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他把自己排除在所有人外面，冷静地想了几天，越想越乱，他刚看了自己的评估，袁朗在给大队长看的那一页很详细地写了这次演习里吴哲的表现，也很客观地描述了他选训时的表现。第二页给吴哲看的地方，空白的地方只写了短短几句。

    袁朗的字很潦草，但字句最终还是戳在了吴哲的心里——

    老a为有你这样的兵感到庆幸。不抛弃，不放弃。

    他记得在最开始的四十八个小时前，曾经在人群里听到过不抛弃，不放弃六个字。后来听许三多说起过钢七连的这六个字。他也曾经为这六个字热血沸腾，可当他看着袁朗写的这六个字的时候，头一回觉得很陌生。

    隔了很久，吴哲才低声说：“不抛弃，不放弃。”

    “钢七连那六个字。”袁朗笑着接他的话，他的心里有一个预感，如果他不说点什么，像以前那样沉默应对，那吴哲可能今天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吴哲低下头，逆着秋天没什么温度的阳光，说：“队长。你觉得我适合成为老a的一员么？”

    袁朗点了点头，一时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是从什么时候这么觉得的？”

    “我从了解你开始，就一直这么觉得。”袁朗说了一句大实话。

    “那么你这次考验我们的目的在哪？”吴哲一字一句，近乎逼问，“只是为了告诉我，我相信你，对你抱有希望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吗？”

    袁朗伸直了腿，又屈膝双手，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说：“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是也并不全是。你这次最初做得很好，留下暗号，继续按计划行动，但是你为什么后面放弃了？”

    吴哲想起那天，反而平和了下来，笑着说：“因为我忽然发现你设得这个局真的很不堪一击。破绽和疑点太多，你这样做只是在锻炼我的怀疑能力。”

    “那你觉得一个军人最需要什么？”袁朗问得轻描淡写，然后不等吴哲回答他就说：“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完成任务为首要目的。这句话，我不止一次和你说过，这次每个人的考验都不一样，目的也不一样。我希望你不止是去追究这场演习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而是它本身给你带来了什么。你这次任务完成了吗？”

    吴哲如实回答，说：“没有。”

    他对上袁朗的目光时，知道这局他还是输了。因为袁朗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

    “许三多那样一根筋的人都怀疑过，何况是你。”袁朗笑着看他，说：“我也不觉得自己可以骗过你，但是，吴哲你想过没，如果给你设局的是真正的敌人，如果你知道是陷阱，你是选择去杀敌，还是选择任务？”

    “我……”

    袁朗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然后一手搭在他肩上，重重地捏了捏，说：“其实你表现得很好，但是我希望，你的长处能更锐利一点。别对我失望，也别觉得，进了老a，就真的把我当成你的指针。我也会犯错，上了战场，我将不会是你的队长，而是你真正的战友。在绝境，我们俩是并肩的。那时候，以你的能力，会比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做得更好。如果有一天，你孤身一人，失去了我的支援，没有我的引导，那你的怀疑都定在任务上，而不是想我去了哪里，目的是什么。”

    吴哲看了他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袁朗把他拽到怀里搂紧，说：“我想有一天我和你在战场上，会愿意把全部的信任都交给你。但是这不是建立在，我是你的队长，我说过什么上。而是你的一切都值得我去那么做。相同的，你的信任给我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条件。”

    吴哲的肩膀慢慢垮了下去，他抬手抱紧了袁朗，再一次重重点头。

    “你也别让我失望。”

    袁朗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对你最大的要求，就是每一次行动，你都能和我一起回来。”

    ☆、第十六章

    那次评估，所有人都得到了肯定的评价，虽然演戏当天袁朗说的那句话生生戳了所有人的心窝子，但是能留下那么多人，除了每个队员自身得到了肯定，铁路也很满意。

    唯一有疑问的就是成才。袁朗单方面地在劝退成才，为此，许三多操碎了心。

    吴哲那天从训练场回宿舍的时候，林曲枫正等着他，本来想和他说说成才的事情，但是看他眉开眼笑的样子就光顾着问他的事情忘了这茬了。

    等吴哲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也很莫名。许三多也已经拿这件事情毫无办法了，只能眼巴巴地上门来找吴哲商量。他会找吴哲，就是因为吴哲向来不怎么怕袁朗，而且动不动作死顶撞袁朗，袁朗似乎也经常很有耐心地陪他耗着。许三多想找吴哲问问办法，他觉得吴哲会比较了解袁朗。

    吴哲也觉得有必要为这件事情找一下袁朗，虽然他觉得自己并不像许三多想得那样和袁朗那么亲近。他听许三多说完，就把军靴穿好去了袁朗办公室。

    因为之前许三多几次因为成才的事情折返这里，所以吴哲敲门的时候，就听到里面“哐当”一声，里面传来袁朗愤怒地命令声：“许三多！你给我回去！我今天不想再看到你！”

    吴哲摸了摸鼻子，想起前几天他一个人在宿舍闭门不见客时的事情，脸不自觉红了。他开了门，也不进去，说：“报告！我是吴哲！”

    袁朗看向他的时候他脸还有点红，以为是他刚刚水瓶子砸门口的时候吓到他了，就很尴尬地低咳一声，尽可能放缓了语气，问：“什么事儿啊？”

    吴哲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有点尴尬，就说：“……我，我听说您在劝退成才。”

    袁朗想也猜到了是许三多找了吴哲说了，所以他有点烦躁地挥挥手，说：“跟你没关系啊，你要有这时间，去和齐桓跑圈去。”

    “队长，我觉得……”

    袁朗现在一听到吴哲这么一本三正经地拖着调子奔出这五个字他就头疼，一旦他说觉得怎么怎么了，接下来就一定是长篇大论，有理有据，让他不得不服，无言以对。

    所以袁朗很干脆地一记眼刀飞过去，直直刺向吴哲。

    吴哲也学乖了，见袁朗这样，就打算长话短说，而且打一个迂回战术，说：“我觉得您应该再考虑一下，科学表示，人在冲动的时候做的决定，很容易影响真正的判断。”

    袁朗被他气笑了，指着门说：“你也滚回去，今儿也不想再看到你。”

    吴哲二话不说就准备走，袁朗又把他喊回来。他知道吴哲不会那么快死心，所以他把手里一叠文件甩过去，说：“帮我做事。”

    十分钟后，吴哲抱着袁朗的电脑替他打报告，袁朗坐在窗边抽烟，看书。吴哲一边敲键盘，一边想事情。很快就闷不住了，问他：“队长，我想知道，您给成才的评估是怎么写的？”

    袁朗挑眉一笑，问：“怎么，吴哲少校想视察工作啊？”

    吴哲立刻说：“这怎么敢啊！就是纯属好奇。”

    “你猜。”袁朗笑意更深在眼底泛开，化成一点点温柔的影子，沾了阳光的倒影，落进了吴哲的眼里。

    吴哲愤愤地敲键盘。这次他倒不是觉得袁朗这样的决定莫名其妙什么的，而是他知道袁朗这么做很有可能有他的理由，但是他却不明白。

    袁朗歪着头看吴哲生气的样子，很想伸手在他脸上捏一下。吴哲感受到了目光，就哼哼了一下，说：“小生知道自己长得很帅，但是也架不住队长您这么瞧啊！”

    这下袁朗也笑了，说：“哟，我怎么瞧了啊？我本来以为读书人么，即便当兵了也总是知道自谦俩字怎么写，不过老a还真不是个好地方，吴哲少校这样年轻的人脸皮都练出来了。”

    当然他也不甘示弱，在吴哲每次孜孜不倦地和袁朗对着干，将作死发挥到极致的时候，他都很乐意奉陪到底，所以他的眼神在说话的时候就专注了起来，看着吴哲的目光跟着柔和下来了，吴哲见着他这样的目光，一时有些挣不出，但是心里也开始一级警戒，他领教过袁朗的不怀好意。

    袁朗就这么眸色沉沉地看着他，随后低沉着嗓音，叫：“吴哲。”

    吴哲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想挪开目光可却沉溺在他眼底很少出现的一点温柔和深情里。他张了张嘴。

    袁朗嘴角慢慢勾出一个浅薄的弧度，温柔和深情里还融合了一点真诚的影子，他慢慢走到吴哲身边，身体前倾凑到他耳旁，刻意让声音变得沙哑，“吴哲少校要对象么？哥给你介绍啊。”

    吴哲的身体有些发软，脑子也比往常慢了一拍，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先前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一点痕迹都抓不住。袁朗笑得很嚣张，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说：“小样，你还嫩了点。”

    看着吴哲红着脸的样子，袁朗心情大好，顺便就凑过去看他的报告打得怎么样了。吴哲这会儿鼻底都是属于袁朗的气息，这会儿从他的角度看去，袁朗的脖子线条很好看，侧面看去，眼睛很漂亮。袁朗不是那种一眼看去很帅的男人，他的帅可能体现在气场上，和吴哲这种五官惊艳的不一样，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没缓过神，所以吴哲这会儿看着，总觉得袁朗很帅，这么想着，吴哲咽了口口水，声音干涩，说：“队长，你能退开一点么？”

    袁朗以为是自己身上的烟味他闻着不习惯，也就很大方地退开，站直了身体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一句：“一定得好好写。”

    吴哲暗骂老流氓，剥削主义。却又只能接着趴下去打报告。

    到开始犯困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就被打开了，成才瞪着眼站在门口。门发出哐一下声响，让吴哲也跟着精神了一下。

    “报告！”

    “现在才记得叫报告啊。”袁朗本来在窗边看一个演习视频，他以为吴哲受不了烟味所以头一直对着窗口那地方，这会儿从成才开门到喊报告，他都没回头看一眼。

    “我，我要求去流动靶场！”

    袁朗终于回过头，看着他的眼里有些无奈。但是很快他又摆出了当时选训时，教官才有的眼神。他随手把吴哲借给他的平板往桌上一放，然后说：“你这几天训练过量了。”

    成才的眼神有些闪烁，随后就说：“我想训练！”

    “成才。”袁朗无声叹息，走到他身边。

    吴哲管自己打报告，竖着耳朵，生怕袁朗一会儿真把成才怎么样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劝你走么？”

    “你觉得，我只看一个结果。而且……我没有把老a的人放在心里。”成才很清楚，那天和袁朗谈了一次，或者说听袁朗说了为什么希望他离开的原因，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不可能再回也不愿意再回去。他必须留在这里。

    袁朗的喉结滚了滚，最后闷出一声短叹，说：“你太焦虑了。至今你还不能很清楚，到底什么才是你真的想要的。”

    成才想说什么，袁朗已经挥手打断他了，他说：“这样，你等我一会儿。”

    “吴哲！”

    “到。”

    “去，把沈秋和叫来。我先带着这小子去流动场那边，你回头带沈秋和一起去吧。”

    吴哲很惊喜，问：“我也可以去？”

    袁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说小鬼，你再给我装腔作势，我就把你摁在这办公室让你替我忙到你装不下去。可转念又发现自己这想法太幼稚了，所以他脸上也跟着露了个笑，说：“不想去也可以啊……”

    “去去！”吴哲伸手在键盘上摁了一下，快速把打了一半的报告存档，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生怕袁朗回头就变卦。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