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明脸上没有笑容，边走边说：“忙什么？”

    “许庭不是给你整了个项目嘛，一堆想跟你组乐队的人来找你，这下可算是如愿了吧？”孙硕鹏笑着说。

    闫明冷笑了一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质量也太差了，有的连吉他都是新的。许庭只是找了一堆想来一夜爆红的人应付我。”

    孙硕鹏看了一会儿闫明，说道：“钱有前找不着了，他们恐怕兵荒马乱了吧？”

    “钱有前？”闫明乐了一下，“我早说了钱有前不是他们的人，钱有前一直是你的秘书，后来又成了赵泽霖的秘书，威廉姆斯才刚刚成立起来，为什么钱有前要放着你们这么大的势力不靠转投威廉姆斯？”

    这本来也是孙硕鹏想不通的一点，可种种迹象都指向了钱有前。钱有前在他们身边的时间太长了，正因此他们才这样忌惮他。

    孙硕鹏眯起眼睛靠着栏杆盯着闫明说：“不是钱有前，还能是谁？”

    “我不知道，”闫明感觉到了孙硕鹏的怀疑和猜忌，他干脆这么说道，“他们怀疑我，许庭和许愿打电话的时候不让我在场。但是我知道的是——”闫明压低了声音，“他们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那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

    孙硕鹏看了闫明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当闫明看了看表打算离开的时候，孙硕鹏忽然说：“等等留下吃顿饭吧。”

    闫明楞了一下，只听孙硕鹏说：“你帮们做了那么多事，总得给你点儿回报不是？”

    闫明脸色不变，颇有几分惊讶地带着嘲讽说道：“哦，您还记得有我好处啊。”

    孙硕鹏笑了笑，若有所指地说：“应该的。”

    -

    发布会还在继续，刘志伟坐在客厅里看视频里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乔恩。虽然相对许多中国的企业领导人来说他已经非常随意而随性了，可今天上镜头前，他还是特意打理了一下发型，换上了一件绸质的衬衫，这让他看上去很专业。

    他用通俗又不乏专业性的解释讲解了新系统的具体应用领域和使用方法，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说：“……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思考过飓风对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了。”

    刘志伟怔了一下，调整了坐姿，将手机举高了一些。

    “我一直在构思着未来的网络世界，虚拟身份和真实人们的联系，就像‘飓风’这个名字，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几乎通过网络做的一切创新都有自己的应用发展空间。人类的未来和信息与虚拟网络无法分开，哪怕是人类独有的东西——比如设计、创意，都能够通过算法实现，我们能够将一切实际的物理的事物化为数据和算法，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已经无法分开。我们有很大的未来前景，而我们能做的、能发展的空间也无限大，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思考，飓风的存在到底对人类社会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一个技术的创新者？生活新方式的发明者？还是仅仅是it业的一个代表？”

    乔恩停顿了一下，看着观众们的表情：“我们发展出了一个方便人们生活的虚拟世界，我们帮助每一个人更容易地用各种设备和应用软件登录这个虚拟世界，可在这个世界里，却没有完善的法律制度保证里面的用户的安全。人们利用它更方便地生活，却同样利用它掩盖真实的自己，干一切他们在真实世界里不敢干又或者需要隐藏的事。我们是建立起了一个没有边界的新世界，可它帮助的却不仅仅是需要得到正常便利服务的人们。”

    刘志伟看到屏幕上乔恩的面孔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活动图表。

    “去年飓风面向低龄用户使用的黄色滤除自动审核机制进入了用户测试阶段，这个审核机制让我们发现这个世界给孩子带来了太多负面的影响，低于十四岁又高于六岁的孩子们哪怕使用学校的电脑或者使用手机，也暴露在各种各样的色情与暴力的广告下。”屏幕上的内容换成了许多不堪入目的成人广告画面，“这些内容不会给孩子带来任何正确的性教育，也不会让他们的性意识健康发展。仅仅是一次用户测试阶段，我们就删选出三百万个违规广告，而其中有百分之七十接受测试的用户有意或无意点入了那些广告网站，于是我们升级了系统，深入筛选孩子们的手机应用里的所有违规内容……阴错阳差，我们协助中国警方破获了一起幼童性侵案件。”

    刘志伟的双眼微微睁大，只见到画面上变成了当时孙霈华的视频截图。人物和重要的部分都做了模糊处理，而画面也很快闪过了。

    这个消息在当时孙霈华出事的时候曾经被外媒当做飓风的滤除审核机制宣传过，直到此刻才正式被公布声明，当说到这里时，现场的所有观众都鼓起了掌，发出了叫好声。

    “于是我意识到，我们在不侵犯用户隐私和其他权益的情况下，利用技术能够做的并不仅仅是提供新的服务，还能够深入教育、犯罪等诸多领域，成为普适性的，对用户安全、友好的系统。而人脸搜索功能毫无疑问，在结合并增强人们现实和虚拟沟通的基础上，保护了人们的隐私，你们从此就将获得一个强有力的护盾——请注意，这个系统永远不会干扰用户的正常社交，它只是基于现实社交的一个虚拟产品的防护系统，如果你们发现你们无法通过搜索对方的资料获得那个你心仪的女孩儿的信息，go ahead（那么上前吧），亲口问她的名字，虚拟世界和资料永远不是你真正认识一个人的方式。”

    乔恩的微笑在所有人的起立鼓掌和欢呼中渐渐消失，可屏幕黑了几秒，在当刘志伟准备站起来去找乔恩的时候，手机上的屏幕又亮了起来。

    “哦对了，”乔恩的脸又冒了出来，“我为我的黏土小人也申请了内测账号，如果你们是内测的一员，你们就将通过对应的‘飓风眼镜’看到这样的信息——”

    乔恩将一旁的刘志伟小人举了起来，戴上了一副平光眼镜，视频里小人的脑袋边上列出了好几段文字：

    zeo刘志伟形象黏土figure

    年龄：三个月

    性别：男性

    身高：33英寸

    体重：22克

    过去成就：乔恩最喜欢的黏土小人。

    此处列出它的形象主人的主要公开成就：《破势》（2009）周郎武打替身、《人格游戏》（2017）梁君衡饰演者……

    刘志伟捂住了嘴，很想冲进去制止乔恩，可他只是涨红了脸站在那儿，看着手机里观众们的反应。先前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现在大家都在大笑，接着乔恩的脸彻底消失，有媒体人已经眼疾手快找到了一位被采访者：“你对新的系统的飓风眼镜有什么感想？”

    “太——酷了！”那个年轻人说，“飓风眼镜简直像是特工电影！我现在就要去申请，不管怎么说，这实在是太酷了！”

    记者又冲向了另一个人。

    “我得说，我觉得乔恩今天的演讲漂亮极了，虽然他不能来到现场非常遗憾，但我感觉他现在在他最好的状态，他完全走在了所有it企业的前列，在别的公司还在考虑如何低成本低俗地吸引用户的时候，他考虑到了社会道德和法律的问题，我真的很喜欢他。”

    “乔恩今天的状态好极了！我能感觉到他容光焕发，而且我也很喜欢zeo，如果是因为zeo乔恩才能保持这样的好状态，我希望他永远都能追星！”另一个年轻女性说。

    刘志伟放下手机，大步走向书房，只看到乔恩坐在电脑椅上潇洒地从书房里滑出来，向他张开手臂：“我的拥抱已经迫不及待了。”

    刘志伟快步上前，几乎将乔恩抱起来。乔恩看到他发红的耳根，拍着他的背说：“easy，easy， boy你已经抱不动我了，我长胖了十斤。”

    刘志伟弯着腰拥抱着座位上的乔恩涨红着脸轻声说：“谁让你站不起来。”

    “嘿，这句话不对。”乔恩说着扶着椅子的背缓慢地站了起来。他靠着墙搂紧刘志伟说，“我站起来了。”

    -

    闫明跟着孙硕鹏到了一个从没进去过的酒店，电梯一直到了很高的地方，电梯门开了之后，孙硕鹏搭着闫明的肩一路走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布置得富丽堂皇，里面的人重量级却更大。闫明一进门就被镇住了。

    “来，介绍给你认识认识，金芒电视台台长，星耀副总经理……电视剧之王，还有这位，你肯定也知道，风行老董，赵董。”

    闫明的面部神经都僵硬了。

    孙硕鹏笑说：“难得的机会，我们一起喝个酒。各位，我的小兄弟，闫明。玩乐队的，有什么资源，给他看着点啊，人威廉姆斯的。”

    第222章

    闫明离开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不是第一个走的，也不是最后一个走的。每个人走的时间不一样，算是这群人的“惯例”了。

    他在街上打了一辆车，全身僵硬地坐上车，报了个地址。通常来说这个时候许庭会在工作室里等待他回报信息——不管多晚，但是今天晚上他完全没有心情。

    手机亮了。他从被孙硕鹏带进酒店就设置了静音，期间亮了好几次。

    闫明提起来一看，是许庭的来电。

    闫明深呼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怎么样了？怎么现在才接电话？”许庭的声音从那头传了过来。

    “我不干了。”闫明说。

    “你说什么？”

    闫明看着前方的路，说道：“我不干了。你不给我资源也无所谓，我不干了——我不想加入你们的斗争，一开始我就明说过，现在你们给我的东西不值得我冒这个风险。我不干了。”

    许庭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摸了一把额头说道：“到底发生什么了，跟我说。”

    闫明正要彻底拒绝，一条短信忽然进入了他的手机，发出“叮”的一声。闫明抬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刘志伟的信息。信息很短，也因此他一眼就看全了。

    [刘志伟：

    刚跟张成骞说通了，他的号码，13xxxxxxxxx……]

    闫明的话忽然卡在了嗓子里。他的脑海里回想起了先前刘志伟在办公室里对他说的：“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帮……我只是不爱看到那么喜欢音乐的人，被世俗磨灭了他的赤诚。”

    刘志伟说到做到。闫明对刘志伟干了多少讨人嫌的事他自己知道，他也知道刘志伟没有理由善待他，他能进威廉姆斯工作室和刘志伟共事的唯一原因是许庭和他达成了互利关系，他们做了个互换交易。可刘志伟促成他和张成骞的事却根本不基于他们先前的关系之上。闫明以前很看不起这种人，没有人不为己，可现在他又确实碰到了这样的人，一个会认为他过去为兄弟做的事不傻，反而因此值得和张成骞的合作的人。

    “喂？闫明？闫明？”许庭在那头又催促了两声。

    闫明停顿了几秒，说道：“他把我带去那个俱乐部了。几乎全部人都在，我会把名单短信发给你。”闫明用手揉了揉自己发硬的脸颊。

    “但是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去了。”闫明的哑声说，“……否则就太晚了……”

    闫明回想起了席间所有人谈论的事。他其实根本插不上话，一群人也只是在讨论各自的问题。他们在圈内的影响力不小，闫明唯一知道的是，孙硕鹏是想告诉他，他碾死一个卧底像碾死一个苍蝇一样容易。

    许庭挂掉了电话后，带着凝重的神色看向了许愿。电话是公放的，因此一旁的许愿也听到了所有的信息。

    “孙硕鹏没让他真的加入他们俱乐部，”许愿说，“这姑且算是个好消息。他是想让闫明掂量掂量……说实在的，这人居然这时候还没反水我还真有点惊讶……”许愿从沙发上放下了脚，站了起来，“坏消息是，闫明这张牌已经用废了。”

    “闫明说这是他们自从上一次孙霈华的事情以后的第一次全员到位，”许庭说，“看来他们觉得‘风头’过去了，又要开始继续俱乐部活动了。”

    “不能给他们这个时间，”许愿缓慢地转起了圈，“俱乐部重新启动了，钱有前也被派出去了……”

    许庭等着许愿说出什么惊人的总结。可许愿的脚步停下后，他忽然抬头说：“我要去约见一下那个行政分管。”

    许愿说走就走，他拿起外套离开房门的时候，忽然又转过身来对许庭说：“我觉得你可以去联系一下徐鸿惊。”

    -

    飓风发布会的当天晚上，刘志伟为乔恩进行了小型的庆祝。而那个时候正是美国的正午时分，发布会结束的十分钟内，五千个内测名额被一抢而空。乔恩一边喝着红酒一边接收如同雨点一般掉入手机的信息。

    “我现在才感觉到你的日常工作是什么样的。”刘志伟在一旁打趣说。

    “这不是我的日常工作，”乔恩很反感地说，“这只是我想要摆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