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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边的床榻是空的,严玉阙微微坐了起来,才发现琉琦已经起身,正坐在桌边看着什么,桌上堆了厚厚一叠的应该是账册之类的东西,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摊开在面前的东西,不时用笔在上面圈画。窗外淡薄的初阳透过疏窗照了进来,落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给人添了几分柔和,让严玉阙有种又回到了绫锦院里的错觉,而坐在桌前的便是那个时候温和亲切的刘琦。

    只可惜,那个刘琦再不会出现在这个世上了,不会再有人通宵熬夜为绫锦院赶制花本,不会有人再为了微不足道的错误顶撞自己,也不会再有人能像他那样,用着柔和温软的语气,唤着自己——

    「大人……」

    现实的声音与记忆里的声音交叠在了一起。

    严玉阙回神,原来是琉琦见他醒了过来,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走到他这里,顺手还取来了挂在架子上的衣衫,「入冬了之后早晨冷得很,大人小心别着凉了。」说着将那衣衫落在了严玉阙的肩头,这原本该是小厮做的事情,但他却做的如此自然。

    严玉阙对上他清澈的眼眸,脑中便又浮现起昨晚他在自己怀里垂泪的那一幕,继而又想到了醒来前做的那个梦。

    琉琦见严玉阙一声不响地看着自己,以为脸上生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抬手摸了摸,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便问道:「大人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吗?」

    严玉阙没出声,伸手撩起他垂落在鬓畔的发丝,露出他左脸上的那道伤痕,指背贴着那条凹凸不平轻相贴抚,「我看你身上的伤,只有前些时日在牢里留下的伤痕,不怎么看得出过去留下的痕迹,但是为什么脸上这一道却这么深?」

    琉琦愣过之后,轻笑,抬手将严玉阙的手覆住,「是我让它这么留着的,让它可以时时刻刻地提醒我,当初是谁在我脸上留下它的……」

    严玉阙的眼睛大睁了一下,接着沉敛下脸色,将手收了回来,见他如此,琉琦也收了脸上柔婉的表情,从榻上起身将其他的衣服扔给严玉阙,用着冷冰冰的话语问道:「大人是要在这里用早膳,还是回去自己府上?」

    昨晚的温存兴许只是严玉阙喝多了,就算严玉阙没有喝多,这样的表情琉琦也看得太多,这个男人无论在床榻间再如何失控,再如何柔情,他都过不了他自己的那一关,因为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他是厌恶男风的,会和自己做这种事,仅仅只是因为自己这些年在暗中做了手脚……

    身后沉默了一阵,琉琦奇怪这种问题都要想吗?正要不耐烦地自己给他做决定的时候,听到身后的严玉阙开了口,但却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严玉阙道:「我想和豆豆相认……不管连玉楼提出什么条件。」

    第二十二章

    琉琦听到严玉阙这番话,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头瞥了他一眼,便离开了房间。

    早膳是在琉琦这里用的,豆豆也在,捧着个粥碗喝得「呼噜」「呼噜」的,碗放下来的时候,嘴巴周围一圈的米糊,抬起手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少不得被琉琦又是一顿训斥。

    严玉阙前一晚喝了不少酒,此刻脑袋正隐隐作痛,也没有什么胃口,喝了两口醒酒茶,看豆豆挨了训之后苦着脸的模样,就觉得十分可爱,不由道:「豆豆,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你爹?」

    豆豆睁着一双水汪汪的鹿眼,布登布登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看看一旁的琉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嘟嘟囔囔的,「师父说,就算找到了豆豆的亲爹,他也不会认豆豆的……」

    严玉阙心里咯磴了一下,接着侧过头去狠狠瞪了琉琦一眼,琉琦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那样,气定神闲地继续喝着他的早茶,于是严玉阙回过头来再道:「如果你爹肯认你的话,你会不会跟你爹走?」

    豆豆开口前还是先朝着琉琦这里偷偷瞥了一眼,小小声的,有些怯怯地回答,「如果跟着亲爹走了,豆豆就见不到师父了……」

    严玉阙额角上有青筋跳了跳,那边琉琦露出一副更加得意的样子,仿佛在嗤笑严玉阙,‘亲爹有什么了不起的?在他眼里还是我这个师父最重要!’

    严玉阙抿了下嘴唇,想了一想,有些不甘心地再度开口问道:「如果让你跟着你亲爹住,但是逢年过节会让你和你师父聚一下,这样你还肯跟着亲爹走吗?」

    「真的可以这样吗?!」豆豆眼睛闪闪亮,小脸上写满了期待与兴奋,但是下一刻马上意识到了自己把情绪都表露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一脸的惊慌,但话出口就收不会来了,知道自己错了,先摆出认错的姿态,用手捏着自己的耳垂,整个身子缩成一小团,不住地偷瞄琉琦的脸色。

    从琉琦脸色看来虽然还不到动了大怒的程度,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见到琉琦在自己手里吃瘪,严玉阙的心情顿时大好,端起了醒酒茶喝地好像在品上好的雨前龙井一般。

    琉琦看看严玉阙,又看看豆豆,冷着声音遣了豆豆出去并要他关上房门之后,脸色已经平复了许多,「这些年,豆豆一直都是我带着的,要说没有感情那肯定是假话,但我也理解你的想法,只是……」  「只是什么?」

    「你想过后果吗?你真的愿意放弃所有的一切来换豆豆?你甚至连豆豆的身世都没有查清楚。」

    这番话倒像是在为严玉阙着想一般,完全不该是一个被连玉楼派来要整得自己倾家荡产失去所有的人口中说出来的话。

    严玉阙明白,经过了这段时日的相处,他们彼此间有什么早已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改变,或者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变化,只不过那个时候都没有察觉,而今才一点点被发现。

    「豆豆就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无须质疑,而你说的那些……」

    严玉阙看着面前的茶盏,一点茶叶沫在清澄的茶水里翻腾,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知道当年和我娘那样对待连玉楼还有二娘很过分,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一年我求爹爹把连玉楼留下来的话,我们真的会为了父亲的关怀还有严家的家业反目成仇?难道就不会像是其他亲兄弟那样携手共进,一同为严家努力?但现在什么都晚了……」

    「你说的很对,或许过去我的心里除了我自己真的容不下一粒沙子或者一颗石子,但现在……豆豆就像是我的良心……他出现之后,我想了很对很对,过去的那些,还有现在的这些,然后我就想,我再也不能重蹈覆辙,让已经发生的再重演一遍……连玉楼是我的亲兄弟,如今视我如仇敌,豆豆是我的亲儿子,我不想他将来和我也成了那样不共戴天的对立关系……」

    琉琦垂下眼睫沉吟了片刻,而后直视严玉阙,「如果你真的想要豆豆……不是没有别的方法。」

    「不!」严玉阙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我心意已决,你就按照我说的告诉连玉楼,‘我要豆豆,其他的他都可以拿走!’……」

    说完便起身径直离开。

    走出锦麟布庄的时候,外头已经挺热闹了,街上摊贩正在整理摊子准备开市,初冬清晨,空气里带着凉意,严玉阙深深地吸了一口,只觉那沁冷的气息钻进鼻子直往胸肺间钻,激得人身子一抖,但很快就被从心口那里漾出的暖意灌满。

    严玉阙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有一种卸下了心头重石的感觉,回首看向上方悬挂的「锦麟布庄」几个字,在晨辉之下熠熠烁烁,他也是第一次觉得那几个字不再那么刺目。

    琉琦一个人坐在房里呆呆地着望着门口,半晌,才收回了视线,对着面前空无一人只剩他自己的八仙桌道:「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也许你的良心……」

    「才会真正害死你。」

    ◇◆◇

    十日之后,流云郡主远嫁塞外,由千人组成的送嫁队伍,装着陪嫁的金银财物、绫罗绸缎的车马,绵延数里,走在前头的人吹起了嘹亮号角,后面鼓乐齐鸣、歌舞曼妙,蜿蜒曲折的队伍缓缓西去,终至最后一丝乐声消散在了天际。

    对于绫锦院不仅按时完成了朝廷钦点的陪嫁织物,还顺利将太后的霓裳羽衣修复,让郡主风光出嫁,当今圣上很是褒奖,对于绫锦院上下大加赞誉,并论功进行了封赏,最功不可没的自然是绫锦院的正使监官严玉阙严大人,在听闻严大人在筹备这些陪嫁织物时劳心劳力以致心力憔悴吐血昏倒,当今圣上更是报以极大的称赞,并下旨立即擢升严玉阙为文思院副使,依然事绫锦织物等职。

    严玉阙此番出尽了风头,又马上要迎娶文思院正使徐大人的千金,眼见着仕途一片光明,众人几乎都能想像再过不久他就会接任文思院正使一职,但在这个时候却传来严玉阙并没接旨升任文思院副使的消息,不仅没有升任,反而还辞去了绫锦院监官一职,令一众人皆都摸不着头脑。

    冬夜静谧,晓月轻凝,朱阁绮户里却传来一阵又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哀哀低泣。

    「小姐,你不要伤心了,再这么哭下去会伤了身子的……」

    「就是啊,那个人根本不是东西,耽误了我们小姐这么多年,现在说退婚就退婚,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小姐,你倾心严大人这么多年,结果只换来他不顾情意如此恨绝,小姐再为他伤断了心思,只是更便宜那个家伙。」

    「什么严大人啊,他现在把官都辞了,也不说到底为什么,他一定是被哪个狐狸精给迷住了……」

    啪嚓!

    书房里传来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的声响,小厮连忙要来收拾,刚刚跨进门槛,就被徐大人给轰了出去,「滚!还没叫你进来!」

    小厮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跨脚出去的时候抬眼偷偷瞄了一眼房内怒气正盛的自家大人,以及被大人用茶水泼了一头一脸的严大人。

    严玉阙站在那里,脑袋上顶着几片泡开的茶叶,茶水顺着发丝滴滴答答地流下来,但他没有抬头去擦,只是依然恭敬地站着,以示自己的歉意与决心。

    怒火烧到了顶点却因为严玉阙这种任打任骂的态度再也烧不下去,徐大人连连叹了几口气坐了回去,一副恨其不能成材的表情,手握成拳在桌上敲了好几下,「你到底什么毛病?好端端的……怎么就这样呢?要知道这是多千载难逢的机会,别人是一辈子巴也巴不到,你……送到你手里,你倒好,居然嫌弃着不要!」

    「老师教训的是,但并不是玉阙不想珍惜这样的机会,只是玉阙和人有约,若是玉阙想要得到自己所想的,必要先放弃现在的一切。」  不卑不亢的态度,更让徐大人恼火,砰砰砰的几乎要将书案敲出一个窟窿来,「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没有的?老夫给你,老夫统统都给,你就别给老夫整这些,乖乖收回你的辞呈,就说你一时劳累成疾糊涂了,然后赶紧和柔儿成婚,不要再拖了!」

    严玉阙拱手一礼,「老师,玉阙的心意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玉阙既已辞官,便不会收回辞呈,玉阙也没有办法和小姐成婚……」

    「荒唐!」徐大人随手抄起书案的几册书朝严玉阙身上掷了过去,「我家柔儿如此痴心,等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辜负她一片情意,你……你……」徐大人气得喘起了粗气,胸口大幅起伏,连话也说不上来,缓了一缓,才指着严玉阙道:「你滚!给老夫滚!滚得远远的,不要让老夫在京城再见到你!」

    严玉阙再是一礼,「学生本就打算事情办完之后离开京城,绝不碍到老师您的眼,时候已经不早了,老师您请休息吧,昔日老师的谆谆教导学生谨记在心,往后不能服侍左右,请老师自己保重!」

    「滚!」

    严玉阙躬身一揖,而后直起身,走出书房,沿着庭院的小径路过徐柔的绣楼的时候,听到里面隐隐传来的哭声,严玉阙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窗口,忽然绣楼的门被打开,一个丫鬟端着一盆水往外一泼,而后双手插着腰,狠狠瞪着严玉阙。

    「看什么看,负心汉,你把我们小姐害得还不够吗?」

    严玉阙自是理亏,也无欲辩驳,只是拱手道:「烦请转告你们家小姐,玉阙耽误了小姐这么多年,都是玉阙的错,但若是玉阙心里没有小姐,就算成了亲,彼此也不会快乐,不如就此住手,祝愿小姐早日找到真心实意相待小姐的人,玉阙就此拜别。」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听到身后女子的哭声一下拔高了音调,撕心裂肺,让人很有些不忍。

    多年的积累,要一朝放弃,说心里没有一点不舍,那肯定是假的。

    没有了家业,没有了官职,他生在这里,到最后却要拱手将所有的一切都交出去,这不由让他有种自己为何要生到这个世上的迷茫,不知道该往何处而去,也不知道将来又该如何,幸好……自己还有豆豆……

    其实要想把豆豆从连玉楼和琉琦的手里夺来,还是有很多方法的,但他再不想用那种卑劣的手段,或者是这么多年用尽了各种手段,感觉已经疲倦了,又或者是不想让豆豆知道自己的爹是那样一个人……

    豆豆在外流落这么多年,颠沛辗转,后来虽然有琉琦的收留,但琉琦于他只是师父,就算琉琦再怎么疼他爱他,那一种感情和父亲还是不同的。

    小时候的事,给自己,给连玉楼心里都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而这一切其实是可以避免的,只可惜那个时候没有人来阻止,任由事态发展,最后到了两人如仇敌一样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境地。

    明明是亲兄弟……

    严玉阙想,如果没有豆豆,或许自己真的会耗费一辈子和连玉楼斗下去,不管到最后谁输谁赢,眼前时分是决计不会让对方占上任何的上风,偏偏这个时候,豆豆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说是连玉楼的一招棋也好,说是天意如此安排也罢,那样一个单纯的小孩子,就算经历过辛苦与贫穷,眼神依然纯澈清明看不到任何的污浊,脑袋里也尽是美好的想法,就算自己曾经误会了他,还差点剁了他的一只手,只要最后一切安然,承认了是自己的错,他就轻易的原谅了自己,依然还是那么黏着他,摇头晃脑地问东问西,似乎这周围没有一件事情是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与兴趣的。

    ‘大人,为什么这幅花本要这么编呢?我看到过师父用另一种方法来编过,更加简单。’

    ‘大人,为什么鸟会在天上飞呢?’

    ‘大人,我们晚上吃的鱼和这个池子里养的鱼是一样的吗?为什么这个池子里的鱼红红黄黄的,蒸熟了之后就变成灰灰白白的呢?’

    ‘大人,大人……’

    他看着豆豆,便不可遏制地想起了自己和连玉楼的小时候,他们一起平静快乐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之后便是永无止尽的虐待与排挤,直到连玉楼的娘亲被烧死在缂丝楼,连玉楼被爹送去了临安外公家里淡出了自己的视线,日子才又恢复了平静,这一平静就平静了许多年,久到自己几乎忘了还有那么一段温馨的日子存在过,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发觉,其实自己对二娘、对连玉楼,心里还是怀着一丝愧疚与后悔的。

    就像自己对琉琦说的——

    豆豆是自己的良心。

    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孩子,但他那纯澈干净的一面就像是镜子,照出的全都是自己的丑恶……阴狠决绝,耍尽手段,为达目的而不顾他人生死,甚至同胞相残也毫不心软……

    严玉阙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清楚自己,看清楚自己身上缠绕的每一根罪恶的荆棘。