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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原本冷静的脸上,忽地出现了一种怀疑的表情,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丝的惊慌失措。
一目连举着杯子,一杯酒落肚,他眼眶忽地发热起来,心中思绪,如千丝结般愁乱,便吟道:
“应君断饮一杯酒,我心见底何人知?”
烟烟罗听了,便微笑答道:
“劝君莫作虚妄想,心如游丝身戚戚。”
他觉得十分狼狈,复又坐回座位上,却听见荒吟道:
“知君心肠如明月,云天暂晦不须忧。”
三人间火花碰撞,落到旁人眼里,自又是好一番有趣谈资。
今天宫中大宴,来人之中,除了王公大臣,还有不少年轻命妇,私下里,关系本来就十分好的,酒酣耳热间,又见皇帝在这一妻一妾中辛苦斡旋,便凑在一处,悄声议论了起来。
一命妇道:“你猜当今圣上,与哪位最为恩爱?”
另一人便道:“哪来可选的?不就皇后与烟姬二人?”笑道,“你瞧皇上对烟姬那般不客气,就知道他实际也并未将她放在心上,虽然长得漂亮,毕竟身份低微,不过是进献的舞女而已。”
又有一人插了进来,道:“前段时间只听说他如何宠爱这妃子,怎么没过多久,就变成了这样?”
“男人哪,都是这样喜新厌旧的。”低声道,“既因烟姬冷落了皇后,自然也会因为别的事情冷落她,何况她还少个明媒正娶的由头,落魄的时候 ,想是会比皇后更凄惨。”
“毕竟皇帝这样年轻,长得又俊,就把这身份摆到一边,也是好一个翩翩少年郎了,怕是他略一松嘴,天下父母,都要争先恐后要把自己家的女儿送到他身边。”笑说,“今天赴宴的人里哪,就我知道的哪,就有抱这种心思的。”
“皇后肚里还没消息?”
“没消息。”
“那可当真是糟糕了。”
“许是已有了,只不过我们不知道而已。”
“谁知道呢。想皇帝现在还无后,妻妾里,无论是谁先为他生下孩子,让他首先当了父亲,他必定欢喜得不得了。”
“说的是了,姐姐,你瞧,现在进来表演的,又是支什么奇怪的队伍?”
众人将眼神重投回殿中空地上,只见那唐人编舞青海波已经结束,衣着华丽的贵族子弟渐次离场,殿门敞开了,见十几号人,身着统一,皆是白衣,赤着胳膊,头上扎着雪白的巾子,头发束起,额头上斜绑着一枚鬼面具,赤面獠牙,像是用血涂出来的一般,胸前又垂着个鼓儿。
步入宫殿,就齐齐地站住了,整整齐齐地将头低着,立如石雕,绝不动作,连脸上的一条肌肉,也不曾牵动。
众人瞧这架势,不是贵族里常见的架势,亦绝非如刚才的《青海波》《秋风乐》,或《柳花苑》这类的高雅歌舞。
但见领头一青年,大步向前,单膝跪地,脊梁挺直,他的胸前没有坠着鼓,腰间却系着一把明珠宝刀。
唰地一声,他竟当着殿里这许多人的面,将刀从鞘中,拔了出来!
刀光一闪,亮如霜雪。
登时殿中一片惊呼!
便有几十个皇家侍卫从两席后冲了出来,张了弓箭,牢牢对紧了那青年,若他敢轻举妄动,立刻就要遭受万箭穿心之苦。
荒神色微凛,刚要说话,刚才一直未曾说话的橘亲王,已从自己座位上站了起来,拱手道:“各位不必紧张,这是我在京城集市里所见的一支舞蹈,以鼓为乐,单人以刀为舞,名作《鼓舞》,因为新鲜有趣,不落俗套,想正逢中秋家宴,特请来与各位共同观赏。”
众人松一口气,便好奇打量着这些对他们来说是村莽野夫一样的舞者,殿中嗡嗡的议论声,又渐渐起了。
荒见那青年被几十弓箭手张弓对着,脸上毫无惧色,不禁另眼相看,道:“你刚才,怎的一声不吭?”
青年指了指自己喉咙,发出声音来,甚是粗哑难听,如指甲刮过风干的老树皮一样,虽然不知是何原因,但显然已是哑了,众人又是一声叹息。
荒道:“你有什么表演?听橘亲王说,你要表演的那支《鼓舞》,甚是美妙,不必害怕,我让侍卫们退下,你表演来便是。”
一挥手,果见侍卫齐刷刷退到殿外。
他说话的时候,底气不如刚才足,话音里,也略有些虚弱。
便有人担忧地问道:“皇上身体可好?”
荒抚了抚前胸,半晌,才轻声道:“喝多了酒罢了,不碍事。”
一目连心中却是记得的。
——荒在宴会上,喝了多少杯酒,喝了什么样的酒,他都有注意到,记得一清二楚。
这么一点小酒,怎的就能让他醉了呢?
那青年的神情,并不作变化,一张脸仍如泥塑木雕一般。只微微鞠了一躬,那肃穆站立着的十几个鼓伴,就朝他围了过来,将他里外三层,夹于中间。
但见这些舞者,纷纷将额上面具摘下,扣于脸颊正中,围着那未戴面具的青年,此情此景,仿佛地狱众鬼围着活人一般,让人见之心惧。
又取了腰间细细鼓锤,将胸前皮鼓扯下来,击打绷紧了的鼓面。
鼓声渐起,起初只如大小玉珠落盘,后渐如千军万马奔腾,刀枪争鸣,气势雄壮,激得人心似气海般翻腾,比寻常琴瑟之音,添了许多生动的趣味。
那青年手提宝刀,且行且舞,全神贯注,时而举刀拼刺,时而防守护卫,他在这恶鬼堆中,仿佛躲避围剿,殊死搏斗,面上青筋鼓动,汗水淋漓。
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他身上,呼吸仿佛也被他掐住了。
——只见他忽地把刀往天上一抛,手腕断折了般灵活,反手一接,翻出个漂亮的刀花来。
就有公卿喝道:“好!”四处掌声皆起。只听他吟道:“除却杂念神鬼惊,魑魅魍魉自人心。”
那青年一边舞,一边已从殿中空地旋至了主座之前。
荒离他不过数尺之距,他俯下身去瞧他,脸上兴味颇浓,显然此时的注意力,也全聚在了他身上。
就在此时,他忽地伸手入衣,掏出一把薄薄匕首,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这青年已飞身扑跃上前,动作极其迅捷灵巧,只是短短一刹间,就逼近了年轻的皇帝。
一目连眼见着那银亮亮刀光一闪,就要扎进荒的胸前,头脑一片空白,身体已先一步作出反应,从座位上扑身而出,就挡在了他身前。
第十章10
那一瞬间,一目连的心跳都近乎凝滞。
在漫长的人生岁月中,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象过自己的死亡。太阴一支血脉天生福寿绵延,死亡似乎是距离他很遥远的事情。但是当他一次次地目睹自己身边非太阴一族寻常寿命的人的离去的时候,却又控制不住地联想到自己将死的那一天——那将会是一个寂寞永久的黑甜乡,他在其中沉睡,永不会醒来。至于死的时候到底有多痛苦,他并没有想过,或许也不敢多做猜想。
但是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一天竟是来得那样突然。
他感到荒从背后猛地扯开了他,但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薄薄的匕首劈开繁复的外衣,无声无息刺进他的身体里。
荒在慌乱中攥住了他的手,一目连从来没有发现,这个人的手竟然也可以热得发烫。干燥的、炽热的手,紧紧地握牢他的五指,生怕人下一秒就会不见似的。
后来想来,怕是自己的手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