地,孟章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只能坐在床边喘着气。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颤抖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坚定的要把什么东西,甩在那张沉在阴暗角落的草榻上。孟章慢慢的走到屋子的另一端,蹲了下来,开始收拾放在地上的野蕨菜,拍掉上面的泥土,不太熟练的掐掉烂掉的叶片。这些事情平时都是展珏在做,但是孟章现在必须找点事情做,以压抑下内心的慌张不安。
孟章在这个山中荒村已经呆了一年多了,他过完山中第一个冬天后,埋在身体里的宿疾和余毒毫不留情的随着迸发的春意一起,都冒了出来,寻常的草药已经无法压制孟章的病症,可是孟章和展珏已经没有钱去买更昂贵的药了。展珏毕竟只是个孩子,哪怕日日上山采集草药去贩卖,也仅仅能维持一线温饱。头一次,昔日高贵的孟章王感觉到自己是个碍事的累赘。
孟章木讷的清理着野菜,动作很僵硬,菜也没清理的很干净,他的脑海里,总是会不由自主的过滤着所听到的信息,把他们拼接成连贯的事件——这是孟章为君多年来留下的习惯。
孟章在山中,信息闭塞,但是也时常听展珏说起山下的情状。钧天旧国已经灭的差不多了,前些日子,残喘的开阳国彻底断送在瑶光和天权手下,而后,不知为何天权和瑶光有了嫌隙。天权王执明亲征瑶光,两国兵力大损,再无力为继。
这其中也穿插着点点天枢势力干预其中的传闻,只是这些传闻如同飘散空气中的飞絮,飘忽不定,捉摸不透,却又无所不在,昭示着主事者背后勃发的野心,却也奈何不得。
孟章思及记忆深处的那位宠臣,深深叹了一口气,却也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亡国之时的背离固然痛可见骨,伤损肺腑。但毕竟残喘的天枢终究在仲堃仪的手中慢慢活了过来,或终有一日,得以光复。
木头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展珏背着竹筐矮下身子挤了进来。少年的身体正是窜个的时候,就和开了春的笋一样往上冒。孟章本就不高,展珏如今却是迅速的赶了上来了。
展珏看到孟章蹲着择菜,急忙走了过来【你怎么起来了,快去躺下,我给你煎补气的药。】
【我刚起来,活动一下,再躺要僵住了。】孟章对展珏笑了下,带着点退让的站了起来,坐在了断腿桌子边的矮凳子上。
展珏又问了问孟章白日里有无咳血,顺手麻利的把这一日挣来的铜板塞到草榻的垫褥下面,挽起了袖子开始收拾屋子,然后拿着菜篮子就要出门洗菜。
孟章看到展珏的小臂上又多了几道划伤,这多是展珏爬山崖采集草药的时候蹭到的。展珏卖了很多草药,但总是舍不得给他自己用,能留就留下来,卖到镇子上。现在天下乱战,草药金贵着,多卖一些,就能多给来年冬天屯些口粮出来。
孟章握了握自己越发无力的双手,暗自叹了口气。
【展哥哥,展哥哥】木门被拍打着,门外是小豆子哭喊着叫着展珏。小豆子是村尾张寡妇的独子,张寡妇年轻时听说也是个鲤鱼乡123的小姐,平时教养小豆子很是仔细,小豆子从不大声叫嚷拍打别人家的门,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展珏连忙把手上的事物放下,打开门放小豆子进来。门一开,张惶的小豆子就扑了进来,抱着展珏的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呜呜,展哥哥,嗝,你快去看看我娘亲,娘亲倒在地上了,呜呜,嗝】
展珏拍了拍小豆子的脑袋,皱紧了眉头,嘴唇抿作一条线,尽量放柔和声音的说【带我过去看看。】
小豆子去年大病是展珏救回来的,这会看到了展珏,像是有了主心骨,打着嗝点点头,方才慢慢缓了下来。这时小豆子才慢慢意识到,房间的矮凳子上还坐着一个他熟悉也不太熟悉的人。
这个住在展珏家的人,全村都讳莫如深,据说他被展珏背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衣服暗纹织锦,上面绣的东西,贵不可言。这个隐藏在山野中的小村子,或是在战争中幸存,或是被权贵逼迫到无路可走才聚集到一起的。张寡妇总是和小豆子说,那些权贵,是没什么好人的。所幸展珏带回来的那个人,平日里并不出门,总算没给村子带来什么骚乱,小豆子也只是在远处遥遥的看到过。
这会按捺不住好奇,小豆子拉着展珏的衣角,偷偷看了过去。只见到微微佝偻着身躯的人,对小豆子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眉眼舒展开,满满的是少年气息,让人感到十二万分的平和,却不是像传闻中那么可怖可恶的。
小豆子还想再看几眼,展珏却已背上了行医箱子,带着小豆子出了门,临走把木门拴上,隔绝了小豆子好奇探究的视线。
展珏整整一夜未归,村头村尾的距离,他甚至没有让人带个信,这是不太寻常的事情,次日清晨,孟章决定离开茅屋,去村尾张寡妇家看看。
这算是孟章为数不多的离开屋子的时候。孟章慢慢走着,费力的尽量挺直了身躯出现在人前,但是这次并没有任何人关注到他。
村中间的空地上铺着白麻布,上面躺了好些人,其中就有着张寡妇。展珏跪在地上,忙碌的用针扎着诊治。隔着些距离,村里的人捂着口鼻远远的看着,小豆子也在人群里,被人拦着,撕心裂肺的哭。
【这是怎么了?】孟章忍不住往前走,问了最近的一位老者。
【还不是你们这些大人物,天天想着打仗,前日里救回来个伤兵,却是个带着疫病的,怕是这次,都要交代在这里了!】老丈气急败坏的说着,目眦尽裂的看着孟章。老人说话的声音比较大,招来了好些人。
孟章呆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在地上痛苦反转腾挪的病人,突然想起了年少时海晏河清的理想,心脏像是揪了起来。
展珏下完最后一针,来不及缓上一缓,抬头就看到孟章被人围着,忙爬了起来,拨开村民,想来解围。
展珏拉开村民看到孟章时,才发现,孟章丝毫没有被激愤的村人影响,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青衫,临渊峙岳的站在那里。
【展珏,他们可有救?】孟章道,声音平和,自带三分威严。原本嘈杂的四周,夹杂着细碎的流言,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能救,只是疫病凶猛,很多药材需要去买,需求的量也比较大。】展珏说道,四周的一些人听闻细细哭了起来,更有甚开始咒骂天道不公。
整个村子入不敷出很久了,都是逃难躲灾的人,谁家都没有余钱再去买大量的药材,就算舍弃病人离开村子,在这乱世,也是死路一条。
孟章沉默的站了一会,吐了口气。对展珏说【你随我来。】随后径自走回展珏的茅草屋,他虽然带着病气,身形略是不稳,但气度姿态泰然自若,一路无人拦他。
【研磨。】孟章道,并从窗下垫着的石块下抽了张泛着黄的勉强能用的纸张。
展珏和着水,把从镇上书院后捡来的细碎的墨石磨出黑汁来,端到孟章面前。
孟章执毫沾墨,凝神一处,敛袖细描。
展珏怔然看着,面前的孟章焕发出一种别样的生机,那些被病痛折磨出来的死气都似乎不敢靠近他了,更有甚,这生人莫扰的气场让展珏生出下跪膜拜的冲动来。
少倾,孟章收笔,神色凝重不减。展珏定睛看去,只见孟章绘制的是一份简易的匣盒的制作指导图。此匣盒上,应雕有一物,此物身负鱼鳞,背生蝠翼,其首如牛,其尾似蛇。盘于匣上,栩栩如生。
【展珏,带我去陆武那里。】孟章拿起绘好之图,轻轻吹了吹,摊拿在手上,示意展珏带路。
展珏闻言,有些抗拒【恐陆武无状。】
【无妨。】孟章道,展珏只得带路孟章去往陆武处。
展珏拦着孟章,先去敲开了陆武的屋门,门未尽开,木屑混着清漆的气味便冲了出来,陆武一看到孟章,脸色霎时变得难看【展珏,你带这人来是什么意思。】攥了拳头就要发难。
展珏错一步挡在了孟章面前,全身肌肉紧绷,防备的看着陆武。
却听孟章提声道【天玑名匠,愤于天玑贵族欺压良民,拒制画屏,被割一指,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