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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文大娘当年所受屈辱,今日是否要再来一次?鞭笞之罪,想来死不安生吧。”

    “你敢?”

    “为何不敢?”面对李容若的冰冷语声威胁,秦项懿反而笑问。“李少主,你已不仁,是否还要不孝?”

    “先母九泉有知,她会谅解。倒是你堂堂帝君,如此行事,不怕遭天下耻笑背弃?”

    “耻笑背弃?我泱泱天华,向来不够尊神敬鬼,只待生人,我又何惧?而你李容若,却不然。来吧,李少主,自己动手吧?”

    “若是我不呢?”

    “哈哈,这东西可不白挖的,给你十步,十步过后我若不见你躺在地上,鲜血在你身上横流,我便······”他抽出剑来,“往她身上招呼。”

    说完,秦项懿便开始迈步走起来。

    “一,二。”

    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些稍微精明的,从两者对话间便已知晓包裹为何物。奈何,即便对李容若与萧煜建立太昊之事略有耳闻,亦全然帮不上忙。有人期待,有人担忧,有人嘲讽,有人心疼,有人淡漠。李容若管不得他人如何看,只心头乱哄哄萦绕着选项。

    “三,四,五,六。”伴着数数声,身旁青云十八骥中的一人便将拉绳抓住,等候“十”一落下便将包裹提到手里。

    李容若虽不知那人所为,然听着数数,心中如从高崖落下的流水,到了最低处便“砰”地溅开漫天刺骨的水花,收亦收不回来。这便是慌乱的感受吧?“我答应你,只是你既然将事情调查了一番,你能否在我自刎前告诉我,秦三娘是谁?”

    “少主,不可。”沈青涟赶忙出言阻止,却得不到任何支持。

    秦项懿闻得他问,转过身来,似是对李容若这一要求感到十分可笑,便停下数数,故意问道:“既叫秦三娘,定然是姓秦吧,或是配了秦姓,李少主这点亦想不明白?”

    李容若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一道闪电。他亦曾想过,这秦三娘可能姓秦。只是天下秦姓之多,那十数年查过亦无任何消息。而况行走江湖之人,并不一定用的是真实名姓,如此一来便更难查出。今日秦项懿一番话,他忽而明白,即便查遍易术秦姓,唯有一家定然无法轻易查出,那便是······“可是你?”

    “我堂堂男儿需要去与一个狐狸精争风吃醋?”

    “秦三娘是你何人?”

    “你把剑抵上脖子我便告诉你,如何?”秦项懿阴恻恻笑了。

    李容若毫不迟疑便将剑抵在自己脖颈上,道:“可能说了?”

    “果然是孝子,只是你再无法报仇了,你的仇恨便随我姑姑下到黄泉去吧,哈哈哈哈。”

    李容若紧紧闭上双眼,挣扎着走出荒芜的愤恨。感受着冬日里稍稍带了血腥气味的寒风,睁开眼来,眼底一片清明。这一个二十载的心结,终于看到了浓雾后阔朗的苍穹。他运起内力,面色清冷,道:“师叔。”

    城下熙攘的人群中腾地飞出十数人,个个手握寒刃,朝城上攻过去。而远远的,郡守带着百来守城官兵正呼啦啦赶来。

    秦项懿瞧见这阵势,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不愿动手,便一把将李容若先母尸骸吊绳割断。见一男子将坠落的尸骸接住,便扬手命人准备撤退。秦项懿看着李容若分明空洞的眼,神色狠戾地对李容若说道:“李少主,失明的滋味如何?可比得上你的‘非亡即瞽’?今日,你亡不成······不知初八一场盛宴会如何收场?”

    说完,九人跃下城门,跨上快马,往郊外奔去。

    李容若顾不得处理其余事情,急匆匆朝四方喊道:“师叔,剩余事情有劳你了。”

    被唤作师叔的男子微微笑道:“去吧,时候到了便去找你。”

    李容若点点头,急令沈青涟牵马带路出城。

    好一招一石二鸟最坏不过保底。后日便是初八了,难怪秦项懿到今日方出现,摆明是为了拖延他时间。想来龙章之乱便是他在幕后操控,如此一来,萧煜危矣。只是不足两日的时间,如何能赶回?只求急切打马的同时,萧煜能够对他留的那句话多个心眼。当初为防群臣或他人构陷而留下的一句话,不曾想到今日形势依旧可用,只是不知萧煜能否悟出其中深意而化险为夷。

    李容若狠狠抽着马屁股,恨不得即刻便到九畴郡去阻止萧煜成婚。这姜芳佩定然不是姜芳佩了,萧煜当初不留心,极有可能并不认得她,那么秦项懿的计划便更有机会成功。到时,他该怪谁?

    他蓦地想起萧煜对他说过:我若失了你,不可活;你若失了我,不可死。何为“不可死”?他猛地摇摇头,勉力令自己不去做庸人自扰之事。

    天边的流云,渐渐暗沉,怕是又有大雪要来。届时白茫茫一片,眼里的黑暗或可照亮一分。他愿那句“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阖眸”可以从一而终,因他这辈子皆有可能需要借助他这一双为他看遍山河的眼。

    第58章 雪与红

    腊月初八,午后的雪花飘飘零零在九畴郡宫内外的红艳艳里。这江山覆白雪,而美人凝脂,共同形成天地共祝的一桩莽荒大喜。相衬到了极点。

    而对于萧煜来说,白映了红,红融了白,却成就了凉凉一片喜意——冰凉到骨里。

    无人理会身穿镌云龙素锦衣呆坐在檐上的太昊之主。车如水马如龙的官道上,相关官员与侍人正紧锣密鼓地输送宾客与礼品。热热闹闹,传至整个太昊。而除了天华的其余五国,皆震惊不及。龙章王储下嫁,岂非更是壮大了太昊国力?因此一事,各国亦终于意识到,萧煜的天成帝王之气并不囿于大曜山河内,如今更是若有若无却刺骨地笼罩在整个宇内。或许忧心忡忡的各国帝王中,唯有秦项懿跨过了踏云江在大曜隔岸掩笑,笑这天地的疯狂与愚昧。

    “陛下。”小孙子站在前庭,仰头唤了萧煜一声。

    萧煜转过头去俯视着他,忽略小孙子眼里薄薄的畏惧,道:“何事?”

    “陛下,是时候了,让奴才给陛下更衣吧。”

    萧煜轻飘飘从檐上落下来,扫了他一眼,率先走入殿内。转过屏风,映入眼帘的便是华服彩章。他伸出手,看了看身上的白锦缎,一甩袖便转身走了出去。而小孙子则在后面不断扰扰:“陛下,再不换便来不及了。陛下,陛下······等等奴才。”

    萧煜冷冷清清一个人疾步走在前头,吓得来往宫人莫不低头退避,到后来宫人们索性连礼亦不行了,只恭敬地垂首站在路旁。萧煜不断走着,不断想着。走得多了,想得多了,便无端忧愤起来。

    小道那头,远远地走来一人。这人一身墨蓝官服,老远便笑着。

    “陛下,怎的有如此雅兴?”

    萧煜被迎面撞来的宫之善吓了一跳,后知后觉脱口而出:“啊?”

    “难道不是么?臣瞧陛下一直在此处转圈圈,难道不是因为要抱得王储归而激动么?”

    萧煜闻言尴尬地四顾一圈,只见宫人静静肃立,小道白雪上映上了杂乱的脚印。他方如醍醐灌顶,只是转眼间便又落寞下去了。“可有容若消息?”

    “自探子报李公······李国士出现在雨花陵后,到现下无有新消息。”

    萧煜抬手,心不在焉地用袖摆拂落道旁矮树上的雪。拂了一棵,便又朝前走去,如此一格一格地拂着白雪,露出一路的枯枝老叶。

    宫之善知晓他定然心情沉重暗自伤怀,便随着他,好一会儿方提醒道:“陛下,吉时快到,要更衣了。”

    奈何萧煜却魂不守舍,反而问道:“你说容若此时心情是否与朕一般?我见······”他昂起头,看着一点一点在眼前放大的雪花,“容若多沉沦,料容若见我应如是。”

    宫之善在后作揖,道:“陛下,应以国事为重。”

    萧煜重重转过身去盯着他,道:“宫之善,太昊大小事,朕何曾有过懈怠,何曾有过处理不均?为何一提起容若,你······枉为朕好友!”

    “臣自是知晓陛下勤政,只是对于李国士,依臣愚见,不宜爱之过多。亲之疏之,唯疏之可保。陛下可知,朝堂暗潮汹涌,一个浪头翻来,臣······宫某想问问萧兄,你是要江山还是李公子?宫某不才,唯有替萧兄趁着尚浅可断之时作出抉择。”

    萧煜透过他眼眸看到他的不忍,同时又看到他坚定的立场。便拍拍他肩膀,狂傲大笑一声,道:“我要江山,亦要容若。你若是真当我兄弟,便与我站在一边,莫要如那些迂朽儒生般冒死进谏,可能?”

    萧煜说完,见宫之善定定站着不回应,知晓他在思量究竟以江山为要还是以他萧煜为中心,便转身朝殿内走去。良久,萧煜忽而远远朝仍在伫立思索的宫之善喊道:“爱卿,朕与龙章联姻,无非只因容若一句话罢了。”是了,既是容若要他联姻,要他握住龙章,那为何到此一步之遥之际退缩?

    宫之善心头搅扰了许久,待终于消化萧煜之话后震惊得无以复加,硬是定在原地许久,直到一位礼官急匆匆捧着萧煜换下来的素锦衣掠过他眼前,他方回过神来无奈笑笑。

    到底是深情所至,不愿舍弃。他作为被禁锢着的旁观者,还能如何?便随他去吧。说不定这一统天下之图,正是因李容若而起。若是断了这源根,萧煜何能再是他宫之善心中以为的萧煜?

    锣鼓喧天,宫人谨敬。皇家婚礼,不似平常百姓般欢脱自得,而是呈现一种肃穆的、矜持的欢喜,因而众人甚少露于声色。只是待大礼已成,夕阳刚落,宴席大摆时,众人方咧开嘴笑得适意。有些人纯粹只为君主之喜而喜,有些人则为过了送礼大关而喜,有些人则为龙章唾手可得而喜,有些人则叹念着与君主之情而喜。

    或许此时此刻,唯有萧煜一人不曾有任何喜悦之情。他坐在桌旁,看着正襟危坐的曼妙红衣,他却只念着那个萧逸的白衣。

    新娘盖头未曾掀起,那些房外的主礼之人便忧心忡忡地干站着。这里着实过于静谧,连宴席上杂乱的欢声笑语都能一五一十传进他们耳里。

    良久,宫之善匆匆赶来,神色焦急。他看了一众人等无奈的神情,叹口气,在门外弯腰作着揖并不放下,道:“陛下,就剩这一步了,请让媒官进去吧。若是误得久了,臣担心······不吉利。”

    众人屏息,好一会儿内里才传来毫无波澜的声音:“宫爱卿,请进。”

    “这······陛下,应当让媒官进去,臣进去实为不妥。”

    “朕让你进,你便进,你敢拂逆朕?”

    “不敢。”宫之善不知所措的目光看向媒官,不料媒官却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一把将杆子与身后侍人托着的酒一起交给他,道:“有劳宫将军了。”

    宫之善一脸无奈与惊愕,无助地接过东西,让宫人开门,他便如赴死般战战兢兢地踏了进去。目之所及,只觉真是满眼一片鲜红的荣华。

    腊月初九夜,雪已然下了整整三日,料想亦应转为飘絮了,到今夜却更为暴烈起来。猛烈刺骨的风,裹着厚厚的白棉花扑面而来,凝住所有的温热。今年冬日,着实是太冷了。这般天气,莫说田里的害虫,即便是路上的粗野汉子,亦要冻上一病的。

    在漫天的洁净里,孤单的茅草屋透出微微昏黄来。近得看了,只见有两人披着蓑衣站在门口,正与主人家辞别。而檐柱上拴着的两匹白马,淹没在沉沉的雪白之中。

    大雪纷飞,狂风呼啸,那两人却毫不在意转身牵过马,冒着风雪辨路打马。若不是马蹄声被吞没,这哒哒定然是又焦又急,恰如马上的两人的。

    一路奔腾,蓑衣上的雪抖落又砸下,不住地往复,到了城门出现,蓑衣上依旧覆了满满一层飞雪。

    “少主,雪压不辨路,那老叟当真指对了,果真是老马识途。”

    李容若抹了一把雪,露出一张不见沧桑却苍白的脸,遥遥对着城门,道:“不知是否乾坤已定。”

    沈青涟皱着眉看着一上一下的城门,建议道:“不若属下先去查探一番?”

    李容若一张口便吃进了一片雪花,只是身体冰冷,连雪花贴在口腔里亦不觉寒冷,想是冷得麻木了。便干脆只点点头算是回应。

    沈青涟得到回应后哭笑不得,在内里腹诽了一番李容若当真在这冷极的寒夜里不管道义将他孤独地往虎口里送后,看着巍巍城墙,他忽而明白。李容若定然更希望自己能亲自去见萧煜,而且比他还急,只是到这关口却要隐忍,为的不过是以防万一。若是萧煜被挟持了,除了他的少主,还有何人有资本又愿意与那人谈?少主活着,他们方能有机会扭转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