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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门后那个陈亦心并不认识的人也没想到门后的会是邵安,意识到那些话也可能被听到后吓得一下子就软了,哆嗦着说不出话,徒劳地挡住倒在脚边浑身痉挛,下体泥泞不堪混着白浊和血的人。

    是周逸一把外衣脱下来裹住祝萧, 将人整个抱起,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去楼上客房。”邵安将房卡给陈亦心,“让林臻打电话给邵骢思,他会有办法。”

    然后他睥睨地看着隔间里的那个人:“这里交给我。”

    医院的车来的很快,二十分钟后周逸一把祝萧抱到酒店后门,将人放上担架后目送救护车离开。

    酒店内的慈善晚会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体面而优雅,没有其他人会知道这个插曲。

    周逸一还算冷静,但陈亦心能看出他被吓到了,揉揉少年的肩膀说了句“人各有命”。

    周逸一的沉默让陈亦心涂生某种责任感,他比周逸一几乎大一轮,很适合长辈或是人生导师的身份,正盘算要怎么给周逸一灌鸡汤,人心美好人性本善之类的,周逸一开了口。

    “他和你真的很像。”

    他们已经回到了房间,是间套房,陈亦心给周逸一倒了杯水,然后坐到他对面。

    “我是说脸,他真的挺像你的。虽然给人的感觉并不一样,但光看脸,像的。”周逸一揉着手心,好像那里还有祝萧的温度,耳边有语音在循环播放——你怎么就不能和那个陈亦心比。

    ——你好歹还有点演技,他有什么?还不都是玩物。

    周逸一鼓着腮帮子,将那杯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全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拍,那气魄好像喝的是酒不是水。

    “学长你跟我走吧!”

    “走?”

    “对!回巴黎。”

    “léon,家才用‘回’。有留恋的地方才是家。”

    “我有能力的,我能说服我父母,这次去了巴黎,邵先生不会像五年前把你带走!”他像个初出茅庐地骑士,对公主说出拯救的话,“我会保护你。”

    陈亦心眉头微皱:“穆宁昭和你说的?”

    “那不是爱,全盘占有不是爱。”

    “他在改……”陈亦心语气宠溺地像哄一个婴儿,都像是邵安该不该其实都无所谓,“不然他今天不会执意要我来。”

    “但是他让你耽误了那么多年,五年!他又要用多少年改,你又有多少年继续没有自由没有选择 的生活?没有自由没有选择,那不是爱!”

    “那你谈过恋爱吗?”

    “我——”周逸一没说完,房门一响,进门的是邵安。

    “你有对一个人,见一眼就爱上吗?”陈亦心问。

    他像是没意识到邵安的到来,可那些话是问周逸一,也是在问邵安。

    甚至是他自己。

    “你有被告过白吗?有做过牺牲吗?有为了磨合而改变自己性情吗?”

    “那也不能把整个自己都搭进去。”周逸一站起身,破釜沉舟般看着眼前的人,“ liberté est le choix(自由即选择)在你身上也是悖论,你选了邵先生,你没了邵先生以外的生活,也没有liberté(自由)!我知道爱情有很多种,但是没有自由的爱?”

    “为什么做那么大牺牲的是你!”他脱口而出:“这不公平!”

    陈亦心仰着头看他,没有受周逸一情绪波动,依旧维持冷静:“你替我不值?”

    陈亦心问:“你觉得我选错了?”

    周逸一看向邵安,僵着脖子点头。

    “‘你替我……’‘你觉得我……’”陈亦心喃喃,“谢谢你关心我。”

    他拿起手边的以后,起身走近邵安,两人手牵上后他在邵安耳边说:“我们回家吧。”

    “陈亦心!”周逸一在后面喊了一声,“你的人生不应该这样!”

    “那应该怎么样?”这话像戳中陈亦心的痛楚,整个晚上他第一次露出痛苦的神色,对,痛苦,他问周逸一,像迫切地一定要知道那个答案,“那你说说,应该怎样?”

    周逸一给不出答案:“肯定不是……”

    “肯定不是逃避世俗,躲到一个安全区里。”他正视陈亦心,“活着就是要面对生活,没有永远的安全区。”

    周逸一觉得自己讲地很有道理,陈亦心却摇头。

    他还笑,轻飘飘地笑。

    “你说没有永远的安全区?”陈亦心问他,“那你有没有被命都不要地爱过。”

    他松开了和邵安碰到一起的手,是要和周逸一长谈。

    “隔了六大一个区有一条dlea avenue,那里有一家咖啡馆叫de flotre。”他问周逸一,“你去过吗?”

    “嗯。”周逸一知道不合时宜,所以只在心里数那家店的特色。

    “五年前我和邵安也去过,那天晚上我刚从波兰回来,邵安是从乌克兰。我们坐在de flotre里,除了我们只有一桌土库曼人。”

    “我们坐在那儿,我们在谈分手。”

    第十九章

    陈亦心不是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念头,他当然也会思忖。从出生到死亡来临,只要还人还活着,怎么活的拷问就会一直存在。

    陈亦心也想过很多活法。他开慧早,对语言的天赋在少年时期就已经展现。那时候他还在酒泉,父母都是火箭研发的科研人员,朝九晚九后也往家里带大量的外文资料研究。那些资料他的父亲会在床头给他念——别人家的父母哄小孩入睡会有摇篮曲和童话,陈亦心从小听的是syn-syno orbit(太阳同步轨道)和pogo os(纵向耦合震动)。

    陈亦心当然听不懂,但是他有感觉。听多了之后他也能念,哪怕什么意思都不明白,他能不借助音标光凭语感读出来。

    这种能力同样适用于他之后其他语言的学习。陈亦心对语言有天然的亲切,如同儿时听父亲念科研文献,本应该涌上睡意,他却越来越津津有味。听着听着他问父亲为什么大洋彼岸会有人不说中文。陈父给他讲了巴别塔的故事。

    圣经上说人类为了通往天堂,建造了巴别塔,上帝为了不让人类得逞,就创造不同的语言使得人类无法交流沟通,巴别塔的建造也半途而废。

    陈亦心觉得这个故事和现实还是有出入:“那爸爸为什么会看得懂英文?”

    陈父说:“因为我们有翻译,有了媒介,我们可以通晓世界上活着的死去的所有语言。”

    陈亦心问:“那我们为什么没有继续建造巴别塔?”

    陈父笑,帮小陈亦心捻好被角:“因为沟通真正的障碍并不是语言。”

    那个年纪的陈亦心还不能理解父亲的话,他还那么小,只觉得自己长大后做个媒介也不错。他读《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原文,又把施咸荣和孙仲旭的译本对照来看。他想象有一座建造中的巴别塔,在不同语言之间架桥的是施咸荣也是孙仲旭。

    施咸荣说,一个不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

    孙仲旭说,老先生,有些词句我和您见解不同,您听听我这么翻——一个不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轰轰烈烈地死去,而一个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而谦恭地活下去。

    陈亦心听他们文邹邹地争辩,只得在书边的空白处写下原文:

    the ark of the iature an is that he wants to die nobly for a cae, while the ark of the ature a is that he wants to live hubly for one

    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直到那页纸上没有任何空白。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头看了一夜,尽头是像无尽沙漠的黄土坡,不像记忆里的家乡,尽头是海。

    后来在课堂上,老师让同学们上台念自己的读书笔记,有人看的是余华的《活着》,那人的结束语念的像朗诵——

    啊,不论命运让我经历苦难还是幸福,我都要像富贵一样《活着》。

    陈亦心在学校里不是话多积极的人,但游离于集体之外的陈亦心听到那句结束语,第一次有反驳的冲动。

    他当然没有,但他的心里有声音在说,不是这样的。

    ——如果命运给什么都全盘接受而不是反抗,那活着有什么意义?

    自由即选择,正是因为人能独立做出判断和思考,所以在选择中掌握生活的主动性。一味的接受只是肉体活着,而不是自由。

    陈亦心相信他有主动性,他有接受也有反抗,于是他开始出走。从酒泉到青海,到川藏和北疆,然后回到江南。再后来他在欧洲,技术移民后的父母和他通电话说太空旅行的可行性,陈亦心的有生之年肯定能从飞船上看到整个地球。

    陈亦心说好啊,挂了电话,看着越洋号码沉默,他没有说他对太空旅行没有兴趣。这几年下来,他对欧洲,对曾经去过的地方,都没了兴趣。

    陈亦心重新去看《黑客帝国》,基努李维斯演的neo吞下他注定会选择的红药丸成为救世主。还有《西部世界》,黑衣人在游戏里一次次重启,企图逃脱因果循环带来的命中注定的选择,然后一次次失败。

    如果说自由即选择,此刻的选择又是由过往的经验和上一次选择推衍而来,人生这场不能重启后退的游戏追根溯源到生命的诞生,第一个选择——你的出生——决定权不在于你。

    如此一来,接受和反抗都是一种注定,如此再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论调,也能读出一种宿命感。

    他又想到富贵的故事,以前他看不起富贵的随波逐流,接受时代和时间给他的命运,现在他在自己手臂和肩上摸索,想找找有没有牵着自己的木偶线。

    他其实羡慕富贵,甚至觉得他是英雄。罗曼罗兰说英雄主义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旧热爱生活。他羡慕富贵明知自己没得选,还努力活着。

    你以为你的选择出自自由意志,事实上所有的选择都是因果循环,而第一个因是你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之后的接受和反抗都是结下的果,直到死亡来临。

    陈亦心觉得自己可笑。人是思维不透明的生物,所以造成了选择的偶然性和主动性的假象。他汲汲追求生活的真相、活着的意义,是为了从偶然中找到必然,现在看来不用找了,一切皆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