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31+)

    “嗯。有何不妥吗？”甄琰轻声问道。

    岂止是有何，简直是非常不妥！

    话至嘴边，还是转了几个弯才敢说出口：“去山阴的话，太远了吧？得过夜吧？”

    甄琰瞥了她一眼，立刻噤声。

    “嗯。”他又淡淡应道。

    嗯。

    嗯？

    这又是什么意思？是自己暗示的不够明显吗？

    只好再接再厉：“先生，我不能在外面过夜的。”

    谁知甄琰反问道：“我说过要带丞相府的小姐出门了吗？”

    “？？？”现在是彻底懵了。

    “我带我的弟子出门参加诗会，小姐好好的待在家里，与我何干？”

    “.…..”

    “我让人送了几套衣服过来，你明天换上。丞相和夫人那里我都替你说好了，不必担心。”

    “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的小院子门口，甄琰却停住了脚步。

    “先生不进去吃点点心吗？”道。

    “不了。”甄琰摸了摸的发顶：“你的房间我还不方便进去，我先走了，明日辰时会有马车在府外等你的。”

    “先生慢走。”朝着他福了福身。

    绿萼扶着她走进去，路过花圃时，停下来沉思了半晌，终于还是心痛的吩咐绿萼：“明日安排个人来把杂草修剪一下吧，太不成样子了。”

    绿萼装傻：“为什么呀小姐，您瞧这满院子郁郁葱葱的，多好看呐。再说这些草明明长得好好的，我们怎么好断了他们的生路呢？”

    觉得这话似乎有点耳熟，但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身侧疏竹立刻接上了话茬：“小姐吩咐的我们一定会去做的，小姐就放心出门吧。”

    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径直往屋内走去。

    “对了。”一只脚才跨进去，又突然喊道：“疏竹。”

    疏竹福身：“奴婢在。”

    “天气热了，我也没什么食欲，唯独想喝一碗酸梅汤，要冰镇的，你去帮我做一碗来吧。”浅笑着吩咐道。

    “是。”疏竹行过礼便退下了。

    绿萼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廊后，才跟进来，掩上房门，低声问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沈这种大小姐从来不记得下人名字的。”捻着手指：“她今天似乎是在提醒我什么。”

    绿萼还没有回答，又摇了摇头：“算了，她这种人，怎么会来提醒我呢。”

    “我会亲自盯着她的，小姐不必担心。”绿萼省得她的心思。

    “好。”担心疏竹提早回来，也点到为止。

    “还有。”又想起了什么：“有人唤过我小姐吗？我总觉得这称呼耳熟，可也记不起来究竟是谁了。”

    “是南平王。”绿萼低头恭敬地回答道。

    “没有别人了吗？”尚不死心。

    “没有了，别人都是唤您二小姐的。”

    “知道了。”

    南平王总不至于闲到来教自己读书学琴，甄琰就是甄琰，是她想多了。

    不过也不是她多心，这山阴好像就是南平王的封地吧？

    这时恰好疏竹端来了冰镇酸梅汤，青白釉剔月梅纹小碗碗壁与冰块相撞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几朵金黄的桂花漂浮在上面，才端过来，就懒得再想下去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甚是心宽的安慰自己。

    第二天的站在水边一脸迷茫。

    甄琰率先上了船，朝着她伸出手，绿萼和疏竹一边一个小心的掺着她的手臂。

    颤颤巍巍地伸出脚尖，轻轻点了一下船梆，船身随着水波上下晃动，飞快的缩回了脚。

    “先生，一定要坐船吗？”她绝望地挣扎道。

    “水路更快一些。”甄琰把手往前递了点。

    一狠心搭上他的手，船家笑道：“这位小公子生的白白净净的，怎地胆子这般小。”

    觉得她要真是个男孩子肯定已经一拳打上去了。

    可惜她不是。

    她只能闭上眼睛凭着感觉用力往前一跃，然后整个人飞扑到甄琰身上。

    甄琰被她压得连连后退两步，船身更加剧烈的摇晃起来。

    吓得把头埋进甄琰的颈窝，甄琰堪堪定住脚步，拍拍她的背安慰道：“好了，我们已经到船上了。”

    “先生。”无论怎么样都不肯抬头，绵软的气息打到他的脖子上，好像在他心上挠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我让绿萼多给你点钱，我们包一艘大一点的船行不行？”怀里的人动了动，把他抓的更紧了。

    “你是觉得我没钱所以才找了这一艘小舟？”他好笑的问道。

    “不然呢？”

    “因为这里的风景更好看。”他把手绕到身后去，反手握住的手腕：“走水路也至多不过两三个时辰，忍耐一下，嗯？”

    勉强抬起头来看，看到绿萼他们已经陆续上了后面的船，船家撑起船蒿，大笑一声：“小公子坐稳了，我们要出发了。”

    他的笑声还未散尽，船已启航。

    慌忙攥紧了甄琰的手。

    其实真不是她胆小，只是她从未坐过这么小的舴艋舟。当初她与辛袂泛舟西湖上，那时候坐的船也比现在宽敞多了。

    船顺流而下，速度很快，船旁激起一朵朵雪白的水花，越过船梆打个卷儿复又归入河底。

    偶有一两滴顺着风溅到她身上，带着河水的清甜气息，甄琰护着她坐在船头，看着弱不禁风的小舟顽强的越过一个一个浪。

    因着着了男装，头发束了起来，她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戴发冠的年纪，所以绿萼也就潦草的给她寻了枚花式简单的银簪戴上。

    下意识的去抓头发玩时，扑了个空，才记起来问甄琰：“先生，你为什么要我穿男装啊？”

    怕她跌下去，甄琰一直紧紧的贴着她。

    一抬头，对上的就是他的下颌，声音轻而易举地灌入他的耳朵，他有点不自然地往外挪了挪，被一把抓回来。

    “先生别往旁边去了，我会害怕的。”一本正经的说。

    甄琰只好坐回原来的地方，继续忍受的呼吸扑在下巴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撩动他的心：“这衣服好丑啊，不想穿。”

    “穿裙子不方便。”他简单的解释道。

    “不会啊。”无知无觉的继续仰着头讲话：“我穿着裙子照样能跑能跳能爬墙，很方便的。”

    “咦？“怀中小小的人突然抬手摸上他的耳垂：”先生？您怎么又害羞了呀？”

    心底有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他下意识就把推开，握住她的手腕往身后一折，摁着脑袋贴近水面。

    ：“？？？”

    她刚刚张开嘴来不及说话，迎面扑来一朵巨大的水花，丝毫不漏的全部照着她的嘴里灌了进去。

    ：“.…..”

    等甄琰清醒过来把她拉上来时，已经饱了。

    “对不起。”甄琰的目光里有愧疚也有担心，语气里包含了深深的自责：“我不习惯别人碰我的耳朵，所以我才……”

    冷静的回了他一个清甜的嗝。

    甄琰：“……”

    “我真的很抱歉。”甄琰诚心诚意的道歉：“你没有伤到哪里吧？”

    “伤是没有伤到。”活动了一下刚刚被按住的肩膀，回忆道：“就是水喝的有点多。”

    甄琰：“.…..”

    “无事。”摆手道：“作为弥补，先生您就许我不穿男装好不好？”

    甄琰想也不想的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带弟子去参加诗会的，不是带女眷，或者丫鬟。”

    低下头没有说话，甄琰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凑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换个要求好不好？”

    往后退了一点，他出于歉意，往她眼前凑了凑，连连朝他摇手，他索性把她的手一并锁住，鼻尖快要贴上的脸：“嗯？”

    无比镇定的回了他第二个响亮的嗝。

    甄琰：“.…..”

    气氛诡异的安静了片刻，甄琰收回了前倾的身子，淡然道：“算了，我收回我的补偿。”

    ：“嗝。”

    午膳是在船上用的，伴着欢快急切的流水声和若隐若现的鸟鸣声，船家从河里捞起来一条鱼，舀了河水，在船上用火石生了火煮了锅鱼汤，加了点粗盐就递给了甄琰。

    甄琰道了谢，接过摆在面前，分了她一个粗陶碗和一双木筷，就吃了起来。

    仗着如今自己是个男孩子，一时也无所顾忌，大大咧咧地举着筷子和甄琰争抢锅里的鱼。

    “哇！好好吃！”第一口下去，欣喜的大叫。

    要不是甄琰手快拉住了她，她可能都要跳起来了。

    船家又爽朗的笑着说：“小公子可还吃的习惯？”

    “习惯习惯！”捧着碗连连点头，眼底的欢喜快要溢出来，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太好吃啦！”

    “小心点。”甄琰假装板起脸来教训她：“你们家的厨子是五百年没给你开火烧过鱼了吗？”

    “那不一样！”也顾不得食不言的规矩了，咬着细腻滑嫩的鱼肉含糊不清的说：“这个太好吃了！好鲜啊！太美味啦！”

    锅里白色的热气腾腾升上来，盖住了眼前女孩子的半张脸，只有她亮亮的眼睛还在闪着光，和鳞鳞水波相互辉映。

    “嗯。”甄琰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游离在身体之外：“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