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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指控,恐怕太过严重了”

    韩成闻言,感慨着摇摇头。他常年在韩宫,这些尔虞我诈看得很多,“子房,你是不相信,还是不敢信?说起来的确骇人听闻,堂堂一国王后竟如此蛇蝎心肠,堂堂太子竟也是踏着自己亲兄长的尸体才登上储君之位。但是,这样的事情,在王室中,并不是没有过。”

    秋日被一团乌云遮住,院子里突然变黑。阴沉沉的,仿佛心头也罩了一团黑雾。

    韩非抠着石桌,指甲断进肉里,浸出一些血液,手臂僵硬如铁,张良唤他也没听到。

    盯着地板上一个凹陷的黑洞,仿佛盯着死人的眼睛一般,“四哥,我要看当年的卷宗。”

    夹杂着悲恸的乞求。

    他说出这句话,张良心中是十分佩服的。因为韩非并没有听信韩成的片面之词,拍桌怒吼着要找王后报仇。他尽管情绪波动,却还秉持着理性,要亲自研究卷宗,只相信事实。

    韩成叹息,对不远处的千承抬了抬手,拿来一袋竹简,“我猜到你要看,便问司寇大人拿了。左右这些卷宗以后都是你来掌管,姑且就放你这里。”他见韩非整个人都像沉浸到冰窖一样,心里略有不忍,“老九,有些事情,一顿饭的工夫便忘了,有些事情,却要过很久才能消化。这一摞卷宗,你看归看,莫要行冲动之事。红莲还没出嫁,需要有兄长照顾。”

    韩非仍旧低垂头颅,表情都湮没在阴影里,“四哥放心。”

    但是这句“放心”,却让人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张良见他已经不能起身,便亲自送韩成出府,拱手道:“四公子,良送你罢。”

    韩成看了眼心如死灰的人,叹了口气,“好。”

    府门口,石狮子的表情十分凶戾,阴森如罗刹。

    韩成示意张良留步,问:“我是否不该将这事告诉他?”

    张良抿了抿唇,朝门内望了一眼,叹惋道:“在他心里,真相大抵更重要。”

    车轱辘的声音靠近,千承已经驾了马车过来。韩成也没有再说什么,说得越多,韩非伤口上的盐就更多,索性摆了摆手,上车离去。

    那天,一直温文尔雅的,常在唇角挂着笑意的韩非,仿佛被谁狠狠敲了一锤,一下子沉了下去。他从晌午到太阳落山,一刻也不停歇地将十几份卷宗一字不漏地看完,然后孤身靠在墙壁的角落,一言不发。

    真相,远远比传闻更残酷。

    张良推开门进去,屋里死气沉沉,仿佛陷进了一潭黑暗的浑浊。那种黑暗并不是完全的黑,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到一些物体的轮廓。

    他就在这浑噩的环境中,看到了在幽深的尽头之处,已经与黑暗几乎融成一体的男人。

    张良的手指颤了一下,抬脚跨进去,一言不发地点了盏灯,然后把烛台放到韩非身旁的地板上。看韩非糊满了血的指甲,就知道他到底受了多大的打击。从初始知道这件事,到刚才看完卷宗,他一直下意识地用力地抠着东西。有时候是石桌,有时候是案机。除了小指,其它手指的指甲都在跟肉连接的地方断了,扎进红色的嫩肉里,上面溢满了一层已经干涸的血。

    张良心里像有一头猛兽在撕咬,说不出的难受。端来水和药箱,用干净的毛巾蘸了水,轻轻贴在伤口上,直到暗红色的血融进毛巾,露出脆弱的嫩肉和外翻的指甲。

    “子房,出去。”韩非颓然地靠着墙,垂着脑袋,手臂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张良看不清他的伤口,把烛台挪近了几分,一面拖着他的手,一面往上涂药,“怎样也要先包扎。”

    韩非猛地撤回手,还是没有抬头,仍旧是那两个字,“出去。”

    他这丧家犬的样子,让子房看了不好。

    张良僵了僵,嘴唇抿紧,鼻翼动了动,“我不会走。”

    韩非就像被部落抛弃的孤狼,嘶哑着喉咙哀嚎,却还是什么也做不了,无能为力。

    这个时候,他怎可离开?

    张良等了半晌,见他没有再说话,于是往前一倾,把他的手拖过来,靠近烛光。仔细清理,上药,再缠上纱布。

    豆大的烛火在偌大的房屋里十分渺小,空气寂静,只听见布料轻度摩擦的声音。

    系上最后一条布带,张良的额头已经沁了一层细汗,待他准备再说什么,只出口了一个“韩”字,眼前便蓦然天旋地转。

    “唔————”

    被压在墙壁上,唇上覆了两片滚烫的东西。

    意识到那是什么,张良的心跳漏了一拍,瞪大眼睛,慌忙推拒。

    他眼眸颤抖,两人分开一点,韩非却更加用力地贴上来。疯狂地啃噬他的嘴唇,仿佛要撕咬下来一般。

    “唔!韩兄嗯——”

    他抗拒突如其来的亲吻,脑海里一片空白。韩非摁着他的后脑,手下不断用力。

    直到唇瓣被咬出血,舌头尝到一股腥味,韩非才缓缓离开。

    他抬起眼帘,呆滞又阴郁地看着张良,喘着粗气,沉声道:“我回来之前,希望你已经走了。”

    语罢,起身推门而出,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中。

    那身影,就像悬崖摇摇欲坠的巨石。

    烛火已经在两人挣扎之间熄灭,张良望着他的方向,后知后觉地抬手,触了触隐隐泛疼的唇角,果然有血。

    那晚,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府的。只中途有一次险些撞上路边的雪松,接到若离惧怕又担心的眼神,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很糟。

    若离好几次想询问,一声“公子”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良觉得若离肯定有话跟他说,落到平日他断然会询问两句,但现下他实在是没心情。清秀的眉毛拧到一处,眼眸里堆满了愁绪。倒不是矫情自己被一个男人亲了,而是比这严重一百倍的事情——他觉得很奇怪,韩非从未这样失控过,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温和宽容,宛如春风。

    他稳重,却不像韩成那样冰凉,幽默,却不像太子那样轻浮。

    韩非不是分不清黑白的人,这一点张良十分清楚。就算是知道文美人获罪的真相,受了打击,但他不会拿自己发泄。

    这突如其来的粗暴,简直让他无所适从。

    心如乱麻,思如杂絮。

    “等一下。”机械的脚步蓦然停下,张良好似抓住了什么线索。

    若离也缩着脖子,停在他身边,识相地没有出声,只偷偷拿眼睛窥探自家主子的神情。

    四处静默,张良微微偏着头,回想韩非说过的话,以及只言片语之间透露出的蛛丝马迹。

    子房,出去。

    他在失控之前,三番两次让他出去。

    为何?

    小时候,韩非跟他解释过“伪装”,曾说:“伪装是在爱的人面前粉饰太平,把所有的悲苦都藏起来,佯装出万事安好的样子。这样,才不会给他们带去烦扰。”

    韩非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骄傲的人,怎可能让人家看到自己受伤的样子?

    脑海里断了的丝弦仿佛接上了一般,张良终于明白。

    他几乎确定,韩非绝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红莲,除非抓到真正的凶手,还文美人清白。

    他也几乎确定,韩非急着把他赶出来,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公子,怎么了?”若离怯生生问道。

    “我明白了。”

    陈述句。

    张良心里的石头陡然落地,唇角微扬——他这一声“韩兄”,果然不是白叫的。

    次日,天刚亮,雁阵就急忙忙朝南边赶。

    韩非从马厩里牵了一匹白马,神情虽颇为凝重,但也不像昨晚那般忧郁了。一个晚上,让他的情绪沉淀不少。比起沉浸在伤痛和愤怒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卫七,此行我一个人去,你不用跟着。”韩非抬手顺了顺白马的鬃毛,眼神黯了一瞬,“若子房来了,你就拦着他,跟他说,我心情不佳,不想见客。”

    西门厌把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若他执意要进呢?”

    “不会。”韩非想起昨晚对张良做的事,攥紧手里的缰绳,落寞道,“短时间之内,他不会想见我。你只用防着张开地带他来登门就行。”

    “是。”西门厌向来话少,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若朝中派人来,你便说我旧疾复发,卧病在床。”

    “是。”

    韩非嗯了一声,牵着马,悄无声息从后门离开。

    马蹄跑过,扬起几片泥土。

    疾风从耳旁呼啸而过,韩非策马出去没多远,便被路中央的一个人影挡住。

    身形消瘦,一袭青衣,不是张良又是谁?

    “子房?”韩非万分讶异,拉住缰绳。

    张良莞尔,见到马背上的韩非,挤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咦?韩兄这是要出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