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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好。”

    “韩兄,我让人在山顶盖了一座茅屋,遮风避雨不成问题,我们小住几日如何?”

    他说:“好。”

    张良问遍了所有名医,奔波劳苦,却无果而终。韩非没甚变化,他却先痩了一圈,温润如白玉的手握起来,硌手。

    然后有一天,韩非想喝新郑南门口的老酒,让张良下山去买。他二话没说便应了。

    茅屋建在山顶,下山的路不是很好走,他择了最近的一条。刚走到山脚,却迎面碰上一队人马。

    这车马他十分熟悉,墨黑的车壁,暗金的雕花——这是张家的车。

    张开地蹒跚着下车,眼睛凌厉如刀,“良儿,出来这么久,该回去了。”

    张良脑袋里嗡了一下,“祖父,您怎么来了?”

    张开地道:“你既唤我一声祖父,孙儿迟迟不归,我来接一程,有何不可么?”

    张良心中疲累,道:“您先回去罢,我现在不能走。”

    张开地不悦,直接把话挑明,“——九公子已经死了,暴毙在秦国牢狱。即便过后千百年,史书也只有这一种说法。”皱纹加深,如深渊沟壑,又道,“不论他现在已死,还是将死。”

    张良一震,像被什么敲了一下,“您都,知道了?”

    张开地怒哼了一声,“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张良心中了然,也不再隐瞒,收了收下巴,问道:“当年祖母身患不治之症,在她离世之前,祖父,你曾抛她弃她么?”

    张开地皱眉,“她是我的正妻,与韩非不同。”

    “的确不同”张良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卑微,“因为祖父除了祖母,还迎娶了四位夫人但我,只有一个韩兄。祖父,您可知道他对我的意义?您也经常夸赞韩兄,说他是韩国的大人才,时至今日,你忍心见他命在旦夕却没有人照看么?”

    张开地听到这话,本来应该愤怒,但瞧见张良眼眶的泪水,怒火又灭了下去,语气缓下几分,道:“良儿,万物枯荣,生死有命。九公子是一个生错时代的人,老天让他死,他活不了。”

    张良沉默半晌,眼眸逐渐湿润,道:“我知道他生不逢时,也知他命不久矣。可我真的想救他,真的离不开他。我找了所有的御医,没有办法,没有药,什么都没有祖父,我没有办法了,真的没了。”

    张开地怔怔看他,平日安静如雏鸟的人,却崩溃成这般模样,“良儿”

    张良的身子摇摇欲坠,“我从未想过,这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声音陡然拔高,“可,为何偏偏是他呢为何是他生病不是别人呢?为何是我失去不是别人呢?其实,是我病了对不对?这一切都是幻觉,都是我生病假想的对不对?亦或明日就有神医降世,能把他治好对不对。他其实马上就可以痊愈了,对不对?祖父你说话啊,对不对,对不对啊!”

    张开地望着心痛欲绝的孙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许久许久,待张良的情绪逐渐平息,才吩咐管家,“给良儿留些盘缠,我们回罢。”

    然后迈上马车,掀开车帘的前一瞬,他停下动作,回首道:“酒,还是别去买了,先回住处罢。”

    张良愣了愣,回神道:“祖父怎知我要买酒”一口凉气入体,“难道!”

    他幡然醒悟,心口被狠狠一敲,拔腿往山上跑。

    “以后要死,死得远远的,别来扰我。”

    “好。”

    作者有话要说:

    “阴阳隔”一共三章,这三天就日更了,虐心的剧情拖太久对身体不好

    第74章 阴阳隔(二)

    赶回茅屋,韩非果然不见了踪影,只在桌上留了一封信。万幸张开地提醒得早,张良慌忙追出去,在另一条山路上瞧见了身负行囊的人。

    “你要去哪里?”他追上他,仓促地拽着他的袖子。

    韩非被抓个现行,也不再掩饰,冷冷道:“跟他回去。”

    “谁?你要跟谁回去?”

    韩非定定看着他,“你,跟张大人回去。”

    张良嘴唇发抖,终于确定,“是你告诉他的!”生气之前,却先没了底气,“你都知道了?”

    “六魂恐咒。”韩非点头,又道,“我命如此,子房不必难过,跟张大人回去之后,继续报效韩国。”

    张良问:“你呢?你去哪儿?”

    韩非忍着哽咽,“你莫要担心,我自有地方去。”

    荒山也好,野岭也罢,总会有地方可去。一个废人,便该在废物堆里死去,不该连累旁人。

    “我不准!”

    张良第一次对韩非这么凶,事实上,一向温和纤柔的他,从未这样无措过。

    “是你先招惹我的,现在出了事,怎可半途而废?难道那些海誓山盟的话,你就只说来玩的么?”

    他的声音纤细,再怎么吼也大不起来。

    只是再冷静的人,也会遇到那个让他发疯失控的人。

    韩非不想一直束缚他,愧然道:“如果可以,子房,忘了这些罢。你以后可以再——”

    “——你休想。”他摘下发间的玉簪,“这是什么?你送我的时候说的是什么?人就这么几十年,爱一个人这么容易么?忘一个人这么容易么!”

    张良红了眼眶,被怒火烧得一颤一颤的。他费尽心力瞒着他,找大夫救他,每天给他说笑哄他开心,想让他在世上多留哪怕一天。结果他却让自己跟别人走,要和自己分道扬镳?

    他抢过韩非的包袱,三两下拆开,果然,在衣裳的最中间,躺着一只红色的平安符。这是韩非赴秦之前,他去庙里求的。

    韩非一直万分顾惜。

    颤巍着捏在手心,凄凉地勾了勾唇角,哽咽道:“你还留着它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

    眼泪夺眶而出,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韩非喉咙上下滚动,强忍着情绪,强忍着想去拥抱他的冲动,道:“子房,我把它还给你,你可否也把玉簪还给我?”

    我们两不相欠。

    张良愣了愣,像被抽去力气,“你当真如此绝情么”倔强地歪着头,又道,“也罢,还你就还你。”

    就算通通还干净,他们仍旧两相亏欠。

    他失力地将玉簪扔到地上的包裹,一面哆嗦着念叨,一面拆解身上的物件,眼中无神。

    “玉带?玉带是我们定情时送的,还你”

    “披风,是你前年说怕我冷送的,还你”

    “还有这身衣裳,你说,我穿水蓝色好看,便去南方帮我定了一身,说穿上它就仿佛你在我身边,现在也还你”

    韩非没动,只是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发怔。他第一次见张良流泪,是他那回诈死,眼前的人裹在被窝里,像受伤的蜗牛,脆弱可怜。

    他万万没想到,第二次见张良流泪,自己是真快死了。

    张良两眼空空,抬手解着自己的衣裳,却发现手抖得厉害,衣绳打了死结,如何也解不开。

    “该死,为何解不开?为何解不开!”

    “子房”韩非的眼眶也热了。

    张良偏执地扯着那只扣子,像孩提一样痛哭,终于崩溃,“解不开”

    乞求着望向他,声音支离破碎,“韩兄,我解不开”

    饶是心肠再硬,韩非也再难忍住,猛地将他拉进怀里,哽咽道:“莫哭。”

    张良捶了他一拳,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混蛋我那样舍不得你,你却要走!混蛋混蛋!”

    韩非把他的头颅按到自己的胸膛,“莫哭,不走了”

    张良攥着他后背的衣裳,泪水把他的胸膛尽数打湿,待到累了,没气力了,才终于停下。

    韩非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不厌其烦地重复:

    “不走了”

    山间的小径偏凉,偶有两只飞鸟掠过,留下几声啼鸣。

    他怯生生地问:“韩兄你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