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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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入梦又见了你,是那日殿试初见时,仪态从容温润如玉,掀了衣摆拜下,神情祥安的应答如流,却在间隙里向旁立的兄长勒出个笑意。很小很小的瞬间,尽褪了才子名士的姿仪,显出少年人的顽气来。
以为朕没有察觉么。
一梦便尽,清醒时分,见着枕边空落凄寒,从心头泛了冷意下去,寸寸透骨。
明明不该止于那处的,你在的光阴,念念都是好风景,朕可一一都记着呢。
只说次日,是忽来了兴致,着王安一路换了便服,往宫外市井繁华里去,恰见得新科得意,马蹄轻疾,一日观遍百花京城。
惟你一个撑了最耀眼的红,神态一抹掬得都是阑珊,却还挂了和润的笑,身子在马背上起伏,只是舒展缓雅的散漫着。
旁有路人论了这新科状元不愧为已逝的前大学士之子,方及弱冠,却早有才名在外。今见之,果是风采炳然!
长渐啊,朕也曾有那一次是在人群里仰望了你的。
初闻了你姻约于身的那般狂躁愠怒,当即诏遣了那待嫁守阁的昭诚郡主,一生远远婚了岭南去——那是朕第一次失了为君者的自持,放纵任性。
此后二三番坏了你婚配的打算,明诏暗示的。你不会不懂,却依旧风轻云淡,泰然自安,认真尽了臣子本分的行素。
便是越发合了朕意的性子,无法放手。
步步拔擢,见你上朝的位置渐近了。唔,长渐,且抛开私心,你的才智,原也当常伴朕左右的。
只是单纯的左膀右臂,于朕远远不够而已。
惯了朝上于高处微倾寸许视线,越过左首几位皇叔,扫你沉静的侧脸。一眼,再一眼。
倒不曾料你升了大学士,竟就立同晚昀杠起来。
有趣。
你那逝去数载的父亲可还有几个门生肯随了年轻资浅的你么?
而晚昀他,陈阳侯,大将军,皇后长兄,佐了朕君临天下的大功之臣。权倾朝野,树大根深。
却依了什么和人家斗?
你躬了身,拘起玄暗深沉的的袖服,声音平平:“臣下所依,惟圣上耳。”
大笑,绕过书案抚了你手,隔了绸袍感受那形态完美的十指。
却见你轻退一步,冷冽冰清,“万望陛下不曾会错了意。”
惟有望了你翩然的背影,无言。
以为三两言语便算提点了朕么?
笑话。
北方那班游窜蛮夷偶尔侵扰也罢,这次居然杀我城防、夺我雄关。不能再忍。
晚昀这几年是骄纵得过了,今次倒谋得好计策,荐了你兄长往关外为使,敲山震虎示了威。若成,还顺带可除了常挑他过处的眼中钉。
虞竑是才德俱佳的贤人,却非如你这弟弟可做得能臣。太过刚正又惯了直言,如何长久?当真就中了算计罢,激昂志气的应了呢。
“长渐,怎么看呢?”懒懒问了。
你抬头,我第一次见了那眸子里跃跃斗志的焰火,良久却按捺然烬,居然温声应道:“臣以为,甚好。”
收束了拳,“那便虞卿去罢。”
不知你留了什么妙计,又劝慰了什么,竟真令你那执拗的兄长放低了姿态,赚得那帮子没开化的蛮人诚悦臣服。
这局,当真又是朕输了。
长渐,你好,真的很好。
后得了飞秋的鸿书,言晚昀正酝酿了除掉虞竑,掷在一边。且任他胡闹,不想得了鸟尽弓藏的恶名,便待他惹了民怨,万众激愤罢……
月余是虞竑恶疾猝逝的消息,遣了王安告慰,顺带捎话与你,“虞卿撇下孤妻幼子,可需朕体恤了忠良,诏那孩子入宫,做太子临儿的伴读?”
伴君伴虎,你不会不懂。飞秋说你爱侄如命,果然是朕灵锐的暗探卫长,总知晓什么是朕需的。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非是几番接兵,迫了朕放任性情时,长渐,你就是躲不过的。
果是殡后归朝,便入宫单禀了侄儿顽劣,不堪隆恩。
这次欺身下去,得了你主动迎合,那两痕常逸了浅笑的轻红,比期待里更加可人……
征服了么,借着为君者的特权?
内心渐不敢确定,因你前前后后,依旧是那风浪不惊,宠辱过尽的安和。
焦躁暴戾了,夜里招你来侍,便点点加了侮虐,次次探索你这逆来顺受的容忍极限。
直至那次过得太多……
三日里惶恐不能自持,杖责遍了太医院,因无人敢保一句你不会有恙的话来。
罢朝守榻,恍是离别渐进了清晰眼前,连着从骨缝里丝丝抽离的疼痛,远非切肤所可形述。
终是见你转安了,不能自已紧紧拥了抱熟的肩臂,瞬就安然入眠。
不能失去,朕明了了。于是再不得那般荒唐。好好待你,我们当长久的。
倒也慢慢见了你态度转圜,原来你也爱作了小把戏揶揄人的,那时可以掩了面,只露弯弯的眉峰眼波,便觉失了威仪如何,这山河万里,惟此处是值了贪恋流连的风景……
那日枕边闻了你喟然轻叹,“得这江山安泰,便可归耕田园了罢。”
忽就觉得这晚昀还是不可除的……
要江山安泰么,便把些政务都交了你做罢。
先皇曾告诫朕,为君者,他人都是不可尽信的。
可是朕尽信了你,因为你不是他人,你是朕的长渐。
朕的长渐,这四字萦在口里,胜过膳房任意珍馐,让人顿觉得了这世间无可伦比的餍足。
朕的长渐。
龙年会试照例是你主持了,礼部遴选来最终呈上的卷子,与你对坐长案共携了朱笔批示。
嚼惯了你的锦绣文辞,每次摊了卷张,先见那淡远的字迹,如青莲徐绽眼前,品读回味了,更是口中余香,清歌萦耳,三日不绝。
相比眼下,顿觉太多文字不能入目,都是满心趋向功名之辈,糟粕多,真材鲜少。
抬首见你斜行上眉鬓的旖旎,流彩四溢弥散开来,漫着柔和的微光。
不忍相扰,及你终舒口气,指尖摩挲了那薄薄纸张,恋恋不舍放了。
问原因,却见你神色瞬息黯淡,道读得这一卷刚直文字语言,宛似亡兄。
手顿了,心虚,扫一眼那卷张的名头。方平,端的好生俗直。
“晚昀谋了家兄,瞒不过皇上的暗卫罢。”
讷讷无语。
你指尖抵了额前倦倦支在案上,良久,轻声叹:“我懂,虞家无力自保,怨不得皇上。”
越发惶恐,四顾言他,连卷张尚不曾看,乱询道:“既得你赏识,可要点了这方平状元?”
是你冷笑,“倘真如我兄之性情,要推来风浪前端,是谋了他命罢。”
遂内定了探花,在朕尚未亲阅了那人的文字前。
及真殿上见了,那方平倒人如其名,相貌言辞平淡温吞,不显山水,全不似你那兄长志气昂扬、刚劲直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