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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行程乏味是次要,主要是剑磨十年出鞘在即,他担心事发之时徐靖云迷惑于立场所在,做出些引祸上身的举动,抑或胜负已分之后因他的隐瞒而两相隔阂,徐靖云算得上忠耿,至少没有谋逆之心,来日与他势不两立也不是绝无可能,于是踌躇一再又再三,决定对徐靖云表诉真肠。

    人在身旁坐了有半盏茶,曲同音还是磨磨蹭蹭离题万里。

    徐靖云虽是耿直,却非粗心莽夫,渐渐留意到曲同音的神情与平常有异,说话的间隙屡次欲言又止,隐隐可见忡忡之色。

    他不免想起这段日子,曲同音的举动颇为反常。在府邸时几次有意无意得避开他密会什么人,左右就几句话的时间,可想必是要紧之事拖延不得,否则既然要避忌他,完全可以白日里两人不在一处时约见。若论公事犯不着躲着,但若私事……

    他无心窥伺曲同音的私隐,那些小事只当视而不见更不加过问半句。

    眼下曲同音把他唤来,估摸着是想作些解释,又踟蹰担心他会为此闹气。

    徐靖云思察半晌,暗暗有了主意。

    曲同音已经把天气风景阵仗等等都闲扯了个遍,可到底心里藏着事,没话了有一会儿,正沉默着满脑子寻思怎么步入正题,听得身旁徐靖云干咳了一声,便转过头去。

    徐靖云迎面而去的眼神不觉躲闪了一下,他开口说道,“咱们相识日浅,虽说人各有私,过去之事本不必再提,可我以为,有些事不坦白相告,我心里始终有道坎。”

    曲同音听言愣了住,眨眨眼木然道,“何事?”

    徐靖云摆正坐姿微垂下眼,“其实我以前去过涟漪阁…”

    “这我知道。”曲同音顺口接了句,徐靖云便顺势看他一眼,表示话犹未完。

    “你继续。”曲同音自觉软下声音。

    徐靖云于是接着说,“有段日子王爷格外肃戾,大理寺上下皆惶惶不安,我也不例外。后来王爷倒是正常了,大家却仍心悸,行事丝毫不敢懈怠,整日战战兢兢。隔了许久,终于才定下心来。有次我听见几个同僚私相窃语,本以为是议论王爷,细听之下才知他们说的是秦楼楚馆。你知道,我这人素来没什么朋友。”说到这他短叹一气,“出于好奇,也…是心中忧闷难解,便也去了。”

    曲同音稍等片刻,见他没再说下去的意思,才开口搭话,“这个,我大致也能猜到。”

    徐靖云又长长呼出一口气,忆起往昔,一时略感怅惘,“我第一次进涟漪阁,着实吓了一跳,老鸨许是见我三问无言,便胡乱会意,将我遣到了文公子处。文公子此人甚好相与,大概都看得出我是初来此地,忐忑拘谨,他便一人自说自话。再后面,烈酒几杯下肚,也就放得开些。不过…我始终未曾越界。”

    曲同音静静听罢,忍不住相问,“那你…是后悔未曾越界?”

    徐靖云两道剑眉拧紧,狭长了眼睛冷视过去,曲同音急忙改口,“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后悔,你只是简单地陈述实情。”

    徐靖云极淡地笑了笑,又道,“那你不怪我今日才与你坦言这些吧?”

    曲同音一挥衣袖,大大方方道,“哪能呢,你和文公子的事,我早有所闻,也算知之详尽,你倒忘了,去岁王爷生辰,是谁救你一劫。”

    徐靖云脸上挂着浅笑,徐徐道,“从旁人口中得知,总和亲口言出是不同的。”

    曲同音心里有鬼,这话在他听来便感觉弦外有音,眉心也皱了道褶子,微滞的目光变得疑惑不安起来。

    徐靖云撇过头深看着他,“我方才说的这事,你说你知,我从前不问你从何而知,以后也不会问。但有句话想告诉你,我既与你交心,便不管世事沉浮,只莫相负就好。”

    曲同音凝眸回望,心尖顿感酸疼阵阵,不禁握住徐靖云的手,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多聪慧的一个人,竟被他薄看了。

    论官阶职位,大理寺少卿远不及刑部尚书,犯不着屈身谦下亲近维护,这其间细思便知不同寻常。若说王爷寿宴之时是顺水人情,那而后又何至这般越走越近。

    事出有因是真,深情也实实轻易枉顾不得罢。

    “我也有事要和你坦言。”曲同音清明了心神,语声前所未有的温驯,“但你保证无论听到什么不准生气,生闷气也不行。”

    “我刚说的你就忘了。”徐靖云将他的手反握于掌心,往后一靠坐姿松懒几分,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曲同音飞眉笑看他,也后靠车厢壁上,“先说我如何知道你到过涟漪阁且知之不少。你出身大理寺,素来谨言慎行,上青楼自也是小心着去,不过即便有同僚认出你,却也不是什么新奇罕见的事,不必要四处宣扬。我之所以知道得详细,全托王爷手眼通达。你大概没留意到,王爷寿诞宴会上,到场的诸官之中,十之八九都是欢场常客,不然那成片的莺莺燕燕如何送的出去。”

    徐靖云当真权作聆听,半分未起异色,口中淡淡问道,“王爷何苦费这心思。”

    听此问曲同音坐直身正色起来,面敷凝肃,“这便是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生死悠关之事。”

    徐靖云投去一眼,见他又复此前神态,深觉兹事体大,不自觉地敛容屏气,挺起了腰身。

    “当日断山崖下刘申的招认,最末一句,你还记得么?”

    徐靖云回想片刻,蹙眉迟疑,“遗皇子?”

    曲同音闭目轻点了下头。

    徐靖云眉蹙更深,恍如魂出窍般呆神,没一会儿突然警醒,急忙忙侧身半开车窗,向外头四下扫望。

    一阵灰尘扑入车厢,丈远之外铁骑护卫盔甲车轮声铮铮入耳,完全能将二人的低语覆没。

    徐靖云紧闭车窗,仿佛已料见生死攸关的场面,四目微垂脸色刷白,忽而抬眼,不可置信得盯着曲同音。

    曲同音又次点头肯定。

    徐靖云像是一口吊着的闷气突然舒泄,他将身子后倾抵靠车厢壁,沉默了好些时间,慢慢地,才面色有所好转,嘴边一丝不明的笑意时有时无。不知是因百般不解得以拨云见日而豁然,还是既惊骇又兴奋于即将亲历的天下之大不韪。

    曲同音话到即止,但见他表情难捉难摸,恐他反悔先前之言,耐心等到他平复如常,才问了句,“你怕了?”

    第96章

    徐靖云反问自己,答案是肯定的,他没有道理不怕。入仕至今他行事无不循规蹈矩寡言慎微,谋逆这等事,他一丝闪念也不敢有过。

    然而箭在弦上已成定局,何况即使早知此事,他亦无法也不能叫曲同音改变主意。怕字,放在今时今日,只将当作胆气来使了。

    “想来你和王爷的谋划不是一日两日,”徐靖云平缓得说道,神色透露着坚定,“先皇命我监视王爷,原因就在此了,没有真凭实据,但有一点疑虑便要先行绸缪。”

    曲同音回道,“你说的是,自古帝王,哪个疑心不重。但他疑心得对,只不过绸缪已晚。”说着他偷瞥一眼徐靖云,慢慢将手覆上他手背,“那你……生没生气?”

    徐靖云眉眼上抬微笑道,“我没理由生气,你早与我说明,指不定我稍一不慎露出什么端倪来,反而坏事。”

    曲同音终于放下心,长舒一口老气,整个人都松散了,慢条斯理得讲述道,“遗皇子曾在我府待过几年,此后都在王府,一直由渊澄照料。早些年渊澄身边男宠不断,有朝官投其所好的,也不乏受命监察王府的,有无辜枉死的,也有斩除耳目的,说不得已吧,却实也沾染了无辜之人的血。我最初接近你只因你跟踪渊澄,幸亏你不是先皇的心腹,可把你拉下水实非我所料及。刘申被挟之事,不是我们做的。”

    “查到是谁么?”徐靖云惊问道,他仍记挂着做少卿时悬而未决的难题。

    “文公子。”曲同音波澜不动,“他的真正身份,是文大人家的独子。”

    徐靖云大吃一惊,差点咬到舌,“居然、是、是他!”说罢手扶额头轻叹,内心五味杂陈,没成想到头来,傻得团团转的只有他一个人。

    曲同音无声窃笑,继而又道,“我也是后来才知,文大人夫妇尚在,文公子自是为救父母而来,我猜他最初以为他父母藏在王府之中,入府之后发现原来不在,便转向了你,借机查访大理寺天牢,但其实文大人很早就被渊澄混在刑部牢房。”

    怪不得曲同音之前说过文公子颇有城府,他只当是闲话而已未加思量,如今回想起来,竟止不住背后发凉,可转念一想,又觉惭愧,“那他为何不找我帮忙,至少我能帮他确认文大人是否在你刑部。”

    曲同音撇嘴轻哼,“他若想求助朝中之人,以他在涟漪阁多年的经营,有的是比你职权更大的官。我想,他是不愿牵扯过多,越是枝节繁复越易出错。”

    徐靖云沉吟一段,思之无果便将文无隅之事就此作罢,转而问道,“事已至今,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曲同音正容道,“我刚才所言,越是枝节繁复越易出错,也是我至今才与你言道的原因。我只有一个要求,御驾回銮后的早朝之上,不论朝臣之间如何激辩,皇帝如何雷霆大怒,你务必持中不言明哲保身。”

    “这么说来,就这几天内的事了?”徐靖云仔细端详他,见他颔首,垂低了脸郁郁不乐,此前无从助益已是自愧,要他临阵龟缩怎么做得出来,“你叫我明哲保身是为我好,可我若不能与你共济,是为不义。我没法答应你。”

    曲同音哈哈一笑,摇头晃脑说,“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该不会没听说过吧?”

    徐靖云的神情霎时冷霭满布,嘴唇抿成一线盯紧他。

    曲同音和他对视须臾,急忙献媚讨好,挨近他身旁,“玩笑话,别当真啊!我当然是另有原因的!”

    徐靖云还是板着脸,看样子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罢休不得,曲同音只好收敛笑意,微微侧身语气郑重,“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帝王者临顶天下,高处孤寒,没有一个心无猜忌的,塔尖之上荆棘丛生啊,塔下若有一丝风吹草动,恩威赏罚,只在塔顶之人的一念间。”

    徐靖云表情略微松动,口张几次,总算将疑惑说出口,“你意思,你认识的遗皇子,也是这样的人?”

    曲同音舒眉轻笑,“非也。我当然相信明秀,就是那位遗皇子,与众不同精明善良,治国御臣循道有方。我的意思是未雨绸缪啊,防患未然总非坏事。这疑心病是古今能君智主的通病,轻则已,要是太重就是我等的飞来横祸。人心难测,更何况君心,伴君如伴虎啊。若换作你我,也不外乎如此。身在权御中心,诸事不由己,人就会变的。我希望你我后半辈子独安一隅恪尽职守就罢了,多余的名利,我吃不下,你嘛,”曲同音故意挑飞眉眼扫看他几轮,“非我看轻你,你不适合与他们斡旋。”

    徐靖云听见后一句,收回了眼神空空看地,似有些不服气,曲同音嗤一声笑出来,拍拍他肩膀,“我只问你,你可知你手下的张少卿,自从你升任他受提拔之后,如何短短几个月,从一个家中唯一陈旧老屋变成坐拥京城三处豪宅的大门户?”

    徐靖云听得咋舌,眼睛都发直了。

    “你不知道的何止这一件,”曲同音语调忽变,冷冽,而又隐隐愤懑,“京官玩忽职守徇私舞弊等等,已成风气。钟氏先皇权欲熏心,任由钟氏一脉拥权自重,暗地里卖官鬻爵,勾结富贾垄断官商,抬哄物价扰乱民生。这些事,不知道的就像你,还以为世道太平,知道的,好比张少卿,抓准了时机闷声发财,也有像我这种,知之当不知的,乐作壁上观,看他二十余年就已蝼蚁筑穴的大康如何千秋万代。”

    徐靖云见惯吊儿郎当的曲同音,一时间被那凛然之态震慑住,呆呆注视着他。

    曲同音不过是桩桩件件腌臜之事涌上心边,气不打一处来,才难免声调过重了些。

    “我听你的就是。”良久徐靖云才发声,再不作多想。

    曲同音等的就是这句,立马情绪大好,竟不羁举止撩起襟裾一抬腿跨坐到徐靖云膝上,还圈住他的脖颈,目光似水温柔。

    徐靖云羞得无地自容,双手几度欲将他推起。

    “权欲这东西,但凡沾染半分,便入泥潭一般再难自拔,我最爱你一身清白如莲。”曲同音款款道。

    打从王府救急那日起,他就觉得此人可信,日渐情深以后,愈加全然信服。且不说平日里曲同音总没个正经,目下言及机要大事也庄重不了几刻,他深知二人长久的筹划必定谋无遗策,便心下放宽开来,手上的劲儿也松了,挪挪移移得扶在他腰侧。

    第97章

    文无隅鼓动点翠楼上下清理旧舍购置新用足足忙碌了好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