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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件事毕竟是地府理亏在先,面对着秦致这种稍带着点冷嘲热讽的语气,白无常真不好再挑他们义务劳动的毛病,只赔笑道:“薛大人他……”
“行啦,谢先生不必多说。”秦致原也没打算跟他假客套的,“往日秦某人轻狂,于冥府十殿多有得罪,如今便将功补过,替薛大人做一回‘螳螂’罢。”
他既这么说了,白无常也终于不必再绞尽脑汁地抹黑自家阎王。对着难得善解人意的秦大少爷微一颔首,说道:“秦少爷这是哪里的话……”旋即俯身查看起倒在地面上的“真凶”。
那混沌兀自在原地挣动不休,却像是被安了个强制的消|音器,厉鬼的哭嚎已经成为了遥远的过去时。白无常手腕一翻,顺势在掌心燃起一团冥火,又仿佛做核磁共振似的,从头到脚,事无巨细地将它“扫描”了一遍。
随着白无常“扫描”的动作,缠缚在混沌身上的九天十地诛魔大阵也化作了一条细长的引线,以冥火为令,须臾便在那团漆黑的雾气上烧灼出了一道道如火的敕字金光。而后,那些金光仿佛凭空有了生命似的,争先恐后地脱离了混沌的辖制,漫天烟花散尽,在半空中化作一簇簇极其闪亮的细碎星子,一部分没入了作为围观群众的童彧体内,更多的则飞往了冥河彼岸,将所有被亏欠的寿数都弥补完全。
白无常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堪称诡秘的微笑,喃喃道:“原来如此……康丁将自身也投入了复生鼎的循环,难怪他的‘执念’会如此强烈地与媱姬的因果相连。”又郑重道,“二位了结了三千年的因果,是大功德。”
肖云鹤本也不欲在冥府多呆,见因果破碎,原属于人间的寿命也悉数归位,更是一秒的客气都不想装了,匆匆留下一句“替我向薛殿君问好”,众人便又一起跌回了深夜的博物馆里。
作者有话要说: 看来今年是一定能写完了……噢耶
☆、第三十五章
童处长想静静。
童处长并不想说话。
短暂的失重感过后,终于“重回人间”的童彧是真的不敢再多想什么了——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被格式化了的硬盘,在经历了“宕机”和“重启”之后,飞速完成了自己职业生涯里一次彻底的升华,从此万事万物,牛鬼蛇神,我心自如磐石,不可转也。
伍春行倒没他那么多乱七八糟——或者说立地成佛的想法,还算平稳的落地之后,在第一时间确认了一下四周的情况。芳树和童彧的状态尚可,唐鸣清依旧俊脸朝下地在地上挺尸,儿子交给玄珏抱着,师傅有他嫂子陪着——伍春行终于松了口气,看了一眼仍在神游天外的童彧,十分好心地提醒道:“童处,童处?完事了啊,你还好吧?”
童彧这才如梦方醒,发出了一串由嗯啊呃哦组成的、毫无意义的语气助词,勉强回应了伍春行这句形式主义的问候,手腕一撑,居然还顺顺当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伍春行见他没什么大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唐鸣清跟前,伸手将他从看着就疼的大理石废墟里扒了出来。
唐鸣清的半边脸上全是血迹,肋骨和四肢却奇迹般地没有任何损伤,看来他嫂子出手果然相当克制。伍春行拉起唐鸣清的一只胳膊扛在肩上,多少有些遗憾他兄嫂长发造型的保质期实在太短,一度想怂恿他们两个合体拍一部古装大片拿出去炫耀。秦致这时站得还算稳当,衣袖覆盖下的腕骨却出了一层细薄的冷汗,乖乖叫肖云鹤又给他把了次脉,这才笑道:“……这回让地府欠咱们这么大一个人情,百八十年的,阎王爷估计都不想再看见我了。”
他这句“我没事”说得实在是有些过于迂回曲折了,何况肖云鹤对自己的医术本也没有太大的自信——他脉象虽然有些崩乱,但到底不是要命的症候,因此只冷冷地睇了他一眼,就差没把“惯你毛病”四个字写在脸上了:“秦少爷,我是个警察又不是大夫,你是不是还想让我问候问候你二大爷啊?”
秦致:“……”心里默默给他那些无辜中枪的大爷们点了根蜡,有心想辩驳一二,只是话到嘴边,又觉得那些负隅顽抗的托词全是敷衍,真说出来了肖云鹤也不一定爱听。
好在肖云鹤也不是非得听他说出个一二三四——他只是看不得自己放在心尖儿上的人这么作践自己,倒显得他真心廉价,心绪难平。
但以秦大少爷那个不甘示弱的劲头儿,这样的举动又是十分合情合理的。肖云鹤总疑心他有轻度的ptsd——棍棒加身的时候从来不分敌我,具体表现为他这么多年的“作死”和“折腾”,好像他无论有多难过,都能够轻描淡写,十分潦草地一笔带过。
肖云鹤索性也不多想了,秦大少爷心甘情愿的“矫情”就是颗扎心的软钉子,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解决的方式理应更简单粗暴一些——罡风破开手指,指腹在他苍白的唇线上轻轻一抹,直接把那滴浸润了魂契灵力的鲜血给他喂了进去。
这动作委实有些要命——肖云鹤却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到耳室里面积极善后去了。
秦致仍是抬起手来摸了摸嘴唇,心口又再度妥妥帖帖地温热起来。片刻后,他又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仿佛在顷刻间下定了什么难以言说的决心,看了一眼依旧在原地表演站桩的童彧,扬声道:“童处,喊保密局的人过来收拾吧。”旋即和肖云鹤一起消失在了九天十地诛魔大阵所残留的阴影里。
但复生鼎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因果断裂,它现在就是个平平无奇又格外高寿的铜疙瘩而已。只是因为秦大少爷那些不清不楚的“我觉得”,肖云鹤才想着要给它额外添一重保险。
外间的展览厅里,伍春行终于成功把唐鸣清安置在了椅子上,拢了下身上的毛毯,觉得现在的室温似乎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又张开五指在童彧的眼前晃了晃:“童处,童处?我师傅叫你喊增援呢。”
童彧在四大皆空之余,维持着低能运转的脑细胞居然很好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掏出手机就开始拨号。伍春行叹了口气,心说他师傅这届的队友真是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随即把目光投向了依然瘫坐在地的芳树。说也奇怪,或许是因为白无常那张存在感过于强烈的鬼脸,要么就是他兄嫂的古装造型实在太仙,他一时竟有些回忆不清,芳树是否同样出现在了那个光怪陆离的黄泉背景板里。
但这并不是重点——伍春行主动伸出手去:“……菅野先生,还能站起来吗?”
芳树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了他究竟是谁:“我……”
“哎。”伍春行见他也说不出什么好不好了,认命地扶起了这位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情敌,再度确认了自己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童彧这时也前言不搭后语地打完了电话,两个人眼观鼻鼻观心,这次是真的没话可聊了。
好在钏路本质是个相当安静的城市,此时夜深人静,四下无人,加之距离不远,保密局的善后人员在十分钟左右就已经全部到位。等到大队人马进场的时候,秦致和肖云鹤也刚好从耳室里出来。秦致对着童彧,又露出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君子端方的微笑,尽职尽责地交代道:“复生鼎的恩怨已了,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就全凭童处的意愿了。”
童彧每个字都听见了,只是不想听懂,眉毛十分纠结地皱在了一起。秦致走了个礼貌的过场,体贴地给童处留下了独自消化的时间。童彧这时也顾不上什么妥善安排了,于是一行人无论亲疏远近,有关无关,通通被打包扔回了保密局的三层小楼。
芳树伍春行和夫夫二人各自分到了一间闲置的客房,被紧急送医的唐鸣清也在清理伤口的过程中悠悠转醒。芳树骤然经此大惊大惧,一杯助眠的牛奶下肚,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地就进入了睡眠。
伍春行其实也困得不行,但还是强打着精神给儿子补了顿夜宵。肖云鹤叫住玄珏,确认了秦瑶一个人留在宾馆不会有事之后,一把将秦致推进了房间。
秦少爷还是很顽强地站稳了——慢条斯理地脱了外套,嘴唇因为肖云鹤的那滴“补剂”已然恢复了些许浅淡的血色,只是面孔仍然泛着些不健康的苍白:“怎么,不打算给我补补魔吗?”
“补魔?”肖云鹤发出一声促狭的冷笑,“您都快漏成个筛子了,还有空惦记这些有的没的呢。”拎了下屋里的暖水瓶发现还有热水,随手涮了两个杯子给二人满上,“秦少爷,我今天就是拼着不睡觉,也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你……”
他是打定主意要扳一扳秦致身上的这些臭毛病了,可惜秦致好像根本没打算听他继续说下去。湿热的水雾在杯壁上凝结出细小的晶核,就仿佛他一路上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也跟着幻化成了实质,秦致几乎是有些局促地打断了他:“云鹤,我有话想和你说。”
肖云鹤本以为他又打算插科打诨地蒙混过关,然而视线对上他的目光,却发现他眼睛里溢满了他们在日常相处中所罕见的那种“诚意”。肖云鹤不由得熄了秋后算账的心思,蹙眉道:“……什么?”
“我……”秦致张了张嘴,突然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有些事情他本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只是而今一想,肖云鹤总该有知情的权利,“我……”
他这样欲言又止,肖云鹤反而愈加莫名。秦致现在给他的感觉,就好像一个闯了大祸,却因为昧不下良心而主动跑到老师面前认错的小孩。
肖云鹤道:“你怎么了?”
“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又片刻,秦致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当年叫你莫去德溪的那块玉佩,是我亲手交给那个孩子的?”
肖云鹤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提起旧事:“你没明说,但我终归猜得到——”
“你不知道。”他说,“那块玉佩,是我在八年前,连环预告杀人案的时候,才亲手交给他的。我……”
秦致说完这句话,几乎立刻就要红了眼眶。那些万丈幽冥里的历历前尘,又不是他不说不做,就能在人世间一笔勾销的。
肖云鹤又花了几分钟来理解这句话里的前因后果——突然觉得这次的案子实在是太操蛋了。事已至此,他终于明白秦致在“时光回溯”后的那些不对劲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地府”两个字就像是一根浸满了火油的棉线,在黄泉彼岸彻底炸出了他千百年来所有的不安,凡此种种,只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所以呢。”肖云鹤甚至连语气都没有波动,“你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错?你不给他玉佩,我就不会上山砍人。我不砍人,你最后就不会想着给我一刀?”
“秦少爷啊!”肖云鹤恨铁不成钢地道,“亏得谢七刚才还在下面谈什么因果,我以为你听明白了。去日因,今日果,你是觉得我们现在的日子过得不好?还是嫌我心黑眼瞎,看上了你这么个拎不清的玩意儿?”
他这句话委实有些重了。秦致垂下眼睛,纤长睫毛在眼尾扫出一片几近浓烈的阴影,轻声道:“我……”
作者有话要说: 哎还没写完……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看,啰嗦两句吧
隔了快四年的时间……嗯按写完第八个故事的日子算,我再写这个故事,突然对少爷有了点不一样的想法……所以我不介意他“软弱”一点
因为我仔细想想,哎呀,在所有故事开始前的那些日子里,他实在是太孤独了
☆、第三十六章
他仍是“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肖云鹤继续道:“你知道夜睿为什么恨我吗?因为我比他更不像个‘人’,所以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找来一个你,都要把我从那个位置给拉下来。”
“结果啊,他成功了。”肖云鹤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而从口袋里摸了根烟点上,“我爱上你了,哪怕你捅我一刀,捅我好几刀,我都爱上你了,你说我贱不贱啊?”
他这句话说得比前一句更重,不当回事儿又过分残忍,就好像他亲手挖出了一块血淋淋的真心,踩在脚底下都不解恨一样。有那么两三秒的时间,秦致的喉咙都泛上了浓烈的血腥气:“……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别这么说,我、我心里难受……”
他这念头原不过是脱口而出,只是千百年来,他都甚少有这样示弱的时候。
肖云鹤狠下心不去看他,随手掸了掸烟灰,一点点灰烬的残骸顺势落到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是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我心里就不难受吗?我十岁那年没了妈,十三岁又成了杀人犯,精神病院呆了两年,间接害死了我姐,全天下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恒叔——这些我怨过你吗?!我他妈的该找谁说理去啊?!”
他显然是气得狠了,骨子里的三分暴戾终于在此刻全然爆发出来:“秦少爷,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你是想用自己的错误来惩罚谁啊?我吗?!是,我是坑了你几百年的大好时光,是我把你变成了一个只敢做不敢说的混账——你患得患失,对,你患得患失,因为你清楚,在这段感情里有恃无恐的人是我!我不怕你会离开我,你呢?你能不能挺直了腰杆子告诉我,你……”
“你到底是有多难过啊……”他语气陡然轻了下来,“琅寰,我没你那么重的心思,我不想猜了。算我求求你了,你说句实话,行吗?”
秦致几乎想乍着胆子抱他,却还是忍住了:“对不起,我……”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肖云鹤道,“先爱上你的人是我,我认栽了。”
秦致又说不出话了,实际上他所有的痛苦与克制,在这个人的面前都无所遁形。肖云鹤也懒得跟他废话,长腿一伸把人撂倒在床上,单手将他的手腕压过头顶,元神归位,掌心清光一闪,直接倒逼出了他神魂的本相。
秦致漆黑的长发在瞬间铺了满床,看起来居然很有些委屈。肖云鹤终于有了点强迫正人君子的愉悦感,伸手挑开那件雪白的中衣,膝盖别进他的双腿之间,随着低头的动作,两人的长发愈发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大抵是因为神魂虚弱的缘故,秦致的胸口上横亘着大片狰狞而撕裂的旧日伤疤,临近心头的那一道刀伤更是鲜艳如血,仿佛永远都不会愈合,又永远走在愈合的路上。
那是九年前,他们重又相逢的时候,他亲手还给秦致的那一刀。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他一面想着,手指从秦致的额头,到鼻梁,再到嘴唇,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那道依然还活着的伤疤上——仿佛千百年来的热血难凉,透过滚烫的筋骨与皮肉,满满的将要溢出来一样。
秦致似是不堪重负,极其狼狈地闭上了眼睛。
“琅寰,看着我。”他轻轻捏住秦致的下巴,用一种极坚定、又不容拒绝的语气命令道,在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无喜无怒的神明。秦致的内心突然漂浮起一丝强烈的恐惧——就见肖云鹤直起身来,松开衣襟,露出一片赤|裸、又毫发无伤的胸膛。
“我的伤已经好了。”他说,“那你呢?你又什么时候才肯放过自己?”
放不过了,秦致在心里想,心头一瞬间跟火烧似的,叫嚣着要将面前的这个人拆吃入腹。
“阿青啊……”他低低笑了一声,须臾又在眼尾扫出一线艳丽的薄红,像极了一滴将落未落的眼泪,“你自找的。哪怕你真的要杀了我,我也不会……我也不会再放开你了。”
在一番深入心灵的交流过后,秦大少爷终于顺理成章地补了次魔,只是过程之崎岖,内情之狗血,让他第二天一早醒来之后一度想表演一次什么叫“现场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